第125章 京华风起,情深难全

夜色渐沉,军营帐内燃着一盏孤灯,映得帐内光影柔和。待一众弟子安置妥当,照临寻了机会,踏入周生辰的主帐。帐外亲兵守得严密,帐内却只剩他伏案看舆图的身影,指尖还按着一枚兵符。

“都安置好了?”周生辰头也未抬,声音温和,早已察觉她进来。

照临走到案旁,接过他递来的茶盏,指尖碰过温热的瓷壁,轻声道:“嗯,晓誉那孩子还在懊恼,漼风已再三叮嘱过她,想来往后会谨慎许多。”

周生辰这才抬眼,眼底映着灯花,语气平淡:“晓誉心直口快,本无恶意,只是这话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是祸根。”

“正因无心,才更需提防。”照临眉峰微蹙,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帝王骨本是皇家忌讳,你手握重兵镇守西洲,朝堂之上本就有不少人暗中揣测,盼着抓你的错处。今日晓誉这话若是被刘子行的人听去,或是传回京城,赵腾之流定会借题发挥,说你觊觎命格、心怀不轨。”

她顿了顿,想起白日里那惊险的一瞬,仍心有余悸:“方才我若慢半分,这话传出去,便是百口莫辩。眼下你既要筹谋请漼公回朝制衡赵腾,又要护着这满营弟子与时宜,万万不能授人以柄。”

周生辰望着她担忧的眉眼,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暖意透过衣料传来:“我知晓你的顾虑,也多谢你今日及时制止。”他征战多年,从不在意旁人评说,却唯独怕牵累身边之人,“往后我会叮嘱弟子们谨言慎行,营中也会多派些人留意,谨防有朝堂耳目潜伏。”

照临点头,又道:“刘子行此次来西洲,表面是为时宜庆生,实则心思难测。他既求你出兵救驾,便不会放过任何能拿捏你的机会,晓誉这话若是被他记在心里,日后难免会用来做文章。”

“我明白。”周生辰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指尖划过边境防线,“我已让谢崇留意刘子行身边人的动静,他若有异动,瞒不过我们。至于时宜的婚约,我已让人去查朝中动向,待漼公那边有了消息,再一同商议如何周全。”

提及此事,照临眉眼稍缓:“时宜那孩子纯粹,万万不能让她困在无爱的婚约里,更不能让她成为朝堂博弈的棋子。”

“放心,有我在,不会让她受委屈。”周生辰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你护着她,我护着你们,护着这西洲安稳。”

帐外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帐帘,发出细碎声响,帐内灯花噼啪一声,添了几分暖意。照临望着眼前这个心怀天下又重情重义的男人,心中安定,轻声道:“夜深了,你也早些歇息,莫要熬坏了身子。”

周生辰颔首,目送她走出帐外,才重新收回目光,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点,眼底多了几分沉凝。乱世棋局,步步惊心,他既要护家国,也要护着身边每一个他在意的人,半点不能松懈。

西洲军借护送萧晏之名悄然移师,一路无阻行至京畿外围,周生辰命大军按兵不动,只携照临与时宜等人轻车入京。京华城内风云暗涌,赵腾专权的阴霾笼罩宫闱,漼广早已在城中周旋多日,见周生辰至,悬着的心终是稍放,几人暗中谋划清君侧之策,静待时机。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漼广深知漼氏一族与朝堂局势牵绊甚深,时宜与刘子行的婚约本就为权衡而立,如今刘子行前路未卜,赵腾虎视眈眈,这婚约反倒成了时宜的桎梏。加之漼风与幸华公主的婚事可攀附皇室,稳固漼家,于公于私,漼广皆要为家族筹谋。

这日漼广带病入宫,觐见太后,言辞恳切又带着世家掌舵人的沉稳:“太后,漼氏与时宜婚约,本是早年定下的盟约,如今时宜心性纯粹,刘子行殿下身陷朝堂纷争,二人并无情意,强凑一处恐误终身。臣恳请太后下旨,废除漼时宜与刘子行的婚约。”

见太后沉吟,他又续道:“臣另有一请,犬子漼风,文武双全,愿求娶幸华公主为妻,往后漼氏定当尽心辅佐皇室,共抗奸佞。”太后思忖片刻,念及漼家声望,又需借漼氏之力制衡赵腾,便准了漼广所请。

旨意传至府中,漼风面色惨白,他心系宏晓誉,怎愿娶幸华公主?可漼广以家法相逼,又道出身世家身不由己,漼风望着病重的父亲,终是满心苦楚应下。

世事无常,婚约既定,漼广却油尽灯枯,没过几日便溘然长逝。时宜痛失舅公,往日里温婉沉静的姑娘,此刻哭得肝肠寸断,守在灵前茶饭不思,整个人都失了神采。

照临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不忍,日日前来探望陪伴,温言软语地安抚。这日时宜哭够了,望着照临,眼中带着几分哀求,哽咽着开口:“公主,求您想想办法,成全师兄和晓誉师姐吧。师兄他心里只有师姐,娶了幸华公主,他一辈子都不会开心的。”

时宜知晓照临贵为长公主,又得周生辰信任,或许有能力扭转局面,她实在不忍见兄长与师姐情深却要相离。

照临闻言,轻轻握住时宜冰凉的手,眼底满是无奈与怅然,她抬手替时宜拭去泪痕,语气沉重却坦诚:“时宜,我懂你的心意,也知漼风与晓誉情深。可你可知,这世间之事,并非事事都能遂心,尤其是身在世家与皇室之中,情爱从来都不是第一位的。”

她顿了顿,缓缓道来其中利害:“漼广大人求娶幸华公主,是为了漼家稳固,为了借皇室之力站稳脚跟,好与赵腾抗衡。这门婚事,关乎漼氏一族的兴衰,更牵扯朝堂局势,早已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之事。如今漼大人已逝,这婚约万万改不得,改了便是漼家抗旨,轻则获罪,重则满门倾覆。”

“我虽是长公主,是小南辰王的王妃,看似风光,可身处这乱世棋局之中,能做的也有限。”照临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又无比坚定,“朝堂之上波谲云诡,赵腾虎视眈眈,周生辰还要清君侧、安社稷,我能护着的人本就不多,而你,便是其中之一。”

她当初许诺护时宜挣脱无爱婚约,已是拼尽全力周旋,面对漼风与宏晓誉的婚约,牵扯甚广,实在无力回天。

“我护得住你,不让你沦为朝堂博弈的筹码,却护不住所有人的情爱与执念。时宜,你要学着长大,学着接受这世间的身不由己。”

时宜望着照临眼中的无奈与真切的守护,心中一震,泪水又涌了上来,却不再是方才的绝望,多了几分清醒。她明白,照临所言皆是实情,这乱世之中,安稳尚且难得,更何况是圆满的情意。

她轻轻点头,哽咽道:“我知道了,多谢公主。”

照临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安抚,灵堂外秋风萧瑟,卷起纸钱纷飞,似在诉说着这乱世之中,多少情深意重,都终究败给了世事无常与身不由己。

夜浓如墨,京中局势初定,周生辰的临时府邸里灯火疏淡。照临听闻漼风与宏晓誉在银杏树下诀别的事,心底漫上几分怅然,寻至书房时,见周生辰正对着舆图出神,指尖还沾着墨痕。

“还没歇下?”周生辰抬眸,语气是惯常的温和,见她眉间凝着愁绪,便知她心有所感,“可是为漼风与宏晓誉的事烦心?”

照临颔首,在他对面坐下,轻声叹道:“方才听闻他们诀别的话,心里不是滋味。一个是重情重义的漼家二郎,一个是飒爽赤诚的军中校尉,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偏偏困于世家与皇室的枷锁,落得这般陌路收场。”

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语气添了几分沉重:“情爱本是世间最纯粹的东西,可身在我们这样的境地,却总要被家族兴衰、朝堂局势裹挟。他们身不由己,我们又何尝不是?”

周生辰放下手中的笔,眸光沉沉,似有万千感慨:“世家子弟,生来便背负着家族使命,情爱从来都只能排在其后。漼风是漼家二郎,他没得选,宏晓誉懂他,所以才放他走,这份通透,更让人心疼。”

“是啊,通透又无奈。”照临苦笑,“白日里时宜还哭着问我,为何不能成全他们,我只能告诉她身不由己。可话虽如此,看着这般真心被磋磨,终究不忍。”她顿了顿,轻声道,“我虽是长公主,又是你的王妃,可这京中波谲云诡,我能护的人实在有限。时宜是其一,可漼风与宏晓誉,牵扯着漼家与皇室婚约,我纵有心意,也无能为力。”

周生辰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驱散些许凉意,语气坚定却也带着惋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乱世之中,能护住想护的人,已是不易。世家与情爱,从来都是两难之选,我们能做的,唯有在力所能及的地方,给他们一份安稳。漼风的婚事已成定局,只愿他往后能与幸华相安无事,宏晓誉在军中,我会嘱人多照拂。”

“但愿如此吧。”照临靠在他肩头,声音轻柔,“好在时宜的婚约已经废了,往后随我们回西州,远离这京中纷争,或许能让她少些这般身不由己的苦楚。我只盼她往后能得一份随心的情意,不必像我们这般,被诸多束缚困住。”

周生辰眸光柔和,望向窗外那轮残月,轻声应道:“会的。我会护着她,护着西州,让那里成为她能安心栖息的地方。”

夜风吹过窗棂,带起细碎声响,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他们皆是身负重任之人,见惯了世情冷暖与情爱遗憾,唯有守着彼此,守着心中的道义与想要守护的人,在这乱世里,步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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