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没看过什么话本,听见这话惊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又进了哪个名伎的家中。
虽然太虚影的确也可以是。
“抱歉,百里看话本子入迷了,从里面学出来的,”书生向他略一颔首,“林郎君上来讲话吧。”
他没说怎么上来,林观便没问可不可以,脚下一点踩着各层栏杆翻进三楼。身后紧跟着落下另一人,太虚影也是这般上来的。
书生熟视无睹,同林观拱手,先通了姓名:“不才莫不穀。”
原来是头儿,林观还礼:“莫楼主。”
莫不穀抬手示意娃娃脸:“这位是第二席,百里迢。今日不大巧,其余几位都不在。各地都有委托,大家回来的时候也少。”
林观便知道这里就是匪乌楼本体所在。只是这话怎么听怎么像独守空屋的老人,颇有些凄凉。
百里迢被点名,一个滑步过来围着林观绕了半圈,眼睛又一弯道:“你这个狐狸买成几文钱?”
林观把腰间那狐狸面具托起来,回忆片刻:“加了十五文。”
“哎,”百里迢惋惜叹气,“买贵了。我们这外边只要十二文,还有雍台城限定限量的配色。小观一会去挑两个,算我账上。”
话说的一团和气,但林观瞥见百里迢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便知道并非如此。
他的狐狸面具成色很新,是刚到手的样子,寻常的江湖行客不会对世道风声如此迟钝。不过新的《言外十二卷》才出也没多久,若是依他所言,真被追杀奔逃至此,也不算异常。
百里迢哥俩好地拍拍林观肩膀。
莫不穀等他们闲扯完,终于把百里迢别开,找到插话的时机:“我还有一些闲言,还请林郎君进里间相谈。新来的委托文书尚在鸽房内,劳烦二位整理。”
百里迢喔了一声,看向后面跟石像似的杵了半天的人:“走吧,小影。”
太虚影转身退下,默认了这个称呼。林观却觉得有趣,名号还能这样拆的?
他照着同样开口:“影阿兄?”
空气骤然凝结。场上三人多多少少都被这声阿兄噎住了。
何种意味啊……百里迢眼神一转清澈,悄悄扭头看太虚影,却见他半闭上眼,莫名看出了几分引颈受戮慷慨就义破罐子破摔。莫不穀垂着眼睛,恍惚有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气质。
林观眼睁睁看着他们凝固,又带了几分疑惑:
“百里阿兄?莫阿兄?”
得,这下懂了。这青年就是习惯这样叫人,刚才那声莫楼主只是礼貌一下。
太虚影喉头一口气提了又放,最终再次生出没招可使的无力感。说不清是好还是不好。
林观辨析着各人脸上神情,才明白过来,原来“少游”和“阿兄”是一套连环,都不能喊。
这是山庄里带来的习惯,林观没有半点心虚地决定不必改,多喊就接受了。
莫不穀清清嗓子,就此揭过:“请吧,林郎君。”
林观就这样堂而皇之踏进了匪乌楼楼主的房间。室内陈设格外清简,没有半点重色。架上放了满墙的书,却与外边书肆不同,大多是明经策论、诗词选录。
小炉上正煮着茶,莫不穀倒了两盏出来,待林观吹开热汽,啜饮两口,方开始说话:
“林郎君,旁的事我都已经了解。前尘往事,匪乌楼一概不究,也无甚楼规家法。只有三件事要记得。”
他指沾茶水,在桌上画出几道:
“其一,凡事皆有缘由。若是委请匪乌楼,却说不出为何故,我们也不便横生因果,平白造孽。
“其二,稚子无辜。冤仇再深,也不祸及幼童。对此类情形,楼里自有其他办法。
“其三,一定留下信物。除了太虚,大家各有失手的时候。但如果做成,必要彰匪乌楼之名,”他加重语气,严肃道,“否则不好结出余款。”
“只这几条,”莫不穀把画出的水痕都擦去,“可明白了?”
林观又记下一种太虚影名号的拆法,点头应声。
莫不穀缓缓看他,片晌又开口:“你是首席举荐的,他认你的才能。我信他,不过入楼仍然需要一份投名状,不会苛刻,只要把委托做成……”
他玩笑似的停顿,“随后活着回到此处,并不难。依我之见,你比他们都更出色。”
匪乌楼对门下约束极少,相应的,庇护也弱。各席很难借匪乌楼的名头行事,却容易遭到迁怒。若是在外遇险,真报上名去,恐怕第一剑斩的就是楼内人。
这也是为何第七席久久空置,莫不穀口中的“他们”想是全都去黄泉路上点卯了。也是因此,楼主才不惮让他这个不知底细的新人直接踏入匪乌楼内。
林观思及至此,忽然有个疑惑:“要是有人没有完成投名状,却活着回来了,该怎么办?”
还没入楼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莫不穀欣慰一笑:“无碍,阿雁有解忧散,什么都不会记起。”
看来这便是处理幼童的办法,也算得斩草除根。
“不必急,”他安抚新人,放出点甜头,“各地文书刚至,还未理清归类,你且休整两日。这楼内空置的房间,都可挑选住下。
“凡在此楼中,匪乌楼便能保你性命无忧。此外有什么需求,衣食玩物,或刀枪匕首,只管同我说,自当尽心尽力。”
他话音不断,又热热切切絮絮叨叨告诉林观楼内各处设施有何用途在何方位,末了才终于想起件重要的事:
“交过投名状才算有席位,之后的委托,酬金便四六分给你。不过出手阔绰的客人少见,雍台城地价甚高,开销不菲,大家回来还多是住在楼里。”
喔……林观点头,没问谁四谁六。自己现下还是个亡命天涯的苦命人,自然得住在这里。
莫不穀总算把一兜子话倒完,起身送林观出去,便见他径直下楼往外边书肆走,看来真要去挑两个限量配色的赠品,分毫不把自己当外人。
拿就拿吧,莫不穀慈祥地目送,不能苦了孩子。
他对林观说的是首席举荐,实则昨日情景并非完全如此。
太虚影回来给他写了一份言辞凝练而细节详实的文书,一一描述林观所作所为,甚至还有一纸附录,长篇写自己对此的推测。
莫不穀拿着那文书读得快厌学了,干脆往桌上一搁,直接问他:
“行便是行,不行便是不行。总归还有投名状在后面拦着,既已经对林郎君许诺,何必还纠结?”
“我只许他再见面,”太虚影复述事实,“未曾说带他入楼。”
莫楼主不善说难听的话,一时哑口无言,主要是被这人理直气壮耍赖惊的。他都不知道自己只知闷头干活的首席竟还有如此伶牙俐齿的时候。
“这纸上通篇只写所见所闻、推测论断,”他轻敲桌面,慢慢剖析给太虚影听,“你自己所感所愿,又是如何?”
所感所愿?这问题对太虚影而言倒是过于新奇。他从不问自己心意,此时却恳切地想了一想。
林观并非不知道身上武功几斤几两,但仍然敢径直点破匪乌楼首席的伪装,分毫不怕被就地灭口。比那更甚,演戏,坦诚,威胁,各种手段轮番来了一遍,没有半点不自在。
胆子够大,顾忌极少,却泰然自若。此辈要么穷凶极恶,要么心境澄澈至极。
若是穷凶极恶,他必须将这人锢在身边,以防为祸。若是心境澄澈,在这江湖中容易遇险,他更不能放任不管。
太虚影思索一大堆,临到嘴边取了个折中:“我得看着他。”
这意思有很多重。看管,看守,看望,或只是用眼睛看。莫不穀没去探究到底是哪种,只笑道:“难得见你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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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观当真又去拿了两个小狐狸面具,一红一黑,边走边抛接着玩。
听楼主说鸽房在三楼,想及被安排整理委托的二人,他便往那边去找。
刚推开门,满地的羽毛感受到穿堂气流,便腾地飞卷起来。百里迢和太虚影本就沾了满身,这一番更是雪上加霜。
“抱歉,抱歉,”林观反手关上门,“要帮忙吗?”
“帮忙不要,”百里迢冷硬道,“把赠品放回去,我反悔了。”
林观将两只小面具收回袖内,诚恳垂首:“算作我欠一个人情。”
……这小孩说话也太重了。百里迢瞥了一眼太虚影,哪捡来的。
羽毛逐渐落定,林观才看清房间里架满了鸽笼,依照不同地域分类。信筒被收进不同木格,封口处都落着密印。
信鸽此时大都返回,不算宽敞的室内咕咕声此起彼伏绕梁不绝,吵得人隐隐头痛。
“已经理完了。”太虚影运起内力震掉沾上的羽毛,也不管有多少飞到百里迢身上。
二人看着都要出去,林观原想混进来看看委托文书到底是个什么样,此时也不能再留。
他想起自己来此的其它目的,便问:“不知两位阿兄各是住在哪一间房?”
百里迢第二次被他这样喊,已经迅速调整接受良好:“噢,大门进来右手边就是。”
林观点头记下,又转向太虚影。
“跟着。”
太虚影抬脚往外走。
林观跟着下楼,太虚影把其他几席的房间也都指给他认,最后走到自己门前,是在二楼最东侧。
他在门外停下,等林观选地方。
林观看了眼,太虚影是在走廊末端的房间,隔壁只有一间,正好空置。
“就这里了。”他毫不避讳。
太虚影嗯了一声,推门回房。
也许因为匪乌楼众人实在是貌合神离,楼内住人的房门上都有锁。开启也不用钥匙,而是认各人的内力,防同僚一如防贼。
莫不穀也给了林观一把。他依样挂上锁,才进去自己房间。
里面陈设并无什么特别,倒是宽敞,以隔扇屏风划分开。他去内间惯例供上阿娘灵位,灭灯推窗。
太虚影就在隔壁,声音恐会被听去,林观折了张纸,以内力引火,在窗口挥动两下。
灰团子已带着信在雍台城上空盘旋了好久,终于见着信号,急急往这边飞,降落下来先狠狠叨林观几口。人,怎么让鸟一直飞!
“对不起,对不起喔……”林观揉搓鸽子脑袋,满怀歉意道,“今天太仓促,没有吃的给你。”
没有吃的。灰团子也不给他贴了,从手下挣扎出来展翅就飞。
之后要在这里囤点糕团才行,林观想着展开了信。
信是从山庄来的,闻寻亲笔写就。说山庄内一切都好,一切顺利,不必时时挂念,也不必太过逼迫自己。又思及松州水土与青州不同,叮嘱他加衣加餐饭,善自珍重。末了提点他精进修习,坚定心志。
他不自觉含着一点浅笑,又来回看了两遍,才将信烧掉。
火舌舔舐过信纸,升起几缕黑烟,与供香徐徐燃烧的烟雾缠绕在一起。
林观双手合十,向灵位拜了拜,喃喃道:“阿娘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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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第五席和第六席回了楼。上一个委托是她们联手完成,自称在各州奔波许久,疲乏至极,短时间内再也不想上工。
第五席阿雁,莫不穀同林观提过,手握匪乌楼名药解忧散,也擅使各种奇毒。同百里迢一样,是个明面上自来熟的。
林观遇见她的时候,她刚同楼主汇报完,正带着第六席沈素儿去裁衣服。
“林公子,”她熟稔地招呼,显然是从莫不穀那里了解过详情,“楼主在里面等你。”
顿了顿,又客气两句:“不用太担心,他不会为难。你年纪还小,我们多照拂点是应该的。”
她脸上没什么肉,下巴尖瘦,却不显得刻薄。是玲珑模样,场面话也说得漂亮。只是狐狸小面具林观拿得,这句照拂却当不得真。
沈素儿从阿雁身侧探过来,不冷不热地看了一眼,同林观颔首,算是问好。
那是一双凤眼,垂眸间似乎带了些好奇的意味。林观没多纠结,推门进去见楼主。
房内依旧是茶香氤氲,桌上摆着三份拆过封题的文书。莫不穀坐在一旁,搁下茶杯依次讲起:
“雍台城赵家秘宝遗失,委请我们追回;辰州幼童失踪,官府久查未果;余下这个也在辰州,有杀亲之仇,买凶手的命。
“这几桩案子论难易十分相近,你自可选一个。”
这介绍实在是聊胜于无,林观背手抛了抛铜钱,拿起第二份文书。
“好,”莫不穀没有意见,“不日便有同路车马去辰州,我已同他们打过招呼。可还有什么疑问?”
林观看也不看便道:“不用了,多谢莫阿兄。”
既这般说了,莫不穀也不再问,只笑着起身送人出去:“莫某便在此预祝林郎君,旗开得胜。”
他回身闭了门,忽然没头没尾道:
“你觉得如何?”
话音在房内绕了一圈,屏风后面便走出个人影。
太虚影踱步至桌前,一同拿走剩下两份文书。
他看见了林观抛铜钱。若是想不出选哪个,全靠运气抉择,还不从楼主那里多问几句,未免太过儿戏。这选法不像是临时起意。
“都接了?”莫不穀心甚慰,不枉早早提拔他为首席,当真是辛勤干活。
太虚影面不改色:“我家中贫苦。”
“监察也要做?”
太虚影应是。
莫不穀顿了下,抬眼看他道:“既是你举荐的人,虽然有道是举贤不避亲,却难免徇私。”
他没有听到回答。太虚影只是沉默。
也罢,业绩最好的首席有点脾气就有吧。放跑了他还上哪找这么好使的劳动力。
莫不穀自我宽慰好了,只提一句:“秘宝遗失之事,迟恐生变,先紧着去做。那杀亲之仇已是陈年旧怨,不急一时。”
这回首席的听力恢复了。他点头应下。
但他只答应先追查赵家秘宝遗失去向,并未承诺要自己亲身上阵。
太虚影回房便研墨铺纸,很快写就两纸书信,落盖官印。信鸽熟门熟路地从匪乌楼飞离,半空中遇见一只盘旋的灰团子。
又是新同族,它不免好奇地靠近。随即就被仍没吃到点心的灰团子猛啄,慌忙振翅逃离。
为什么理直气壮地阴暗跟随,首席怎么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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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茶兑咖啡,心脏狂跳一天,谁给我电池安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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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