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曲有误

莫名的念头归念头,太虚影也没有真的昏头到把这话说出口。

旅店楼下传来嗡嗡的说话声,照月镖局掌柜身死,现场还放了一片银鸦羽,这样的消息自然传得飞快,甚至能听见客人已经开始猜测怕不是隔壁林氏镖局为了抢单痛下杀手。

林观的表情显然是听得津津有味,还在楼梯口站了一会,才迈步下去。太虚影突然伸出手,再点了恰奴的睡穴,免得半途醒过来说不清楚。

“梅家你独自去,”他安排道,“如若没有其他事,今日未时有车马回雍台。”

来时是他一个人进的梅家,去时也该是他一个人去还孩子,林观没有异议,点点头下楼去了。

太虚影看着他走到坊外,身影隐没在人流里,方才转身回房。抽出巾帕,十指翻折挑转,很快叠成一朵花。

他推开窗户,将布花搁在窗边。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门外响起叩击声,敲两下,停住,再两下。

“进。”太虚影开口。

门扇无声开合,闪身进来一个灰衣男子。他向太虚影躬腰行礼,抬起头来是一张抛进人群里就再也辨认不出的脸。

太虚影把布花收回来拆散了,问他:“赵家秘宝查得怎样,为何来怀清县?”

男子把先前莫名其妙领命的文书取出,呈给太虚影,一边讲起:“已经查出来,很可能是在运送的路上被调包,途中有经过辰州。”

他说话间,太虚影已经快速翻过文书,又问:“护卫车马的是什么人?”

“他们每到一州,就会请当地镖局护卫。”

太虚影放下纸页的动作短暂停滞,语气平淡让自己显得像是顺势提起:“在辰州请的哪家?”

男子来之前已做好了调查,立即回答:“照月镖局。只是……听说他们掌柜在昨晚被楼内杀了。”

见长官闻言深深皱眉,他以为是自己哪里出了差错,刚想请示,太虚影便挥手打断:“无事,没有问题。赵家一案不用继续了,你之后回去查,有无卷宗和明返水相关,都找来。”

这桩使命来的突兀,收得也突兀,还得了个新的指令去查,男子全没有探究之心,低头应是。

顿了顿,他又开口:“属下从雍台过来走的是官道,今早路过驿站,说有圣人谕书,就一并带来了。”

太虚影双手接来,启信先自上到下扫过一眼。

男子从他神情中看不出半点波澜,斟酌着问:“可是要答复?”

“不必,”太虚影把信纸沿着痕迹折回去,惯例慰劳一句,“辛苦了,你也回楼吧。”

灰衣男子又无声退出房间,太虚影重新把谕书展开,从头读起。

是宫中内侍转录的天子口谕,词句严正而言简意赅。有些话圣人不会落在实处,该由他作为臣子揣摩体察。

此前回京的文书,严格讲来算是弹劾命官,本该是巡按御史的职责。但既然已经呈上,圣人便也同样批阅罢了。

地方官府出钱收买名声,兹事体大。只是一点地方账目上不清不楚的巧合,不过捕风捉影,太过苍白。

朝中会另起章程彻查,之后做何判断、下何诏令,都不是他的分内之事。关于为何无缘无故擅闯衙署,他还需要陈词解释。

此外,传驿加急是为万万不可耽搁的公文军情设立,下回不得滥用。

太虚影自知拿不出更有力的证据,那守夜小吏多半瞒不住什么,已经打草惊蛇,再查一定是清清白白。但若是等巡按御史来,怀清县连账本上的模糊都能全修饰好。

他放下谕书,才发觉自己把纸页边缘捏得死皱,不可能再抚平复原。

引火烧尽信纸与其上大不敬的皱痕,太虚影敛下所有心绪,磨墨写完一份规规矩矩的例行呈文,然后动身去照月镖局找那赵家秘宝。

明返水刚死,照月镖局现下无人主理局势,院子里挤满了想来要回货物的客商。镖师前脚刚劝住一个,后脚就有另一个直接往里面闯,急得焦头烂额没空管其他。

太虚影提着轻功,径直翻进明返水的房间,果然从暗格里搜出了赵家的东西。

是一截雕成蚕形的红珊瑚,虽然琢工精巧,但也不至于到了秘宝的程度。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传言,说这是宛溪山庄出来的宝物,其上秘密记录有山庄功法。赵家对此既不否认也不承认,更引得不少人觊觎。

太虚影在手上摆弄两下,没觉得有什么密文,便收回怀中。

除珊瑚以外,暗格里还有不少其他值钱物件,一看就知道偷梁换柱的动作没少搞。这都不在委托之内,他没去动,只把暗格门敞着,总会有人发现。

太虚影再回到旅店的时候,林观已经在房内等着了。梅家本来都快不抱希望,今日见到孩子回来,欣喜得几乎发了狂,给他一件件塞了不少谢礼。

珠串环佩,防身暗器,各式玩意儿乱糟糟铺了半个榻。若不是实在没法带,齐颜还想给他拿几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林观正规划怎么把这些打进包袱里。余光见人拿着一段珊瑚进来,下意识开口道:“这个放不下了。”

太虚影动作一顿,刚想说这个不是给你的,林观就先转过头来,仔细打量片刻,接上了自己的话:“喔,是那个委托吧。兼任监察也能迅速完成,少游阿兄不愧为首席。”

听起来是一派真挚孺慕,又像是说着玩的俏皮话。太虚影决定当作没听见。

林观确实认出来这就是山庄中的东西,不过那上面什么秘法都没有,真的只是雕得特别漂亮而已。江湖上关于宛溪山庄的传言千千万万,九成都是附会造谣。他们又不是光进不出的貔貅,有物件流转出去实属正常。

没去向太虚影追究红珊瑚的由来,他继续和自己的包袱搏斗,总算是在车马来之前把那些有市无价的宝贝歪七扭八地团在一起。

太虚影说是未时就真是未时,一刻不差。伙计没敢问他们为什么白天抱着孩子出去却不见孩子回来,不知道在心中编了个什么故事,满脸沉痛地送两人出去。

算了,林观想,下次这伙计要是不巧碰上梅家人,再让他们来解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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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雍台城又是几日后。林观不像太虚影那样惯于各地奔波,再次踏入匪乌楼,心上某处绷紧的弦忽而一松,疲乏反上来,只觉得眼皮都有点抬不动。

莫不穀已经得知消息,又听过太虚影汇报,只略略问了几处细节,便夸他做得漂亮。

“首席的眼光自然是出色的,”口中的首席做了一套滴水不漏的徇私枉法,楼主全然不知,眼中满是新抓到个劳动力的欣慰,“如此便是正式入楼了。我们楼内向来……”

他把快要脱口而出的“松散”咽回去,在新人面前挽救了一下摇摇欲坠的言外十二卷榜六形象。

“……灵活,并无腰牌凭令一类,只消诸席彼此认得。正巧三四席近日回来,你入了楼,又快至端午,不若大家一同热闹热闹。”

端午节在一个多月后,他这个“快至”还真够快的。林观没忍住疑惑打量莫不穀,不像是神志不清记岔了日子,倒越看越像山庄里长辈想尽借口找他们聚一聚。

莫不穀又道:“林郎君,算来我比你年长些,称你一句小观,可会介意?”

行,更像了。林观恍惚间都快起了孝心,摇头表示不介意,赶紧应付完回房睡觉。

楼主的“热闹热闹”并非是客套,为防止有人强接委托逃避聚餐,两日内就敲定了所有细节。

匪乌楼是不差钱,但在酒楼开席容易暴露不说,众人也总觉得自己还在当值,老想在席间杀个什么人。莫不穀干脆去雍台城各家食肆买来招牌菜,就在楼下摆了一桌。

七席加上楼主刚好围满一张圆桌,维持着基本的体面让莫不穀坐了主位,剩下的人是完全不管什么长幼尊卑男女有别,杂七杂八地落座。

林观习惯性地往太虚影身边凑,坐下后左右看了一圈。第二席百里迢、第五席阿雁、第六席沈素儿,他先前都见过,余下一男一女,想来就是三四席,不免多看了两眼。

莫不穀便起来提酒,同林观一一介绍。

年轻女子是第三席芳尘,名号柔软清丽,样貌却是偏俊朗。一身男装,腰间佩着剑,如不细看还以为是个郎君。她人也豪爽,被楼主点名就仰头清了一整杯的酒。

另一个男子身着灰衣,相貌平平,却不是一般的平平,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合起来变成一张好像在哪里都见过的脸。

“这位是第四席,颜丘。”莫不穀道。

颜丘站起身向林观揖手:“林公子。”

虽然面朝这边,但林观能捕捉到他眼球时不时微动,往自己身旁飘。

林观便也跟颜丘见礼,从手臂空隙间偷偷瞥太虚影,发现他眼都不抬,专心致志地端详面前的酒杯……里面还没有酒。

宴席上太虚影给别人斟酒的时候恐怕比别人给他斟酒的时候多太多,林观思及至此,十分善解人意地给他倒上。

太虚影注意力不在此处,眼前突然横插进来一只酒壶,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挡住杯口,只能眼睁睁看着酒液注满。

“嗯?”林观忽略掉颜丘唰一下射过来的目光,惊讶道,“阿兄今日不饮酒吗?”

他便伸手过去要把那杯里的酒倒给自己。

其他人都经受过林观的阿兄阿姐洗炼,已经至少能够面不改色。芳尘则对此接受良好,不觉得有何不妥。只剩下颜丘眼底一阵风云变换,这是在叫谁,这是什么叫法,这是能喊得的吗。

太虚影飞快把一个警告而隐蔽的眼神丢给颜丘,手上则是在林观碰到之前按住酒杯。他是不常饮酒,但也不能让后辈替自己喝了,只能道:“无妨。”

原来这么好松口,林观脸上的笑意更真,打定了主意要灌他几杯。

“好,”莫不穀轻敲筷子,“小观大家都认得了。再不吃菜便要凉了,今日算我做东,都不必客气。”

其实哪怕他不说这话也没人在客气,中间那几道虾炙蒸羊羔肉鲈鱼脍早已被沈素儿带头分食,他们还知道吃一个便拿筷子戳弄几下调整摆盘,此刻看上去便不至于一团污糟。

见状林观也不留情,使出在山庄中偷点心吃的功力抢来最后一只糖蟹。刚要拆,歪头看见太虚影盘中空空如也,又善解了一下人意,掰成两半分给他。

他问都不问,十分理所当然,太虚影也就没机会说自己不爱吃甜,只得照单全收。

“嚯,”阿雁没料到林观融入得这么迅速,下手夹了个空,惊叹,“林公子手真快。”

百里迢的筷子在半空中差点跟她打上了,顺口一接:“行啊小观,在家里抢过不少弟弟妹妹吧?”

以宛溪山庄的家底还能让门中弟子抢食,那就太荒唐了。只不过有时候的确是从兄弟姊妹手里抢来的更香,林观回想了一下当时乱象,不免笑起来:“是啊。”

这话本是信手拈来的玩笑,除开太虚影和莫不穀,桌上再没人听过林观那满门被屠江湖亡命的背景故事,此时起了话头,也就顺着打探下去。

芳尘便问:“还不知道林郎君家在何……”

太虚影突然探手抓起林观衣袖。今日林观穿的是宽袍鹤氅,他又用了几分力道,垂下的布料划过桌面,带得碗盘相撞。瓷器清脆的响声一下断了芳尘没说出口的部分。

“沾上汤了。”太虚影语调干巴得能终结一切话题。

林观把袖子捞回来一寸一寸地看,总算在尾端找到一滴暗色水渍,再等片刻都要干了。知道是太虚影怕触及自己伤心事,向他微微摇头道:“无事,谢谢阿兄。”

言毕又满怀感激地给阿兄斟满一杯,太虚影还是没抓到时机拒绝,抬起的手只能去按眉心。

各席大都是人精,这么一打岔,他们也逐渐咂摸出点缘由,便不再提先前问家中的话,专心争夺起菜肴。下手愈发没轻没重,桌上半空都飞出了残影。

莫不穀忽然站起,开始提酒一整桌的人。

“今宵大家难得相聚,”他面色微红,讲话却依然清醒无比,“平日诸事繁重,多有辛劳。但正所谓‘尊前莫话明朝事’,春漏刻短,人生几何,还劝诸君且尽手中杯……”

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大有不喝下去休得离场的气势。林观总算明悟过来为什么会有人想强接委托跑掉。

他不饮酒,正好手边就是茶壶,一直在用偷天换日的手法往酒杯里倒茶,多来几杯也无妨。百里迢、芳尘、阿雁这几个喝得爽快,颜丘和沈素儿却是已经恨不得遁入地砖底下。

沈素儿好歹能用袖子遮着往桌下倒酒,颜丘穿的是窄袖,没有办法,只能面露难色地强灌。

而太虚影喝过第一盏酒就像是开了什么口子,一杯接着一杯,莫不穀提酒他喝,林观端着杯子敬他也喝。面色倒是看不出半分变化,只是呼吸间隐隐染上些酒意。

林观又给自己续了茶,才端起酒杯,身边这人就自觉过来碰杯。

动作太自然了,林观举着杯子停了片刻,毫不遮掩地打量太虚影神情,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少游阿兄,”他语气直白而笃定,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彼此能听见,“是在劝我酒吗?”

太虚影正仰头饮下酒液,闻言一顿,喉结上下滚动差点呛住。他现在意识还清楚,或者其实也不那么清楚,不然也不会想到用劝酒这么个不光彩的手段。

被林观骤然戳穿,他还没想好措辞,就听得桌对面一声震响,正好帮忙解了围。

那边不知道谈到什么,百里迢已经半醉。虽说是酒壮怂人胆,但他不醉的时候已经很有胆子,现下更是无法无天,一拍桌面,右脚踩上凳子,对林观招了招手。

“小观你刚来,还不知道我们楼主的才艺,”他大不敬地挥手去指莫不穀,“哎,高山流水哪。”

说着便非要楼主表演一回,阿雁也拍手跟着起哄。莫不穀意思意思推辞两次,起身去楼上取来一把伏羲琴,无需构思,径直落指按弦。

琴声淙淙,好似带着微醺醉意。林观听不懂调子,却知道好,便转头去看身旁精通音律的人。

太虚影指节在桌上叩击拍子,一面低声给林观解释:“是《酒狂》。”

他半垂眼睫,凝神赏听曲音,灯火在脸上投出光影。林观没有收回目光,注视着那些穿过睫毛落下的细碎而摇晃的影子。

影子倏尔震颤,是太虚影忽然抬头,望向莫不穀那边。林观跟着看过去,见到楼主手指突兀一跳。

喔,他就算不通音律也明白过来。虽然自己听不出,但应当是弹岔了音。

林观脑子里闪过一点灵光,脱口而出:“便是‘曲有误,周郎顾’。”

话音刚落,太虚影打着拍子的手骤然僵住。

看起来是隔日更,其实是一天拖延一天狂写,二八定律一直在打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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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曲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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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也是内应
连载中宿草上月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