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影把林观看过的卷册都取下摊在桌上,抬手施力,纸页便依次无风自动。他凝神观看一会,也明白过来林观在找什么,脸色更加难看。
这的确是蒙蔽圣听之事,往大了说把这衙署全都斩了也是使得的。
只是他跟着林观进来,并未遮掩身份。就算让那守夜小吏再怎么闭口不言,已经是打草惊蛇,更不可能隐瞒到底。
他当即收归卷册,出了衙署直往官驿而去。来不及斟酌措辞体察圣心,连夜提笔写就一篇呈文,递了六百里加急。
眼见驿使快马加鞭疾疾北去,太虚影方转身飞上树梢,去继续执行他那从楼主手里硬抢来的监察职责。
因为自己翻墙夜袭官署而起的种种波折,林观并未察觉。只是上蹿下跳折腾了半个晚上,他今日便起得晚,时过正午,才又去梅家登门拜访。
齐颜的精神看着比上次好了些,林观来时她正在堂内礼佛。
佛龛是她一人用的,梅任重并不信什么,但让妻子心中有个念想总是好事,他便在旁边陪同。
林观进去便是满屋的香烟缭绕,烟中隐约传来梅任重憋不住的咳嗽声。
两三日过去,他们见到林观也不似一开始激动。都在这江湖中泡过,知道所谓排榜所谓名气都是虚的,哪怕是无涯派也有那么好些混日子的弟子,遑论匪乌楼。知道来的不是首席,细想之后,便觉得不敢抱有那般信心。
但匪乌楼也是不能得罪的,二人竭力装着相信的样子,落在林观眼中透透彻彻。
人之常情而已,林观不会觉得不平。只是在最终定论之前,不该把任何事解释给他们听,徒增烦恼罢了。
“今日造访,是有几点相关的疑惑,想请二位帮忙,”他神色同上回没有半点变化,使人揣测不出分毫,仍是例行公事般提问,“梅小公子是个怎样的性子,可有什么偏好?”
儿子如今生死不明,回想对她而言是一种煎熬。齐颜叹着气,话音幽幽:“恰奴很听话……他怕生,但最聪明的,记性可好。我和任重常常在锻造房里忙,恰奴不论跟着哪个侍婢,也从未闹腾过。”
便又叫了几个带过恰奴的侍从来答,都说得差不离,恰奴跟着他们总是安安静静,并不顽皮。
林观一一听过,又问:“平日里府上往来的外客有许多吗?”
两人都摇头,他们与金石之物相处得多,亲朋好友都是君子之交,各种关系打点往来便少,就算来也大都是订做兵器。
这同林观预想的无二。他忽而换了个问题:“梅氏所出的兵器,想来是各地都有人求的?”
梅任重不明所以地点了头。
林观便顺着问:“我听城内有人提起,怀清城往北一片并不十分安宁。梅家手艺能值千金,运送时如果被有心人知道,恐怕会不安稳。”
梅任重眼神中的不信更深,仍耐心回道:“林公子怎么听起了那些,什么神鬼都是劫匪闹出来的,他们也进不了城。货物一应有镖师护送,什么不安宁都没了。”
这话说得不大敬重,齐颜连忙在一旁念了声佛号。
“原来是这样,”林观像是没察觉他语气中的疑虑,“那所请的镖局,也都是固定的?”
“大多时候是城东那两家……”梅任重到底是没忍住,下意识皱了眉,“林公子要是想问梅氏铸造兵器之事,还是等以后吧。”
林观似乎是被说得沉默了,停顿片刻,突然问:“还请二位且想,如若寻到带走梅小公子的人,是该如何?”
这问题没头没脑,给梅任重打了个懵,嘴还半张着,话都噎住。倒是齐颜似乎察觉出一二,慢慢放下念珠,直向林观眼里看去,几乎咬着牙说话:
“我的恰奴受了好大的苦……那人该下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好,”林观答应得太容易,倒是骤然把她一腔怨恨打散了不少,他轻轻巧巧地点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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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两家镖局,也在车坊老板那几个合作对象当中,一家林氏,虽名字有缘,但林观确信自己没有这一门亲戚;另一家却十分风雅,叫做“照月”,据称掌柜的功夫在怀清城内算得是数一数二。
林观打听了一圈,这两家镖局信誉好,失手的时候少,梅任重便常委托他们送货,但与梅家也算不上有交情。
自恰奴失踪以来,他们都正常做着生意,进出城门盘查没出过什么岔子。
从明面上看来谁都没有怪异,林观又抛了回铜钱决定先查哪处。
卦象指向照月镖局,他熟稔地等了个月黑风高的吉时,预备照样翻墙进去。
照月镖局内的货物大多贵重,为了防盗,围墙砌石选料光滑,建得高而直,顶上还有尖刺,不让人挂住绳子。
绳子会被割断,寒铁却不会。林观取下长鞭,抬眼看着往上一甩,只听见落锁般轻巧的咔哒声,鞭梢已经勾住尖刺绕过两圈,结结实实钉住。
不知道怀清城内的数一数二是数到了什么境界,谨慎起见,林观将自己气息隐匿到最弱,又点着轻功,才抓着鞭子蹬墙而上。
镖局构造大都相似,这里也不例外。一楼除堂屋灶房以外,全都建作马厩与库房。二楼则是掌柜与住店镖师的生活起居之处,夜色已深,都未有亮光。
四下沉静,林观落地时一粒尘土都未曾扬起,察觉不出竟有人已经闯入院中。
库房的窗户紧闭着,倒是二楼几间住人的都支起一条缝通风。林观攀上二楼,挨个在窗外扒了会,感受里面人沉眠时呼吸带起的内力波动,挑出一个最好捏的软柿子,推开窗户往里翻。
软柿子睡得酣声大作东歪西歪,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和潜入的刺客共处一室。林观反手把窗缝复原,从这间寝舍进入镖局内部。
他在柜台后摸索一遍,运气不错,找到个上锁的小木盒,摇起来喀喀作响,想来库房钥匙都在此处。便挥鞭缠上木盒,拧断了铰链。
总归自己只是检查,并不做什么,就算镖局明日看见,清点货物也不会有异常,不如就这样方便行事。
库房是一连几间并排相邻,林观拿着钥匙依次开门进去。屋内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丁点月光透过窗纱,隐约投出箱箧高高低低堆砌的轮廓。
这种程度的黑暗对林观而言尚可以视物,他以内力持目,粗略看过一圈,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思量片刻,他又开始走第二遍。撤下眼中内力,运转至手掌,指尖虚虚挨着箱箧游走。
走到最后一间库房的角落里,林观停下。
这是一只中等大小的木箱,靠着墙,上面没有放置其他物品。林观撕去封条打开箱盖,里面是一尊不到半人高的供像,光线昏暗,不好辨认材质。
他一寸寸摸过供像表面,忽然寻到一处暗扣,指下发力,箱中的供像骤然裂成两半,露出其中内容。
竟是个孩子,双眼紧闭,对外界动静毫无反应。正是失踪一个月多的恰奴。林观伸手探了探,呼吸微弱,但好歹维持着。
活人的呼吸脉搏,也许能被压制到极度微弱,听也不见。但体温却是不可能丧失的,透过箱箧与供像外壳也还剩下丝丝热意,传至他指尖,方才能找到。
林观想先把恰奴抱出来。才抬手,他忽有所觉似的一顿,回身看向门口。
走廊里不知什么时候点了灯,一道人影自那里投射进来,背着光,看不清面容。
林观先是从箱中捡起供像裂片,翻到背面,发现那里有一道密印,已随着供像裂成两半而毁坏。
原来如此,刻印人便能知道这里出了事,马上赶来。
那么这就是委托人说“永世不得超生”的人了。他立即足尖点地,抽出鞭子飞身袭向门口。
那人完全没想到林观会毫无预兆地发难,狠话也不放,姓名也不通,一上来出手就是杀招。他往外撤了几步,才想起来拔刀抵挡。
两人都不想惊动其他镖师,更不想沾上巡逻守军的麻烦,出招多少都有顾忌。林观第一击未得手,便收鞭紧追几步,将那人逼退至光下,才看清他的长相。
来人已过中年,五官周正,却有几分阴柔相,原来正是照月镖局掌柜,明返水。
这数一数二的名头的确不假,林观出鞭几次,都被他用刀背巧劲卸掉,虽然被追击,却分毫不显得狼狈。一手刀法使得是神出鬼没,挡下鞭节顺势转腕借力刺向林观。林观提着轻功,略略侧身便让开。
两人又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招,分不出个上风。明返水看他执着,自知再这样下去纠缠不是个头,一边架刀挡开鞭梢,一边低声开口:
“这位侠士兄弟,虽然不知阁下所出何门,但梅家醉心锻造,根本没什么家底,他们能出多少银两,我明返水都能再加倍……”
回应他的是一记破空鞭声。
好话不听,明返水暗骂一句,背身翻过柜台。铁鞭重重落在台面上,林观又收手抽回,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惊心的白痕。
这人行事不合常理,不去管昏迷不醒的梅家小儿,反倒跟有仇似的死盯着自己下手。明返水眼珠转动,换了个说辞:
“那小孩吃了药,只有我知道解药在哪,侠士兄弟,我们不若谈一谈。”
林观又是一鞭挥出,却总算收敛下一点杀意,开了他那金口:“你要定期续药,不会放在镖局以外。等你死后再搜,也是一样。”
倒是自信能杀了他,明返水冷笑道:“我乃照月镖局掌柜,这怀清城内武林中人,见了我都要行礼。你什么能耐、什么胆子,出此狂言。”
林观平铺直叙:“诱拐幼童,罪行确凿。”
他分神说话,鞭就歪了些,明返水出刀刺入鞭节套环,不屑道:“确凿?有人拐走梅家小公子藏在箱内,我以为是货物便收下,何罪之有啊?”
林观被他拉得步履不稳,抖腕让长鞭脱开刀刃,竟解释起来:“恰奴失踪时情形并无异样,他认生,却没人听见哭闹声。若是迷晕抱起,七岁孩童已然能够自己行走,更何况梅家夫妇身量都高,恰奴比同龄孩子看着更年长,此番举动并不寻常。
“因此,当是恰奴所认识的人,才能直接哄骗他牵走。”
“梅家不是没有亲朋。”明返水又后撤几步,退出长鞭的攻击距离。
“的确,”林观点头赞同,“只是那天恰奴身边只有侍女陪同,拐他之人并不知晓他是梅家公子,否则怀清城内幼童众多,不该铤而走险拿梅家下手。”
明返水被人如此直白地揭出心中所想,脸色微变,背后已经退到墙边,干脆推门闪身进去。
林观两步跟上,继续道:“如此便分明了。恰奴常在家中见到此人,他却不怎么认得恰奴的脸。想是来梅府另有事务商量,这时候梅任重便不会叫孩子出来相见。
“也巧,镖局的生意正方便藏人运人。你写那条子,用的也是镖局常备的封条纸。虽然先前拐卖幼童的案卷都结了,但此桩确实确凿。”
门内一片黑暗,明返水挥手燃起好几盏油灯,才陆陆续续照出周围环境。是镖局的账房,账本、杂物、散开的纸页堆了满墙满架,只留下几条逼仄的过道。
林观明白过来他的意图。两人都不想惊动旁人,明返水用刀倒无妨,他使鞭却不好收敛,打翻架上杂物便是叮呤咣啷一阵乱响,又极易沾上灯盏烛火。届时走水,明返水大不了丢弃镖局,他却再没有时机了。
“不枉我引你说这么久话,”明返水讥笑两声,调转攻势,矮身提刀袭来,“都是没根没据的废话,你还挺能讲。”
刀光迎面,林观举鞭抵挡,被震得手指发麻,却还有空闲想明返水出刀不如太虚影出掌快。
明返水还欲反手再来,窗外微风拂过,树影轻摇,林观忽然开口:
“也不枉我说这么久话。”
他语调轻飘飘,更显得这无来由的话诡异。
明返水一愣,手下松懈。林观挥鞭打偏他的刀风,又开口,却带着悠扬的调子:
“直如弦,死道边。
“曲如钩,反封侯——”
是一支古时的童谣,他唱得拖声拖气,跟初学的稚童似的。曲音也简朴,未经宫廷乐师雕琢,是民间口耳相传的调式。
明返水本不想在意这突兀怪异的举动,听到一半脸却骤然白了。彻底失去血色的惨白,他瞳孔颤抖着重新打量林观的面孔,神情逐渐灰败,好似看见了他最恐惧的事物。
“你是……林……”
他因恐惧而喘息,把肺里的气都吐尽了,如果不是林观耳力过人,都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没等人把最后几个字道出,林观甩鞭径直缠住刀刃,稍一施力,刀便脱了明返水的手,飞至他面前。
他接过刀柄,面色是不亚于明返水的苍白。闭了闭眼,压下手指的颤抖,又挽了个刀花遮掩过去。
“你用刀的把势,像是用剑,”林观持刀指人,轻缓而肯定地道,“你从前是使剑的,有人教导你剑法。不过已经太久不用,只剩下一点习惯。”
明返水眼底骤然流露出挣扎的绝望,他张口,却惶惶得连呼吸都忘了,更不用说发出声音。
林观对他的恐惧视若不见,语调和在梅家提问是一样的例行公事: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如今不同你在一处?
“你为什么不用剑了?”
断断续续写了三天,感觉像写了三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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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无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