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宜因凗父的丧事暂留京畿,与王府众人一别,便是两年。
孝期的钟声在清河郡漼府上空落尽时,恰是两年梅开又谢,立在廊下,望着阶前飘落的最后一片梅瓣,漼文姬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期盼,轻声道:“去吧,西州才是能让你安心的地方。”
行囊早已收拾妥当,大多是这两年抄录的经书与周生辰早年批注的兵书,漼风因其他事牵绊只能送她至渡口,车马粼粼间,他只道:“到了西州,替我向殿下与长公主问好,若见着晓誉……不必多言,只说我一切安好。”时宜颔首,她懂这份藏在世家规矩里的遗憾,就像懂两年前银杏树下的诀别,终究是身不由己。
西州方向,周生辰因边境游牧部落滋扰,需坐镇王府调度军务,抽不开身,照临带五百轻骑前往雍城接应。雍城是南北通衢,亦是南辰王军重要戍地,照临本想在此与久别两年的时宜小叙,再一同策马回西州,却没料到,车马刚抵雍城城外,便见城门紧闭,城墙上的守军甲胄鲜明,神色却异常凝重。
“来者何人?雍城戒严,不许通行!”城楼上传来守军的厉声喝问,箭尖齐齐对准了下方的车马。照临翻身下马,抬手亮出腰间的南辰王妃令牌,声音清亮:“我乃南辰王妃照临,速开城门!”
城墙上的守军迟疑片刻,待看清令牌模样,才匆匆通报。不多时,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南辰王军副将甘临带着数名亲兵快步走出,脸色焦灼得近乎发白,见到照临便单膝跪地:“王妃!属下无能,雍城已被北狄骑兵围困三日了!”
时宜掀开车帘走下,闻言心头一紧。她虽在清河郡闭门守孝,却也从往来书信中得知北狄凶悍,雍城一旦失守,西州便会门户大开,边境百姓必遭屠戮。照临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腕,掌心的温度传递来安稳的力量,转头对甘临沉声道:“起来说话,敌军兵力如何?求援消息送抵西州了吗?”
“敌军约有一万五千人,个个凶悍善战,而城中守军仅五千,多是新兵,战力悬殊。”甘临起身,语气急切又无奈,“属下早已派快马向殿下求援,也传信给周边藩王,可那些人要么称兵力不足,要么说需陛下亲旨,竟无一人愿出兵相助!都在等殿下亲至,可西州距此千里,远水难救近火啊!”
照临眸色一沉,抬步望向雍城城墙,砖石上已染了暗红的血渍,隐约能听到城外传来的战马嘶鸣。她自幼随先皇研习兵法,又与周生辰南征相伴多年,虽久居王府,却从未丢过那份杀伐决断。“开城,我与时宜入城。”她语气坚定,“甘副将,即刻带我去府衙,清点城中兵力、粮草与军械,再召集所有校尉议事。”
入城后,城中更显萧索,街道上行人绝迹,唯有守军来回巡逻,甲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百姓们紧闭门窗,偶有孩童的啼哭被匆匆掩去。府衙内,沙盘上的雍城地势清晰可见,北狄骑兵已将城池团团围住,仅留东门一处缺口,显然是想诱守军出城,再聚而歼之。
“王妃,如今城中粮草尚可支撑五日,军械却不足,尤其是箭矢,仅够两日之用。”甘临指着沙盘,满脸焦灼,“将士们虽有心死战,可架不住敌军势大,再守下去,恐怕……”
“北狄孤军深入,粮草补给必定困难,他们急于破城,攻势虽猛,却难持久。”照临指尖划过沙盘上的河道,眸光锐利,“东门是陷阱,绝不能出。甘副将,你即刻挑选八百精壮,伪装成百姓,今夜三更从南门暗渠出城,绕至敌军后方,烧毁其粮草营;再令一千兵力驻守西门与北门,多插旌旗,虚张声势,迷惑敌军;剩余兵力全部集中在东门,死守城墙,箭矢省着用,以滚石、热油御敌。”
众校尉闻言,皆面露诧异,随即躬身领命:“末将领命!”他们虽知晓王妃是长公主出身,却不知她竟有这般精准的判断力与谋略,原本慌乱的心绪,因她的从容渐渐安定下来。
时宜站在一旁,望着照临调度军务的模样,此刻的照临,眉眼间染着与周生辰如出一辙的威严与担当。待众人散去,她才轻声道:“公主,师父还未到,这般部署会不会太冒险?我虽不懂军务,却也能帮着清点粮草、安抚百姓,绝不给你添乱。”
照临转过身,伸手拂去她鬓边沾染的尘土,语气柔和却坚定:“不冒险,便只能坐以待毙。雍城是西州的屏障,更是北陈的疆土,我是周生辰的王妃,是南辰王军的主母,此刻临危,便该担起这份责任。”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里藏着期许,“你安心打理府衙内务,安抚好百姓,我们只要守住这五日,殿下必定会星夜驰援。”
时宜重重点头,转身去安置随行仆从,着手清点府衙存粮。夜色渐深,雍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却不再是往日的安宁,而是透着风雨欲来的凝重。照临手持周生辰赐予的副将兵符,站在府衙高台上,望着整装待发的将士,高声道:“诸位将士,你们是南辰王军的儿郎,身后是百姓,是家国!今日北狄来犯,唯有死战,方能不负殿下所托,不负南辰王军‘忠义’二字!”
“不负殿下!不负忠义!”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音震彻夜空,驱散了几分惶恐,只剩决绝。城墙上的风卷着寒意,照临立在高台之上,衣袍猎猎,目光紧盯着城外敌军营地的方向——她知道,这场仗,不仅是为了雍城,更是为了守住周生辰守护的山河,守住他们对彼此、对天下百姓的承诺。而远在西州的周生辰,此刻已收到雍城急报,正亲自点齐三千铁骑,星夜兼程,朝着雍城疾驰而来。
夜色如墨,雍城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照临立在东门城楼,腰间兵符寒芒闪烁,目光死死锁着城外北狄营地的篝火。甘临所率的八百精壮尚未传回消息,城楼值守的将士们握着兵器的手早已青筋暴起,每一次风吹草动,都牵动着整座城池的神经。
时宜提着食盒登上城楼,将温热的茶汤递到照临手中:“公主,将士们已轮流用了饭,百姓们也自发组织起来修补城墙、搬运滚石,您也歇会儿吧。”她望着照临眼底的红血丝,心疼不已。
照临接过茶盏,指尖的凉意被暖意驱散些许,却依旧紧锁眉头:“甘临沉稳,你师傅若能赶来,便是天助。”话音未落,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不同于北狄骑兵的杂乱,那是南辰王军独有的行军节奏,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援军!”瞭望哨的声音带着狂喜,“是谢小将军的旗号!”
照临心中巨石轰然落地,快步走下城楼。城门缓缓开启,谢云率领的两千轻骑如一阵疾风冲入城中,战马嘶鸣间,可见将士们满身血污,不少人甲胄破碎,肩头、臂膀嵌着箭矢。谢云骑在最前,脸色惨白如纸,左臂的箭伤正汩汩流着血,染红了大半截衣袖,他却依旧挺直脊背,见到照临时,艰难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长公主,末将……来迟了。”
“三师兄!”时宜惊呼着上前,想要扶他,却见谢云身形一晃,险些栽倒。照临快步扶住他,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心中一紧:“军医何在?快带三将军下去疗伤!”
“不必!”谢云咬牙摇头,推开身边的亲兵,“雍城危急,末将岂能因这点伤退避?”他抬头望向照临,目光坚定,“殿下在西州收到急报时,便命我率寿阳轻骑先行驰援,路上遭遇北狄先锋拦截,缠斗一日一夜才突围至此。敌军主力已在东门集结,怕是即刻便要攻城。”
话音刚落,城外便响起震天的号角声,北狄大军果然发起了猛攻。密集的箭矢如暴雨般射向城楼,撞车撞击城门的巨响震得地动山摇,城墙上的守军惨叫着倒下,缺口瞬间被撕开一道。谢云怒喝一声,抽出腰间长剑:“寿阳军听令,随我上城楼!”
他拖着重伤的左臂,率先冲上城楼,长剑挥舞间,将爬上城墙的北狄士兵尽数斩杀。寿阳轻骑与雍城守军并肩作战,用血肉之躯填补着缺口,可北狄士兵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城楼之上很快便尸横遍野,鲜血顺着城墙流淌而下,在地面汇成溪流。
照临手持长弓,立于城楼正中,箭无虚发,每一次拉弦都有一名北狄将领应声倒地。她余光瞥见谢云左臂的伤口不断渗血,动作渐渐迟缓,却依旧死死守住一处缺口,心中既敬佩又焦灼。时宜在城楼后为将士们包扎伤口、传递军械,看着三师兄浴血奋战的模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分心——她知道,此刻唯有坚守,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支援。
激战半日,雍城守军伤亡过半,箭矢已然告罄,滚石与热油也所剩无几。谢云后背又添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长剑拄地才勉强不倒。北狄将领见有机可乘,率领一队精锐攀上城墙,长刀直指谢云:“南辰王军,不过如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城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同于北狄的杂乱,也不同于南辰王军的凛冽,而是多支队伍齐头并进的轰鸣。瞭望哨高声喊道:“是平秦王、汝阳王、清河王的军队!他们……他们来援了!”
照临心中一震,随即了然。三位藩王早已知晓雍城被围,却因忌惮北狄兵力、不愿卷入纷争而按兵不动。直到昨日,他们收到密报,得知被困雍城的不仅有南辰王军,还有长公主照临——这位既是皇室血脉,又是南辰王妃,若有闪失,周生辰震怒之下,西州铁骑足以踏平他们的封地;更何况,太后与刘子行本就对藩王心存猜忌,若此刻见死不救,日后必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权衡利弊之下,三位藩王终于下定决心,连夜率军驰援。
“长公主在此,我等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平秦王勒马城下,高声喊话,将照临的身份先摆在了“长公主”上,以示尊重天家威严,随即下令全军攻城,“随我杀贼,护我疆土!”
三位藩王的军队从三面合围,北狄大军腹背受敌,阵脚顿时大乱。照临抓住时机,高声下令:“打开城门,迎敌!”
城门轰然洞开,谢云强忍剧痛,率领残余将士冲出城去,与藩王军队合力猛攻。北狄士兵本就因久攻不下而士气低落,如今遭遇突袭,更是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就在此时,西北方向扬起漫天烟尘,一支银甲铁骑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手持一杆长枪,正是星夜兼程的周生辰。他勒马立于高坡之上,目光扫过战场,看到城楼之上衣袍染血却依旧挺拔的照临,看到浴血奋战的谢云与将士们,眸色瞬间沉如寒潭,随即长枪一指,声音震彻四野:“南辰王军在此,北狄逆贼,纳命来!”
三千铁骑如猛虎下山,冲入北狄阵中,所向披靡。周生辰一杆长枪出神入化,枪尖所至,敌军纷纷落马,无人能挡。北狄将领见大势已去,想要率军突围,却被周生辰拦住去路。两人交锋不过三回合,周生辰便一□□穿其胸膛,将其挑于马下。
主帅身死,北狄大军彻底溃散,或降或逃。周生辰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朝着城楼走去。照临早已走下城楼,迎着他的方向而来,衣袍上的血污与尘土遮不住眼底的光亮。四目相对,无需多言,所有的担忧、牵挂与思念,都化作了彼此眼中的柔光。
周生辰快步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来晚了……”
“不晚,”照临摇摇头,目光掠过他身后的将士,又望向被亲兵搀扶着的谢云,“你来得正好,谢云他……”
“师父!”谢云强撑着上前,刚要见礼,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军医连忙上前施救,周生辰眸色沉沉,对身旁亲兵道:“即刻送三将军入城疗伤,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是,殿下!”
时宜也快步跑过来,眼眶泛红:“师父,您终于来了。”
周生辰颔首,转头看向三位藩王,拱手道:“多谢三位王爷驰援,周生辰感激不尽。”
平秦王连忙回礼:“殿下客气,守护疆土乃是我等本分。”他们虽表面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忌惮——眼前这位小南辰王,不过三千铁骑,便有如此雷霆之势,难怪能让北狄闻风丧胆。
周生辰没有深究他们迟来的缘由,只是转身对甘临道:“清点伤亡,安抚百姓,收治降兵,查明北狄来犯的真正目的。”
“末将领命!”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雍城的城墙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照临望着周生辰忙碌的身影,这场雍城之战,终以胜利告终,可她知道,这只是北陈江山无数风雨中的一场,但只要他们并肩而立,只要南辰王军的“忠义”二字不倒,便没有跨不过的难关,没有守不住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