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落下一个问题,明返水眼底的惊惧就更深。
林观只是面色冷沉地握着刀,并未上前。他却仿佛被什么逼迫,一步步退到了墙边。
脊背抵上墙面,明返水才发觉自己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沉默良久。林观耐心等着,最终听见他嘁了一声,却不像是对自己。
“我忘了,”明返水嘶哑开口,“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别废话了。”
林观抬眼,慢慢观察他的神情,实事求是道:“你没有忘。你记得那个人,但不想告发,这不像你的行事。”
明返水偏过头,不再言语。林观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说,便不再耽搁,挥刀斩过去。
刀风带着寒意呼啸而至,明返水闭眼等待,却感到剧痛自右肩猛然传来。他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只见林观玉面溅血,眼中像是怜悯,又如同漠然。随手丢下刀刃,转身便走。
“你不是主使,”他扔下一句话,“生死看你造化。”
熬过剧痛带来的恍惚,明返水试着动了动手臂。虽没有直接取他性命,但林观下手极重,他右肩经脉似乎是都断了,如若不能止血,早晚流死在这里。
还是太天真,他麻木地盯着林观的背影想,能使刀的可不止有一只手。
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明返水左手捡刀,不管肩上的血怎么汩汩涌出,暴起直往林观刺去。
林观看起来是觉得他丧失了战力,已经卸下戒备,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明返水眼中便是一截白净的后颈,恍如引颈就戮。
刀刃砍上颈骨的刺耳摩擦声还未响起,却先听见了窗格被暴力破开的巨响。
碎木片满室乱飞,有人自那破口跃入,还未眨眼便闪身至明返水面前,以掌为刀劈他手腕。
第一击震得明返水松手,那人往身侧一捞截下滑落的刀,借势抡了个刀花,第二击直斩明返水脖颈,临到跟前叫人难以察觉地收敛力道。
不过转眼间的事,明返水刚听见破风声,就无声息地倒了下去,脖子上只见一道缓缓扩散的血线。
林观仿佛才察觉到,转回身去,几乎和太虚影撞在一起。他们距离太近,太虚影又比他更高,便是垂眼看来。
没在林观脸上看到半点后怕或惊慌,反而听他缓声认真道:“多谢。”
这一句道得十分珍重。
方才打斗一通,林观身上出了些薄汗。他平时不用熏衣香,此时被热意蒸腾过,气息裹挟着似有似无的焚香味扑在太虚影面上。
太虚影动作一顿,后撤两步才开口道:“把信物拿出来。”
林观还在看风景似的欣赏这对春江柔波般的眼眸,却见他忽然退开,心中遗憾了一瞬,便将银鸦羽取出。
才过去片刻,明返水的尸体竟然已是浑身绷直头足相牵,面部表情僵硬可怖,显然并不正常。
太虚影也注意到,扫下一眼,转而看向林观,言语中有几分不解:“你给他下了牵机药,又何必说要放过他。”
林观放下鸦羽,顺手合上明返水的双眼,闻言轻笑道:“少游阿兄觉得我会心软?”
他重音放在“会”字上,有那么点问询的味道。太虚影便想起那晚那句轻轻的“并非尽是虚言”,心道他年纪还不大,又才离了家族师门,被迫在这江湖中历练,还未脱去少年天真心性。
思及至此,便答:“你会。”
两字落下倒是林观微怔,抬首对上太虚影的双眼,总觉得在那其中读出了另一个凄惨悲凉的故事,一口气突然噎住,胸中钝痛,下意识抬手按了按。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手指似乎略略颤抖。太虚影立即皱眉:“伤在何处?”
“没有受伤,”林观把那口气顺下去,调整好呼吸,“刚才忽然岔气。”
太虚影自然没全信,伸手按他腕间,打入一道内力仔细探过脉搏,的确连暗伤也没有。
方才事急从权,他破了窗进来,声响已经惊动楼上镖师,正有人下楼查看情况。
太虚影收回手,习惯性指示道:“去带上那孩子,同我走。”
“还有解药……”林观轻声。
太虚影一顿,意识到自己似乎乱了他的规划,气势难以察觉地弱了两分:“应当不是偏门药物,楼内可解。”
林观便十分感激似的向他扬眉一笑,快步回去找被他们晾了半天的委托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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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影这几日都歇在城中旅店,伙计已经认得他的脸。见他面无表情带了个抱孩子的青年进来,一时思绪飞转不知道如何称呼。
伙计脸上神情变换太过精彩纷呈,太虚影是视若不见,眼皮都没撩一下,林观却不忍看他再瞎想下去。
“唉,”他状若抑制不住地叹气,满面愁容望向太虚影,“阿兄,要是这怀清城内也没有能治好阿弟的医师,该如何是好啊,自爷娘走后,家中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变卖了……”
太虚影脚步未停,却立即接续上林观的戏本,眼睫垂下便是一脸凄苦困顿。
伙计看得人都傻了,原来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难怪这位郎君每次见到都沉着脸早出晚归行色匆匆,想来是为了弟弟四处求医问药。
人家已经到了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我还对他们想东想西,我想真该死啊!
林观又拉住太虚影衣袖,哀哀道:“阿兄,我知道阿弟夜里需要人照顾,你不愿意吵着我,但我们真的没有钱……”
伙计当即一拍桌子,毅然决然道:“二位郎君不必担心,再加一间房,算我送给你们的。”
匪乌楼也不至于缺钱到要在外面骗房间住的境地。太虚影略微侧过视线看林观。
按我们现在这出戏本,若不如此就没法再要一间房。林观悄悄眨眼。
也是。太虚影揣摩好自己的角色,上前一通千恩万谢此生难报,说得伙计满眼同情自责,目送他们上楼。
关上房门,太虚影先检查过孩子的情况。幸而明返水情急之下所言只是为了胁迫林观,恰奴中的是普通的蒙汗药,过一两个时辰便能自行醒来,便只喂了他点补气血安心神的药。
林观在旁边看他忙活完,方才开口:“少游阿兄怎么恰好在这里?”
神情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太虚影一时辨别不出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斟酌了个折中的说辞:“追查委托。”
“原来是这样,”林观看起来很是信任地点头,陈述道,“一路总隐约觉得有人跟着我,还以为是楼里来了监察。”
太虚影不语,只是从怀中摸出一份文书搁在桌上,以示自己不是胡言乱语。
林观却不看那东西,语调轻缓好似是为他着想,出言不依不饶:“监察协助完成委托,应该不合规矩。楼主会对此不满吗?”
递过去的台阶被对面略过,太虚影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然而提不起什么恼意,还是认下了:“不会。他不会知道。”
的确如此。莫不穀能同意让太虚影来监察,也部分是念及他向来恪守条例章程,不该出什么岔子,没想到放了个监守自盗的。
若只是想护住林观性命,袖中还有弩箭,以他的准头哪怕再隔十层窗纱也能穿透要害,不必大费周章夺械杀人。
太虚影跟楼主说过什么,林观并不知道,但也能想到以堂堂首席的地位,不至于沦落来做一个新人的监察。也许对自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起了疑心,也许只是来照拂一下捡回去的人。
他去看太虚影神色,哪怕刚刚亲口认下,自己打了脸,也不见半点波澜。林观分辨片刻,心道,大概是两者皆有。
不论太虚影到底是什么想法,总归算是帮了自己,他又郑重道了一回“谢谢少游阿兄”。
林观说这种话的时候,眼神总过分澄澈,使人觉得是在捧出自己一颗真心。太虚影莫名有些不敢看,换了个话题开始复盘。
“今日这样下手还留余地,须得改,”他冷脸训话,“武器丢在对方手边,后背留给敌人,也要改。刀过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躲?”
林观态度良好地嗯嗯两声,最后轻飘飘回答:“他失了很多血,又中了药,手上不会有力气。”
还有一句话被他留在口中,太虚影从他理所当然的神情里读出来,是“就算命中要害也一时半会死不掉”。
年纪轻轻怎么能如此行事,太虚影立即沉下脸,刚想斥责一两句,突然顿住。
形形色色之辈他见识过许多,这番神情却只在一类人脸上看过,是诏狱死囚。身在最不得见天日的所在,残生从此无望,才如此不在乎。
他恍然意识到,哪里是什么胆子够大无知无畏,敢径直拦下自己、敢把武器丢在敌人手边转身离开,分明是不惧死。
诏狱死囚是再没有活路,林观好端端活生生一个青年郎,却不该这样。
余下的话都堵在嗓子里。他作为匪乌楼首席,自然可以斥责楼内各席动手不利落则后患无穷,却没有半分半点的立场告诫林观要珍重性命。
想好的种种说辞都化成气息呼出去,太虚影强行让自己回到正题上:“你问他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观把太虚影眼底思绪翻转看得清楚,但还不至于真的读出他所思所想,于是只顺着最后一个问题回答:
“明返水,照月镖局掌柜,在怀清城内算得上鼎鼎有名,众人只说他用刀,那必然已经使了很多年的刀。
“但他出招还是有剑法的影子,总想把刀当成刺器去使。想来他不但曾经用剑,指点他剑法的人对他而言还十分重要,才不肯放下。
“何况我已经拿刀对着他,他拐卖幼童,并无道德可言,却不愿说出是谁。
“虽然是猜测,但那人也许同这桩案子有些关联。只是可惜问不出来。”
……换自己来还真能多问出点什么,太虚影下意识想。除那以外,观察细致入微,推断条条有理,他暗自赞赏,面上却不显。
“委托只是找回失踪孩子,你已做得不错,”随即又话锋一转,“在官署中都看了什么?”
闻言,林观稍微垂下眼睫,语调淡淡:“都是这世间避不过的事,看了也没什么用处。”
太虚影没忍住纠正:“并非无用。”
这话来得突兀,林观偏过头望他片刻,从善如流笑道:“是。总归会变好的。”
他们一个刺客首席,一个即将正式做了刺客,却在这里谈论什么世道清平,不免显得此情此景格外荒谬。
两人似乎都逐渐品出这点荒谬,一时间相对无言,满室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好在只是片刻,躺在榻上的恰奴忽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哼唧起来。
“你今晚且看顾他,”太虚影做戏做全套,在孩子面前也不穿帮,立即起身往外走,“我在隔壁。”
宛溪山庄内也有比林观更小的弟子,他照顾幼童的手法算得是娴熟,哼几句歌谣,手在背上慢慢地拍。
没到一个时辰,恰奴还昏沉着认不清人,但吃过药,此时也就不太难受,不过两刻钟便被哄得沉沉睡去。
相似的情景难免勾起念想,林观只留了一盏灯,将那日跟着学童买来的墨条取出,开始给山庄里自己哄睡过的阿弟阿妹写信。道自己万事顺利,做成了投名状,已经能够入楼。
这边写毕折纸,开窗举灯去唤信鸽,隔壁太虚影是一无所觉。没有委托的时候,他作息是极规律的。
入睡是难得蓄养精力的时机,不可浪费,因此太虚影已经很少做梦,今夜却久违地沉进一个梦境。
他睁开眼,发觉自己又身处照月镖局。面前明返水还是满脸狠戾的表情,右肩不断涌出的血液在地上积成一滩,脖颈处一道暗红的血线正在扩散晕开。
太虚影知道这是梦,不免困惑自己怎么会梦见这么个场景。
四下慢慢起了白雾,他的视野被遮蔽,衣角逐渐被水汽浸染,耳边传来杂乱交织的脚步声,似远似近。
他回到了某处宅府,一个半大少年从雾中走出,面貌有**分熟悉,再细看却原来正是自己。
太虚影看着自己蹲在角落,将腰间水壶取下,摸出怀中布包着的胡饼,一并递进那个缝隙里。
又思索片刻,还未长开的俊丽面容在皱眉时却格外生动,完全看不出日后冷眼冷脸的样子。他把身上所有的钱串都解下来,也推进去。
缝隙狭长而黢黑,做梦的太虚影看不清另一边的景象,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对浸透了恨意的眼眸,令他数次午夜梦回。
他还知道接下来就该是一场烧不尽的大火,燃烧着坠落的梁木,满地的焦尸。而他会在灼热中醒来,恍惚间如同幸存。
太虚影从梦中惊醒,看看窗外日光便意识到自己难得睡过了头。
他翻身下榻洗漱整理,开门出去正碰上抱着恰奴的林观。恰奴还睡着,他也就不用躲。
林观怕吵醒孩子哭闹,轻声问早。太虚影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他腰间的挂饰上。
狐狸面具小巧可爱,三种颜色一连串坠在带钩下面,随人走动一晃一晃,碰出清脆响声。
这几个物件林观拿到后就一直挂在身上,太虚影早该看习惯了,今日却突然变得有些碍眼。
不知道为何,他想到自己的白玉腰牌。若是挂那个,倒还看得过去。
被组员折磨了,终于找到时间写点……两位就这样演了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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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监守自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