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裁春剑法

素纱如同薄雾披在青年身上,又被他掀开一角,仰头抬眼瞧过来,好似林间雾中走出的精怪,却偷穿了一身仙人衣裳,更显得超脱尘俗,伸手捉摸不住。

太虚影敛起视线,嗯了一声。

有点没头没尾,不过林观大概猜到是在应和阿雁那句“果然适合”。

看来是真的合适。他把纱都扒拉下来,好大一片,只做逍遥巾剩得太多,还能裁件披风。便叫来伙计吩咐一番。

尤氏的裁缝手脚很快,但这个时节来做夏衣的客人实在太多。直到小半旬之后,太虚影抱着一叠月白的东西敲门,林观还没立即想起来这是什么。

脸上闪过一分讶异,随后了然,笑道:“我都忘掉了,多谢少游阿兄。”

太虚影把两件衣物递过去,却没走。

停顿片刻,林观试探道:“阿兄是有事相商?”

“是,”太虚影正等着这句,马上接道,“进去说。”

……总感觉是在报复那天趁他喝醉跟进房间的事。也行,一报还一报,自己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林观便后退两步,将太虚影请进来。

在门口就能嗅到焚香的残味,进来坐下之后觉得更浓,浓得房间里每一处地方好似都沾着细小到看不见的香灰。

太虚影沿着气味的源头望去,只见一只燃着香的小炉,其后一块木制灵位。太过冒犯,他立即像被烫着似的收回目光,不敢再细看上面刻的文字。

“没关系,”林观不觉得有什么,反而给他介绍起来,“这是阿娘。”

这时候该说什么,同伯母问好吗,总不能道节哀吧。太虚影想不出回答,干脆点头沉默。

空气中隐约弥漫起尴尬,林观才觉出自己好像说了没法接的话,便扯回正题:“所以少游阿兄是为了何事?”

太虚影从怀中抽出一卷文书,总算能开口:“无涯派的委托,往瞿陵查案。”

林观视线在纸页上扫过,疑惑问:“他们点名要新人去?”

“并未。”

他又猜:“便是莫阿兄要我接?”

“不,”太虚影再次否认,“是我接下,但一人不够。酬金平分。”

噢……林观眼里浮出一点意味深长,学着百里迢推拒委托的懒散语气:“那我不去。”

太虚影面色未改,拒绝也在他预料内,只是把文书往前推,缓缓道:“近几年无涯弟子各地出巡比以往更频繁,据传不只是为维系治安,也在寻物。”

面前似乎是个圈套,林观沉默片刻,还是往里踏了一步:“寻什么?”

“裁春剑法,”太虚影一字一顿,“平正年间,言外十二卷榜上有名,当之无愧江南第一剑。”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林观脸上,预备捕捉一切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道来:“十年前,元泽年初,裁春剑传人满门被捕下狱,同年问斩。裁春剑法就此匿迹。”

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试探。林观暗道麻烦,宴席那晚听人问出那句“十年前江南凋敝”就应当警惕,只是当时太虚影语意太真,他自己又心神松懈,没答得滴水不漏。

醉时的太虚影分辨不出,醒来再回忆却一定会追究到底。就该找阿雁赊一瓶解忧散灌死他。

林观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只能尽量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好奇,伸手拿起这份阳谋。

“原来如此,”他笑道,“少游阿兄且让我考虑一日吧。”

送走太虚影,林观先通读了一遍委托文书。

案发在瞿陵县,此地位于辰州与京兆府交界处,临近京城双安,也距无涯派所在不远,因此常有弟子巡查,江湖秩序井然。

然而四日前,分在瞿陵巡查的整队弟子尽数被杀。唯一的幸存者是领队友人,但遭受如此惨重的打击,已经神志溃败,成了个疯子。

这般大案,又与武林魁首相关,就算消息传得再慢也该有点苗头,林观身在雍台却没听见半点风声。大约是无涯派有意压下,免得引起江湖震动。

按道理,他们作为江湖正道,向来都与收钱办事的匪乌楼合不来,派中也有专职调查裁断的弟子,不知怎么会突然给匪乌楼递委托。

事态反常,林观来不及磨新墨,往砚里兑了点水,就着之前的残墨给山庄写去一封短信。随后抄起委托文书去挨个敲其他几席的门。

“瞿陵?”沈素儿退后两步利落关门,“我厌烦京兆府。”

阿雁态度很好,笑眯眯地把上次说好的新药塞给他,问及去不去却开始打太极:“哎呀,路程有些远,加我一人又得再赁马匹,楼主那里怕是不太方便……这药你拿着,我还未仔细试过,不过大概是麻痹之类的效用,遇着人直接撒便是。”

颜丘不在楼内,当真休假去也。只有百里迢和芳尘,一个说江湖大事该去凑凑热闹,一个说太过惨烈应当伸出援手,都跟着来了。

因此,莫不穀去租赁车马的时候,面前一溜站了整整四个人。要是房梁现在塌下来,大半个匪乌楼就没了。

“太虚,”他满脸的困惑不堪,“竟要如此多人手相助吗?”

别的不论,这么多人分报酬真的还有钱赚吗……

太虚影默默移开视线,颇有些不忍直视的意味。他想试探的只是林观而已,不曾想青年直接给他遍地摇人,一副理直气壮耍赖的气势。

听过委托内容就要跟来的大有人在,谁能说他们不是也奔着裁春剑去的?难道他们心中都有鬼?

一番试探可谓是意义全消。

人手不够的说辞是自己亲口递给林观的,太虚影只能认下:“是,正合适。”

行,首席说合适就合适吧,莫不穀大气地要了两辆马车,四人正好轮换驾马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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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赶路不是跟着商队,他们都放开了催马,中途只在怀清城多停留一日做补给。

失掉主心骨的照月镖局已经关门大吉,客人还真都给林氏镖局抢了去。梅家联着其他几户人状告明返水拐卖幼童,赵家也过来诉他私换货物,死人不能抗辩,自然是一一宣判。

这些消息都是四人从茶馆食肆里听来的,至于怀清县隐瞒罪案、卷宗造假,依旧是盖得严严实实,仿佛未曾发生。

林观缓慢地吃完整盘透花糍,小心翼翼端起茶碗,没发出一点磕碰声。身旁三人,太虚影望着门外市景,百里迢歪着头假寐,芳尘抱着剑发呆。看似各有各的事做,其实都在八面窃听,

“那我问你,”隔壁桌中年男子把茶喝出了酒的气概,一把揽过同座人的肩膀,神秘道:“你可知道……那位要做什么?”

他伸出一根食指悄悄指天。

“什么……什么啊?”

“嗐!”中年男子满意抚掌,压低声音,“我家在那里有人,内幕消息,懂吧?说是要派巡按御史过来。”

太虚影眼睫微动。

那边倒吸一口凉气:“嘶,还不到年份吧……”

“哎哟,可不敢瞎扯,那位的决定还能有错的?”

“这是什么话!圣人即位之后,日子过得怎么样我还不知道吗,放在平正那会,你我还能在这里喝茶?”

“别急别急,哪能呢,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你这么一说,我还又想起个事……”

“你说你的!”

“哎就是,咱们圣人杀奸臣的那时候,不是先帝最小的那个公主路过我们这,结果那什么了。我是听着有人说,说那个诏令其实是意外……”

他又手痒痒似的指天。

“唉,一个娘生的亲骨肉哪,据说那位听见消息,自责内疚,是痛哭不止。”

两人碰杯喝茶,就此长吁短叹一番,又换了话题。

百里迢听乐了,睁眼评道:“讲得颠三倒四,但还有点意思。”

有意思?林观去瞥太虚影,仍是不见半分反应。的确有意思,上回他来时,梅任重这样的江湖人也对此事讳莫如深,这还没过多久,连路边茶馆都敢随意言谈了。

这闲言像是在怀清已经传了有一阵,松州境内倒是还未曾听到。

“走了。”太虚影起身出去。

首席发话,他们便继续行程。越往京兆府去,气候就不像江南那般潮湿多雨,车轮碾过路面低低扬起飞尘。

江湖人斗狠闹事,多在城郊,因此无涯弟子的驻地也在瞿陵城池之外,是一间构架精巧严实的院舍,三面树木掩映,遥遥伫立在昏黄暮色中。从外观看上去,完全想象不出发生过何等惨案。

抵达瞿陵县已经过了戌时,城门紧闭,只得在临近找到一家客栈。本想要四间房,掌柜却为难起来。

“各位,实在是不巧,”他带着歉意笑笑,“最近客人太多,小店只剩下两间空房了。”

这算是半个荒郊野外的地方,哪来这么多客人。太虚影审视掌柜表情,却也不像作假,刚要开口再问,门外有了动静。

“便是这些贵客。”掌柜的忙道。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干脆利落地跨过门槛入内,如同平地里拔起了两根竹子。是一对青年男女,身量高却相仿,俱是肃穆神色。

两人都是制式相似的穹灰色衣裳,落脚站定,身后便鱼贯进来一众人,各排开成列。衣着皆是同色,只是滚边暗纹相异。

见柜前有人,青年男子抬手抱拳,开口掷地有声:“无涯派执殳堂首席弟子徐亭。”

女青年紧随其后:“无涯派听烟堂亲传弟子罗潇。”

通身不卑不亢的气派。

无涯派比匪乌楼这小破规模不知道大了多少,下设整整五间堂,各司不同职务。其中执殳堂管护卫巡查,听烟堂掌探查裁决,现下联合来了瞿陵,想必也是为了巡查弟子被杀一案。

罗潇接着道:“不知诸位是……?”

芳尘拨开挡她视线的百里迢,两步上前还了一礼:“匪乌楼。正是应贵派委托而来。”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随行弟子纷纷伸手按鞘,剑拔弩张。

徐亭瞳孔猛然扩大,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果断道:“我等在门中从未听过什么委托,就算有也不会找只……”

他言及至此,突然意识到面前就是“只认钱财而不识道义的匪乌楼”,就算再不对付,也不该当着人家面这么说。立即住了嘴。

太虚影并未解释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递出。

两人的脸色又是一变,变来变去跟唱戏似的。

徐亭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皱着眉传给罗潇。罗潇拿着一通上下摆弄,最终还是艰难地确定:“真的是掌门信物。”

她将木牌交还给太虚影,转头让弟子收起戒备,又同他们道:“姑且挤一挤,再腾两间房出来吧。”

“麻烦了。”芳尘颔首致谢。

虽然实在离奇,让人不解,但掌门他老人家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两人尽力拿出客客气气的态度,请四人上楼坐下,通了姓名,又被匪乌楼首席亲临震住,差点没憋住下意识的反应。

“……现下是这样,”徐亭深呼吸平复心情,按手制止身后人再次拔剑的动作,还是摆出了合作的意思,“我们一行才到瞿陵两日,还未有什么进展。各位应当有自己的探查方法,可以理解,但是我们同门尸身暂且收敛在院舍中,不可胡乱打扰。”

说得好像他们会把尸体拆了吃一样,林观暗自思忖,匪乌楼在外的名声怎么是这么个样子。

罗潇接话道:“叶领队的好友谢留光,是在院舍内找到她的,的确已经走火入魔,神智溃散了。我们把她接到这客栈内暂住,整日都有弟子轮流看护。”

这些情况委托文书中基本写得差不多,林观点点头问道:“可方便探望?”

“倒是可以,”罗潇话中有几分无奈,“只是完全没办法交谈,问不出话来。”

顿了顿,她好似骤然想起什么,立即补道:“不可以对谢姑娘用刑审讯,对其他人也不行。”

这水深火热的名声到底是……林观偏头去看同僚,发现同僚对此接受良好没一个打算澄清的,百里迢还冲着他笑。

林观只能自己分辩:“没有的事,我们不做逼供……”

堪称苍白无力,徐亭和罗潇乃至身后随行弟子,全都目露质疑。

好罢,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林观决定先和同僚去看看谢姑娘,卧一卧匪乌楼这声名狼藉的三尺坚冰。

被ddl打死了,状态太差拖了一天。但是好歹进主线了,奖励自己休息(不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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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也是内应
连载中宿草上月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