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他这反应让林观也愣了一下,你们匪乌楼是没学过这个典故吗,不应该啊,外面那么多书呢。
林观只是随口,声音很轻,莫不穀并没有听见,略过那个错音便继续往下弹。他也就不好再开口打岔,错过了直接问太虚影的时机,只能退而求其次给人酒杯再满上。
满桌的菜吃得差不多,莫不穀又下场巡逻两圈,跟猎犬似的抓着人就劝酒。推杯换盏之后,放眼望去已经不剩什么清醒的。
百里迢还是踩着他那个凳子,拉着阿雁非要说书给他臆想中的满堂观众听。阿雁听不懂他叽哩咕噜讲什么,但相当捧场,拍着手叫好。
对面颜丘直接趴倒在桌上,乍一看怪吓人的,像是被职业病发作的同僚下了砒霜。
沈素儿被身边的说书茶馆吵得受不了,一言不发地开始运转轻功,推开椅子起身直接往楼上飞。她身姿轻飘地翻过栏杆,林观抬头看去,忽然半是好奇半是疑惑地嗯了一声。
虽然只瞥见一招……但总觉得步法有几分眼熟。
“欸……”莫不穀迟钝片刻伸手,没拦下沈素儿。转头环顾周围,仅剩下芳尘跟林观完全醒着,反应神态都像个正常人。只不过一个是酒量好,一个是纯粹的作弊。太虚影坐得倒端正,但半垂着眼,看不出还有几分神志。
不能再来了,再喝下去匪乌楼就要在今夜覆灭了。莫不穀遗憾叹气,过去扶倒下的醉鬼。
颜丘的确没中毒药,但是已经完全瘫死过去,莫不穀搀不起来,只能转去拉还有行动能力的百里迢。好在这人还有点意识,知道不能殴打楼主,没有太多抵抗。
“且让小颜在此处缓一会,”莫不穀拽住百里迢的衣领,对醒着的两人点头示意,“劳烦二位将他们送回去。”
芳尘便自觉去扶阿雁上楼,堂中一时间只剩下林观和醉醒未知的太虚影。
“少游阿兄,”林观伸手在太虚影眼前晃了两下,以确认他没有睁着眼睛入睡,“还能走吗?”
五枚铜钱一摆一摆,碰撞出清却钝的响声。太虚影突然抓住他手腕,疑惑挑眉问道:“这是何物?”
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下,没怎么收力,后三指根处的硬茧便在他腕间轻微摩擦。林观脑中思绪一闪,这是握持兵器才会留下的茧。
真正饮过酒的人体温偏高,肌肤相贴间莫名有了几分别样的意蕴。除了初见面探查内力那回,太虚影从未对他做出任何逾越的举动,此时言语行为都与平日些微不同,神志多少是有点模糊了。
林观没有挣开,任由他抓着,认真回答:“是恩人所赠。”
太虚影噢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记住。他松开手,撑着桌边站起来,自往楼上走去。
步伐倒也平稳,但林观知道这是醉了,不然肯定已经直接提着轻功上去,哪里还会走楼梯。
看样子用不着扶,他三两步跟上去,小尾巴似的道:“我送阿兄回去。”
太虚影没说行不行,却放缓了速度等他过去。林观便如愿把人一直送到,或者说尾随到房间里。
房间没做什么额外陈设,只是衣橱尤其大,毕竟男女装束都要往里放。没看到弩箭兵器,应该是都收起来了。墙上架上倒是有许多乐器,丝竹管弦一应俱全。
林观完全不遮掩地打量过去,没在明面上发现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便收回视线。太虚影在榻上坐下,并未立即赶客,他就全当在自己家,自然而然去矮桌另一头落座。
楼主在喝酒的时候是不会节俭的,都是严选各家陈酿。昂贵而醇厚的酒意后知后觉地爬上来,太虚影调息了两转内力,感知还是有几分混沌。
眼前的青年莲冠束发,素衣鹤氅,面容明净恍如流月下照。这里不应当出现此等人物……虽然自己应该对青年并不熟悉,但太虚影不可抑制地这么想。
席间的记忆断断续续涌现,他总觉得自己灌了青年很多酒,不知为什么,这人看起来一点也没醉。那也没关系,重要的是自己好像想要问点什么,他便随着自己心意开口。
同一刻,林观终于断定太虚影真的醉得不轻,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十年前江南凋敝,你过得可好?”
“雍台公主一事,少游阿兄可知有什么内情?”
等等,这不太对吧。
两句完全思绪不同方向各异的问题打得两人都懵了一下。林观清醒的脑子很快转过来,整理好措辞:“那时候我在家中门派,极少出去,青州又离江南甚远,谈不上好或不好。”
短暂停顿,又道:“多谢阿兄关心幼时的我。”
回答完太虚影的问题,他便翘首以待对面投桃报李答复自己。
太虚影却不讲道理地沉默了,耍赖似的垂下眼皮。比起刻意隐瞒,更像是经久训练出的刻在骨子里的避讳。
不管到底知不知道,林观明白他这是不可能说出来什么,便换了个问题:“好吧。那少游阿兄为何入匪乌楼?”
“我家境贫苦。”太虚影回得格外丝滑,含着一丝涩意。
林观这辈子还没尝过缺钱的苦,见他如此回答,又想起那时他扮作乐伎凄切倾诉身世,恐怕不全是空话,而是掺了些许个人感悟。
世道艰难至此啊,他轻轻叹气,看太虚影的眼神不免带上悲悯。
而太虚影似乎只是为了问那一句话,得到答案便不再说其他。空气慢慢沉寂下来,不多时,窗外竟落起了雨,逐渐连成淅淅沥沥的一片。
此情此景,倒与林观初至雍台城那日重合起来。只不过那时的雨还在倒春寒,落得是丝丝寒凉,如今却带上了初夏的潮意。
春天已要过完了。
“少游,”林观默然听了片刻雨,忽然开口,趁太虚影醉着只叫他名字,“方才那支曲调,可再弹一遍吗?我想听没有错音的是什么样。”
太虚影便起身去取乐器。墙上虽然有琴,但他依然拿的是自己更擅长的阮。
他将阮抱在怀中,侧头看弦,小辫连带着几缕发丝自鬓侧垂落。脸上没了一贯的冷意,又有半点醉意迷离,眉目深邃只显得缱绻,忽略掉那长身宽肩,倒真是有点女相。
他二指捏着拨片,停顿起势,突然间落手铮铮弹起,阮弦合着渐急的雨声,带出几分潇洒恣意。
林观在桌上撑着头,仍然听不出音律上的差别,只是莫名想这匪乌楼首席刺客醉了酒弹起阮来,好像才是原本的样子。
一曲罢,林观下意识要开口道谢,或是说几句称赞的温软好话,却先被太虚影打断:
“你身体不适,应该去看医师,在这里听我弹曲不会有什么帮助。”
说得分外笃定,甚至忘记了自己不久前还亲手探查过林观经脉无任何异常。
他虽然意识有些混沌,感知却还是敏锐的。青年一手撑头,看起来只是倚靠着休憩,但指腹却死死摁着太阳穴,为了让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已经用力到泛白发青。
林观骤然撤掉手,坐直身子,慢慢笑道:“没有事,只是有些困了。”
声音放得极轻,好让人听不出压下的断续与颤抖。
“你的手在袖子里,别掐自己,”太虚影把阮搁在榻上,说着便要起身,“你……”
林观立即站起来,几乎用上了轻功往外蹿。
“少游阿兄歇下吧,”他扣住门沿飞快合上,“不便再打扰了。”
姑且把太虚影关住,林观踉跄两步推门回了自己的房间,反手落锁一气呵成。
他离开的时候忘了关窗子,现下骤雨急切,从窗口斜飞进来,沾湿了阿娘的灵位与炉中香灰,地板上已经积起一滩浅水。
林观忙念着对不起奔过去关窗,再把灵位香炉都转移到干燥地方,往里面燃起三根香。
他一直都喜欢焚香,在匪乌楼中的时候炉中是从来不断烟火的,浓得能让旁人咳嗽。其实只是因为想起母亲沾染着同样味道的衣襟,便不自觉又添了一炷。
香雾带着烟火焚烧的气息飘转升起,逐渐将林观浸没。他半阖着眼,脑中尖啸般的痛楚好似是平复了,又好似沉到更深的所在。
“阿娘。”林观低低地呼唤,脸侧滚下一行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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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太虚影表现得一切如常,林观旁敲侧击提过,发现他不像是什么都不记得,大概是觉得自己醉后举止太过失常,不忍回忆。
林观倒是宁愿他全忘掉。他总觉得雍台公主一事在梅家案里有些特别的地位,本来该是趁机打探内情,没想到太虚影喝了酒依然是油盐不进,反而自己心神一恍给他漏了两句。
虽然匪乌楼没有因为酗酒而覆灭,但也算是停摆了好几天。
除了劳模首席,其余人不管喝没喝酒、喝了多少酒,大都坚称自己宿醉头痛,不能上工,搞得莫不穀快要挨个破门把人拖出来接委托。
拖是拖出来了,只是各有各的条件。百里迢说脑子钝了要下馆子听戏;芳尘说剑钝了要好的磨石;阿雁拉着沈素儿说布行上新了又要裁衣裳;颜丘没说要什么,楼主刚松口气,他道,只是想离楼休假。
也行,也好,也可以,莫不穀没办法,一一应下。林观本来无甚所求,但觉得自己不能不合群,就跟着阿雁她们同去。正好天气渐热,顺便做几身薄衣,绝对只是顺便。
“……因此上,”沈素儿好几次侧头看跟在一旁的太虚影,好奇还是战胜了不想开口的倦怠,“首席又是为着什么来的?”
太虚影目不斜视,语气里带着这居然是个问题的不耐:“做衣服。”
这一问一答堪称诡异,林观却听懂了。
干他们这行的,衣服难免沾上大片血渍。其他人倒也罢了,染成血衣都不妨碍行动。太虚影却不行,都是要穿出去的,好歹不能吓跑了委托对象,因此沾了血就只能弃掉换新的。
这开支可不小,他在心中算了一算,恐怕大半酬金都扔在里面了,难怪堂堂首席始终攒不下钱。
日头逐渐高起来,已有了烫人的感觉,四人都加快脚步。
他们今天要去的正是尤氏布行。尤五虽然看起来有点愚蠢,但实在会做生意,不仅消息灵通,能收来各地时兴面料,还会定期推出应季花样。因此雍台人的衣着鲜亮,比之京城还有余。
阿雁还没进门就看上了一匹衔花飞鸟藤蔓纹的海沫绿料子,正适合裁夏衣。但她自己觉得好还不够,非要让其他人也评评。
林观从善如流:“这颜色看着清新,做对襟褙子也好看。”
哎,太有品味了,阿雁眉开眼笑道:“我正是这么想的,林公子眼光很好。最近恰巧调了个新的药,正好你拿去玩玩,且看看怎么用。”
太虚影不发表意见,阿雁也不敢点首席来附和自己,期待的眼神直接略过他去看下一个人。
沈素儿思忖片刻,觉得对那新药没什么兴趣,转眼假装去看其他布料。没看两下,灼灼的目光追随过来。
视线如有实体,再不回答就要一直膈应下去,不太值当。沈素儿只得转回来,开口语调平平:“依我看,太过……”
听见一个“太”字,阿雁立即抬手打断:“是呀,正是如此,素儿与我看法也一样。”
说着便抱起料子去找裁缝量体。
真说了你又不高兴,沈素儿早料到会如此,本就没打算说完,见状便自己去逛了。
太虚影没瞎掺和,转身过去挑得很快。他只在乎衣料是否耐磨,配色之类看得过去就成,此时已在给掌柜报“家中姊妹”的身量。
林观倒也没有那么强烈的兴趣去听太虚影缩骨后的尺码。正是换季的时候,布行内客流不少,他看了几圈才又找见沈素儿,往那边走去。
沈素儿正摸着面料,换了好几种都不满意,想看里间更贵的布匹,却懒得唤伙计。也就没立即注意到林观过来。
又嫌弃完一整架的料子,旁边这人还是没走,她蹙眉:“何事?”
“打扰了,”林观声音很轻,仅让他们两人听得,“宴席那日偶然得见沈阿姐轻功,觉得有几分眼熟,不知能否再近观一次?”
沈素儿收回手。她脊背挺得极直,看人时微抬着头,显出一种说不出的盛气。
“眼熟?”这借口太拙劣,她轻轻勾起嘴角,“若想偷师,大可以对我直言。”
遭了无端指责,林观倒也不恼,只是认真道:“绝无此意。沈阿姐若是不放心我,只行半式也好。”
沈素儿在他眼里端详片刻,的确只有一片澄澈真切。尽管如此,她却是不信的。
“行,”她运起轻功,向旁提出一步,“半式太少,我给你一式。能学去多少,看你本事。”
言毕她便往顾客堆里闪身去,在其中往来飘逸,竟无一人察觉到身旁有人影风声。
林观看完半式,也提起轻功去跟她的步法。一式结束,正好落在前后脚的地方。
分明是同一套功法。
就算是这世间顶尖的天才,也不可能在半式之内光凭看就学会新的轻功。沈素儿脸上那点冷嘲褪去,神情严肃道:“你从何处学来?”
宛溪山庄庄主的大名可讲不得,林观只能说一半:“是家里长辈教的。”
这是个十分宽泛的描述,她半信半疑:“哪门长辈?”
林观摇头道:“不便透露尊长姓名。只是我也不知功法名字,还请沈阿姐赐教。”
沈素儿有片刻默然,才道:“你长辈不告诉,便是不愿。我也不会说。”
她语气比一开始平和不少,林观还欲再问,那边阿雁却找了过来。
“你们瞧,”她手上抱着一叠料子,细眉微挑,“正巧碰见这几块,觉得恰配你们。”
沈素儿被她塞了块芥黄的暗云纹软绸,入手细腻轻软,便知道是里间的好货,于是道了声谢谢。
剩下是一匹月白素纱,林观想去接,阿雁却直接挥手往他头上盖,笑道:“林公子总是戴莲花冠,搭一条逍遥巾正好。”
薄纱轻缓垂落,遮得他视野一片朦胧,只听见阿雁赞道:“果然适合。”
身旁好像有人影过来,林观伸手在素纱下摆捞了一把,摸到边缘,便顺着掀到额间,抬眼正对上太虚影垂下的目光。
在楼里休息两章,然后收拾收拾进主线。再不干活楼主要来拖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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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周郎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