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州毗邻松州,平正年间便已修建数条官道相通,当今这位圣人继承大统之后,又将其中部分驿站开放供民间使用,两地往来更是频繁。
莫不穀所说的同路车马,便是一支商队。
领头的人恰好信道,见林观模样还以为是云游四方的仙长,又收了莫不穀好处,一路上给他安排得舒舒服服。
林观窝在马车软垫中,懒懒困了几觉,终于想起把委托文书展开看一遍。
情况并不复杂。辰州治所怀清县,有一家梅姓大户,祖传了铸造武器的好手艺,传言无涯派某一堂主之剑便是梅氏所出。因此尽管梅家人不擅习武,在江湖上却也有一席之地。
也许是世代磨砺金石,家中戾气太重,到这一代人丁愈发稀薄。梅任重年过四十,方与妻子齐颜得了个独子,小名恰奴,刚满七岁。
不曾想一个月前,家中侍女带着恰奴上街看灯,偶然一晃神,就不见了孩子。
梅任重得知消息又急又气,连夜去报案。官府知道梅家有好些武林关系,不敢怠慢,在城中加紧搜查。然而眼看许多天过去,没有半点进展。
近日竟又收到恰奴戴的长命锁,附一张字条,称如果不让官府撤案,就要取孩子性命。梅家不敢再指望衙役,才重金请来匪乌楼。
商队车马不比宛溪山庄的紫骝骏马,一路走走停停,到怀清城已是五日后。
辰州与松州同属江南,风物相近。梅家已经依那字条所言,让官差都撤下。怀清城中便又恢复一派闲适景象,不似前几日风声鹤唳。
林观叩开梅府大门,通报过来意,便见屋里奔出一对男女,心急如焚地请他入内上座。
这正是梅家夫妇。两人都高,又因为常举锤打铁,身材也比同辈更壮实。现下却已消瘦许多,形容憔悴。
当日带恰奴上街的侍女很快被唤来,她眼中满是血丝,其下一片乌青,见到主家二人便又悲又惧,扑通跪下。
“你且起来吧,”齐颜手腕颤抖,慢慢数着念珠,叹息道,“恰奴是被歹人盯上了,你就是再小心,也没有办法。把那日的情形,细细讲与这位林公子。”
侍女抹了两把泪,抽噎着说那时候上元节的花灯还没撤完,小主家看见觉得有趣,夫人就让她带小主家去赏灯。
当今圣人的兄长封在辰州,也是一州刺史。因此治所城内作奸犯科之事极少,各家都放心只让一名侍女带着孩子出门。
那条街上游人并不拥挤,所以她才会带着小主家进去。花灯精巧,她也看迷了片刻,回过神来身旁已是空空如也,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小主家的手。
她当即拦着街上其他人都问遍了,只是各人的注意都不在她这边,没看见幼童走失的情形,也没察觉什么怪异。
林观又要来那张字条查看。写字人刻意用左手描画,分不出笔迹,纸也是随处可见的封条纸。
他放下字条,问道:“二位可知道有什么人与梅氏结仇?”
梅任重苦涩道:“梅家虽然没行过什么大善事,但自认问心无愧,没有害过谁。没想到谁竟然如此狠毒。”
“还是我们积德太少……”齐颜握住他的手,眼中落下两行泪,“我每夜都梦见恰奴,是有阴气遮了他的眼,恰奴找不到回来的路……是我有错……”
“阴气,”林观轻声重复出这个词,“从哪里来的阴气?”
连日的忧虑让齐颜精神有些错乱,缓缓道:“定是有鬼作祟,是、是……”
她已经做出口型要说什么,梅任重忽然紧握了一下妻子的手腕,把那句即将脱口的话打散。
他扶着妻子,对林观抱歉地摇摇头。
林观知道不便再追问下去了,于是起身。
准备往外走的时候,才看见靠西面的墙上有一小座佛龛,炉中的线香已经燃尽。他便走过去,从桌上新拿起三支香,引火点燃,举在额前规规矩矩拜过,插入香灰中。
他手指修长,线香捏在指间颇为赏心悦目。一身道家打扮,却垂眼拜佛,倒不令人觉得半分突兀。
窗外树影忽而轻摇,似是微风拂过。
从梅府出来,正是下学的时辰。过了仲春,天色此时还不怎么昏暗,家在相邻坊中的学童便三五成伴,叽叽喳喳地返家。
林观走着走着就缀在他们后边,跟着买了墨条、玉兰花糖糕、能吹得嘟嘟作响的小瓷鸟。
几个孩子一早就注意到他,慢慢不再怕生,终于大着胆子回转来搭话。
他们比对着看过的神怪画册,又打量林观模样,张口就来:“咦……是仙人阿兄。”
林观将食指抵在唇前,低低地笑:“嘘,我是偷偷下山来的,不要告诉其他人。”
学童立即像晓得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纷纷也捂着嘴,瞪大眼睛。
“仙人阿兄是来做什么的?”他们用气声小心翼翼问,“是要捉妖怪吗?”
“嗯,”林观认真点头,“是要捉这里最大的妖怪,你们可知道在哪里?”
“最大的妖怪,在哪里……”
孩子们窃窃私语地讨论起来。
“是在城北吧,那个。”
“我觉得是,是最可怕的妖怪!”
“我也是……”
很快他们达成了一致。
“是在城外的路上,往北边的路上。”
“那是何种妖怪?”
“是……鬼噢,”学童们刚说出口,就有点把自己吓住了,“是女鬼,公主鬼。阿娘说会吃小孩!”
林观听到了想要的答案。
如他所想,令人们讳莫如深的话题,唯有稚童能轻易说出。只是他有点意外,这份讳莫如深的背后竟然是天家。
雍台公主薨逝,其实算不得什么皇室秘辛。
平正末年,朝堂昏聩,民生艰难。仍是太子的当今圣上不忍先皇遭奸佞蒙蔽,令江南数州守军回京,共清君侧。最终奸臣尽被斩杀,先皇深受触动,禅位于圣人。
只是纷乱持续一年有余,期间雍台公主不知接到哪方的诏令,请她速速离封地回京。最终因途中兵乱,意外薨逝。
原来这个“途中”,正是怀清县。难怪在公主的封地雍台,反而不见相关神怪传说。
“好,我知道了,”林观俯下身轻点孩童脑袋,“这便去斩妖除魔。”
言毕,他背手打出内力隔空震树。
这是一株还未长全叶片的玉兰花,净白卷翘的花瓣纷飞飘转,如同又下了场大雪。大雪落尽,学童们眨眨眼睛再看时,那名仙人一般的青年已然消失不见。
他们激动得快要绷起来,又顾忌着林观说不能告诉别人,没有叫出声,只是想跑过去捡几片花瓣看看。
然而另一只手更快。
身量很高的,脸很冷的,脸侧垂下小辫的另一个阿兄立在落花旁,微微躬身,指间夹着一片玉兰花瓣。
学童们被他周身气势震慑住,不敢靠过去。
太虚影翻转手腕,花瓣便滑落入他掌心。他不声不响地看了片晌,最后弯腰将它放回地上。原样原位,分毫不差。
---
次日一早,林观便在城内随便找了家车坊,同掌柜的说自己想要租赁车马进京。
“郎君是只一个人启程?”掌柜见他不是辰州口音,多提点了两句,“要是不赶急,还是走城南那条驿道。虽然多绕远路,但更安心些。”
“这话缘何讲来?”林观顺着发问。
掌柜的便道:“从城北驿道去京城,是便利许多,不过那道上偶尔会有山匪。虽然不是常事,但总不能赌命。通常是人多的商队,又携着护卫,才会走这条快道。”
林观又问:“那若是某天真有急事,该怎么办?”
“那倒不难,”掌柜熟练道,“城中有好几家镖局,和我们多有往来。郎君要是租我家车马,请他们家镖师就有减价,包往返。”
“好,”林观也熟练道,“我再考虑考虑,合适便来租你家的。”
说完,把掌柜的留在那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客人,林观出了车坊。
来辰州的路上他便打听过,此地盛产山珍野味,什么山笋炖锅,鳜鱼豆腐,听得人心向往之。
恰奴失踪的那条街是在坊市之间,算是热闹。林观便在隔壁寻了间食肆,从楼上望下去正是街道。
道旁树木低矮,枝桠稀疏,视线没有半点遮挡,能清清楚楚看见街上行人。
林观吹了吹碗中火腿炖竹笋,把伙计叫来询问当日情形,打算是边听边吃,跟听说书似的。
伙计看他点的菜铺了满桌,对大方出钱的食客脾气就格外好:
“哎呀,这话官府都把我们这条街两侧商户抓去问了个遍,还不就是那么个回事。”
他流利地复述供词:“那几日街上人不算多,但也不冷清吧,好多也都带着娃娃。但我们跟梅家公子又不熟,不咋认得脸,还隔了这么些距离。
“他们说梅公子丢了,我们都不知道是啥时候发生的,反正那整天都没什么怪事。大人牵着小孩过去过来,一天要看无数回,这谁知道。”
“一点怪事都没有,会不会记错?”
“嗐,”伙计乐道,“别说是怪事,半点和往日不同的事都没。我记性可好。”
林观听着已经把桌上菜色都尝过一遍,口都调得不错,咸鲜浓香。
“多谢解惑,”他心满意足点头道,“耽搁你做事了。你们家味道很好。”
他一直坐到天黑,也几乎把菜都吃了干净,只剩下半盘玉兰花糖糕。
林观卷起唇舌,刚想吹哨唤怀清城驯养的鸽子来,却及时止住了,转而顺着口型招呼伙计来结钱。
来之前莫不穀给了他不少钱贯银两,在吃穿用度上,匪乌楼还不至于短了谁。林观就把山庄财物都收着,一路随心花销,只从匪乌楼的账上出。
怀清城也不置宵禁,却有守军在坊外定时巡逻,盘查可疑人等。只不过这盘查于林观而言,等同于没有。
他走的是各坊各院的檐顶。巡逻守军浩浩荡荡经过,哪怕举着灯往墙上照,也只能瞧见婆娑树影。今晚的微风格外多哪。
闲庭信步似的在各家屋顶逛了一程,林观翻进眼前这点着零星灯火的院子。
听外人陈述一万遍,都不如直接看盖印的公文。林观向来是不会舍近求远的。
辰王府与本州衙署不在同一坊内,倒是方便了他。要进王府,他尚得掂量掂量,而这衙署,他想来便来了。
林观从墙上摸了把烧灯留下的烟灰印子,在自己脸上轻擦一道,做下暗示。他昨日哄完学童,就到这衙署门口来蹲各级官吏下值,记了不少能用的脸。
他拧起眉头,沉着脸,从随便哪个房里抓了件备用的外袍穿上,往守夜小吏那边迈步走去。
临近半夜,小吏已经有点迷迷瞪瞪,听见脚步声睁眼看去,就被面色晦暗的县尉吓了一大跳。
“李、李县尉……”他哆哆嗦嗦,以为自己眯觉误事了。
“无事,”林观神情依旧阴沉可怖,拍拍小吏的手臂以示安抚,“你且做你的事。”
这哪还敢睡,小吏醒得不能再醒,诚惶诚恐目送长官往里走。
林观不知道怀清城衙署存放案宗的地方在哪里,便掏出铜钱来卜了一卦。
他踱步过去,把小吏身上顺来的钥匙挨个试过一遍,总算找到对得上锁孔的。开门进去环顾一圈,先把桌边油灯拿来点上,光明正大地检视卷宗。
房内案卷堆积甚多,不过录事官员尽职尽责,倒是归类清楚。林观抽出几本看过,便找到怀清县报案记录的位置。
他阅读速度很快,一目十行地扫视下去,读了几刻,便发现不对。
记载上,怀清县内连续数年都有幼儿失踪的报案,少的时候是七八起,多的时候有超过十五起。然而大部分都在三日内撤销,或是找回了孩子,或是称自己报错了案。
只有梅家一案,因为闹得大,证人口供、案情笔录,都有详尽记载。
这倒是奇了,林观轻轻挑眉。以官差找恰奴的表现看来,他们倒也还没有神机妙断到三日就能解决。
又顺带着翻检了其他案情,抢劫杀人、家产纠纷一类,既有下定判决的,也有撤案的,只是不像幼儿失踪案来得这么夸张。
林观略一思索,找出官账卷册搁在旁边,逐条比对下去。
大多的撤案,两三日后官账上便有一笔不甚清楚的开支。若是单看账本,便会觉得都写明白了用途去向,有些小含糊也不打紧。只有同时比对,才能觉出微妙。
事情明白了许多。也许是辰王授意,也许是他手下官员隐瞒不报,不管什么原因,官署靠着给钱,让不少人主动撤下查不出来、抓不到人的案子。明面上便显得怀清县治理清平。
这些地方州县如何伪装欺瞒,是上面圣人要头疼的问题,林观不作多想,只觉得受害者可怜,几两黄金白银,就买了身家性命。
他能轻松潜进一州衙署,随意翻阅卷宗,却没办法了结这些总会重蹈覆辙的事。
林观轻轻叹了口气,思绪回到梅家的案子上来。
如此多而连续的幼童失踪,极可能是有专人拐卖。这样的事,不是能完全掩盖下去的,泄出的一点风声便传成了所谓吃小孩的神怪谣言。
若带走恰奴的人真是想行勒索之事,没道理等衙役大肆搜捕近一个月,才吐出来一张不明不白没有要求的字条。
那人把孩子顺利拐走,准备卖去别地。只是没料到自己下手的是梅家公子,以他家的声誉,竟可以迫使官府全城搜查。
官差找不到孩子,但孩子在自己手上也运不出去,只得威胁梅家撤案,等风头过去再说。
林观把案卷都放归原位,吹灭灯盏出去。路过守夜小吏时仍旧拍拍肩,无知无觉间把钥匙还回他身上。
小吏还是惊惶不定的神情,甚至比林观来时更加畏惧,一掌拍下去都能觉出身躯在颤抖。
林观不免多宽慰了两句。
小吏面色僵硬,抑制不住地想起一个时辰前。
李县尉才进去不久,他努力打起精神,四下巡望,兢兢业业地守夜。
目光刚落到走廊上,那里又传来一叠脚步声。来人自阴影中走出,在他面前站定。
是不认识的脸。
“你是何人!”小吏立即去抓鸣锣,预备呼唤巡逻守军过来。
来人神色不变,抬起手。掌中却是一块白玉腰牌,羽人仙草纹样篆刻得流畅细腻,正中以金粉涂字。
看清文字,小吏眼珠子都快瞪出去了。他当即撒开手埋下头,慌慌张张地行礼。
太虚影收回腰牌,问他:“方才是谁进去?”
“是……是李县尉。”小吏声音发抖。
“无事。你且做你的事,”太虚影也干巴巴安抚了两句,“待他出来,不可说我来过。”
等林观离开,太虚影才跟小吏要来钥匙,抬脚进去。小吏又诚惶诚恐目送这位长官往里走。
房内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油灯燃烧后微弱的热意,太虚影把它拿起来,再次点燃。
林观手上沾有烟灰,翻动案卷时难免蹭到纸上,只是肉眼看来完全不觉得有差别。
他闭目探察片刻,随后走到某处书架前,精准无比地抽出了林观不久前放回的那本卷宗。
梅家只是一个破冰案件,大家看看匪乌楼平时都是干什么活的(原来是侦探社吗)
写完看首席行径又阴暗了,好像stk……咋这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辰州梅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