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乐伎出了醉月楼,便分道各自回坊。此时街上仍有许多行人往来,只身行路也不必担心遇上匪徒。
抱阮人折进一条窄巷,四下里不见半点灯火,只有月色自头顶投下朦胧光影。
他单手拎着阮,另一只手聚起内力,在周身各处骨节喀嚓拧了几把。又摘下腰间水壶往衣袖上浇,用那块半湿的料子去擦脸上脂粉。
没擦两下,他手一顿,侧目望向身后隐没在黑暗里的拐角。
“出来。”
他换回自己本来嗓音,低沉冷冽如绸缎拭过银器。食指已经抵上袖中弩箭机括。
林观知道他不是在诈人,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言外十二卷》上所有相关记载,抬手抹开脸上朱墨,狠狠揉红眼圈,深提了口气,嗷一声劈着嗓子就往外扑。
“呃呜——太虚影前辈——”
叫得好不凄厉。
他出来的时候还了小箸儿的衣裳,仅剩中衣,为了跟上太虚影只胡乱披着外袍。此时跪伏下去,显出一节瘦削而颤抖的脊背,堪称可怜。
好几个呼吸过去,没等到回话。
林观偷摸抬头望了一眼,太虚影此刻卸去缩骨术,身量极高,内力收敛得严实,反而散发出深不可测的威压。
他先前抹了两把脸,额发沾湿,面上还留着残红余粉。披帛被拉下,露出遮掩的喉结。眉眼分明未改,此时再看却是另一番凛冽锐意。
然而这双看死人都含情的眼眸,这一刻仿佛滞涩了。
林观也知道自己这一嗓子是有些石破天惊,于是好心打破沉默,戚戚然给自己补全背景故事:
“此、此番打扰前辈,多有冒昧……在下姓林名观,满门……”
他深深吸气,决堤般哭了一声:
“满门遭仇家屠戮!现如今被追杀至此,实在无处可去。听、听闻匪乌楼尚有空缺,只希望,只希望……”
又是一声呜咽。
他在地上抽噎半晌,太虚影总算动了。
手从袖中拿出,靴面落在林观跟前,开口跟验明正身似的:
“先前在何门何派?”
“青州小门小派,未曾扬名……但是、但是清清白白,绝无阴私……”林观抽噎。
“怎么知道是我?”
“卢氏五人被杀那回……那回恰巧在场,半猜半、半蒙的。”林观啜泣。
蒙?要是真那么容易蒙对,太虚影此名早被抹去了。他沉下目光。
“半猜半蒙?”
“也有、有过考量……家里人从前都说……呜……都说我聪明。”林观适时颤抖。
太虚影沉默片刻,揭过去了。
“武功如何?”
“不比前辈……但、但是,山中蝎二人是我所杀。”
面前毫无征兆地袭来劲风,林观脑中什么也没想,当即往后翻滚,随后才从腰间抽出长鞭,双手握住抵挡。
抬头一看,太虚影以掌为刀,正劈在他面门上方。
“使鞭?单论鞭法,你打不过他二人协力。”
那只手又顺势下落,挑开铜钱串按上林观腕间脉搏,片刻撤离。
“加上内力,勉强。”
“我、我有……”林观抱着鞭子,被惊到似的吐了两口气,抬头望人,“一些偏门法子……家里人说我,聪明。”
太虚影垂眸看他眼睛,像一把冰凉锋利的刀,细细解开话里的隐瞒、情绪,与过往。
不知道看出了什么,或是因为看不出什么,他忽然转身就走。
林观没有起身,他目光里的悲戚与决绝眨眼间全散了,空无一物般追着太虚影的背影。
他把《言外十二卷》中有关这人的部分都读透了,再零碎的江湖传言也反复揣摩过,不可能剖析出差错。
太虚影此人,独行独往,寡言冷性,出手决绝,难以结交。但最重义理,从未殃及无关人等。
现下自己是个满门被灭不得己亡命江湖的遗孤,心思单纯又有几分聪慧,太虚影不该弃于不顾。
他心中想得飞快,太虚影还没走出几步。
罢了,不过是一沓写废了的纸。都不比他自己的分辨。
“太虚影前辈,还请……还请留步。”
林观撑着地站起来,从袖内取出一样物件双手奉上。
太虚影转回身,瞳孔骤然一缩。
他今日前来,并非要伤尤五性命,只是有人重金请匪乌楼取得尤五身上的通行腰牌。扮作乐伎也是因为刚好方便近身行事。
趁着陪尤五饮酒的时机,他早己摘走腰牌。如今挂在尤五身上的,应当是匪乌楼信物。
匪乌楼行事,别的都可以往后放放,只是信物一定要留下。否则所托之事隐没于江湖,无人知晓,就算是没有做成。
而这精巧的银鸦羽此刻就在林观手中。
青年仰着头,眼瞳黑白分明,刹那间恍若无悲无喜。脸侧抹开错乱红痕,却衬得面容清澈,倒像是观音像溅血。
三年勤勤恳恳从未失手的首席,第一次感觉被业绩威胁了。
“请前辈收留我,”林观低下头,将鸦羽举得更高,“尤五醉得厉害,一时走不远,还能还回去。”
太虚影知道这后面还有个否则,否则他这未尝败绩的首席,就要在今天身败名裂了。
他却没有半点被胁迫的不快,兴致倒好了些,还能翻出前面的旧账:
“讲话不磕巴了?”
“未曾口吃。”
“家世清白?”
不然怎么一早就想着从尤五身上偷出信物。
林观认真点头:“家世清白。”
太虚影定定看了片晌,又觉得不像撒谎。他不再探究,踱步上前从林观手中接下信物。
他忽道:“此时我若反悔,你当如何。”
“前辈不会。”林观笃定。
……他确实不会。太虚影胸中涌出一股没招可使的无力感,微妙地噎了一下:
“明日戌时,来此处。”
林观拱手一拜,缓缓道:“前辈再造之恩,林观此生不忘。”
他言辞太过恳切,倒让太虚影觉出几分德不配位的惶惶。想侧身躲这一礼,迟疑间林观已经拜了一半。
“不必称前辈,”他在林观脸侧落下视线,“擦擦血……外袍理好。”
“啊,”林观牵着衣袖擦了擦,“这是朱砂墨。”
太虚影又沉默了。少顷,他运起轻功,转身去找尤五放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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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观第二日起来便去打点行李。他看似风流浪荡了这么些时日,实际上却没添置什么物件,仍旧都打在那个不大的包袱里。
待阿娘灵位前的香都烧尽,他把灵位也收进去,就算收拾好了。
傍晚慢悠悠出了坊,路上遇见这几日认识的姐姐妹妹就上去辞行,没见成的也不再去找,也许来日还能遇见。林观向来不执着。
沿着记忆找去昨日的地方,刚好才过戌时。
人已经等在那里了。巷子里没有旁人经过,太虚影杵在当中也不显得奇怪。
他今日换回男子装束,柞叶棕翻领袍,半束着头发,鬓边散发结成一缕小辫。脸冷沉着,而抬眼依旧是天生的情深意重。
林观大大方方地打量一遍,觉得他大概真是有丁点胡人血统。
太虚影刚想开口,林观先发制人地拱手,续上了昨天的话题:
“既然不称前辈,不知该怎么称呼阁下?”
这倒有些把人问住了。江湖中人都直呼“太虚影”,知晓他身份的人以官职相称。对于自己即将捡回去的青年,他一时还真想不到什么合适。
林观见他面露犹豫,接着趁热打铁:“我的确本名林观,家中也是如此称呼,并非江湖诨名。”
这话把人架起来了。青年一见面就恳切地表明名姓,他若是不说点什么,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少游。”他一字一顿道。
林观没再追问姓氏,太虚影选择隐去而不是随口编造一个,已经是诚恳。
他应了一声,依着山庄内习惯称呼:“少游阿兄。”
太虚影表情凝滞了,这叫法对他而言太过亲密。但他也不好一而再地推拒,只得从事实上入手:
“你多大年纪?”
“及冠不久。”林观实事求是。
今年二十有六的太虚影从事实上找不出毛病,也罢。
“少游阿兄方才见面,是想说什么?”林观好心帮他提点。
太虚影这才想起最初的话头。
林观今天是穿的那套莲花冠配鹤氅,带钩上还缀着个小狐狸面具,一派仙风道骨潇潇挺立,就是在这夜色中有些亮眼。
“换身暗色衣服。”太虚影下令。
林观恍然,旋即微抬起下巴,脸上无知无觉地显出点傲气,笑道:“我的轻功不用如此。”
太虚影的表情显然是没全信,他摊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林观便飞身上瓦,再落回时手中已摘下一片墙内的新叶,而太虚影竟未觉出半点风动。脸上神色终于变了。
“你鞭法寻常,”他点评道,“轻功却精妙至极。是修的哪一门功法?”
这下意外的变成了林观。他这一手鞭法的确是随便找的谱子,全靠武器铸造的好。轻功却是宛溪山庄庄主闻寻亲授,竟担得上匪乌楼首席口中的精妙至极四字。
他实话实说:“不知道名字,是家中长辈教导。”
太虚影没再说什么,只是纵身立上屋檐,垂首对林观道:“跟上。”
林观提起内力,依言也跃上去。
为了避免跟丢,他紧随着太虚影半步之后,夜风疾疾地吹起二人衣袂。
林观没仔细瞧过其他轻功,这才明白为何太虚影称其精妙。同样的速度,太虚影每一步都稳健,而他自己却飘忽难定,落在瓦片上又静默无声。的确十分不同。
他们逐渐往西南方向去。身下是雍台城通宵达旦的灯火,空气中弥散着吹拂不去的灯烟味。林观在那之中又分辨出一点其他的气息。
他抬眼向身前那人看去,是熏衣的香气。这回林观能明晰地辨认,是沉香,麝香,还有安息香,隐约又密切地将他笼罩。
耳边只余呼啸的风声。林观看了眼方位,忽然开口打破沉寂:
“原来就在城里,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走街道?”
虽然这样是更有潇洒倜傥的江湖风范,但太虚影不像是会这么做的人。
前面的人隔了片刻回复:“更快。”
“喔……”林观听起来半信半疑。
话音刚落,太虚影跳进眼前的坊内。他紧随其后,落地时向四周打量着。
这是西南角上的一片坊,面积不大,都是做货物买卖的店铺,因而此时冷冷清清,不见灯火。
太虚影带他去的地方也在角落里,从外看起来是间书肆,有三层楼高,上悬“北风”二字牌匾,写的是柳体,一派爽利劲挺。
书肆大门紧闭着,同其他店铺一样挂了把锁。太虚影两三步上前,很朴实地从怀中摸出一片钥匙去开锁。
锁芯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忽然状若无意地提起:“昨天的话,有多少是真的?”
林观没有立即回话。
沉寂的时间太长,太虚影以为触及了人伤心事,回头去看。
青年白净的脸掩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眼下却似乎蓄了一点泪。
刚要收回自己前言,又见林观仰了下头。月光落在他脸上,太虚影这才看得清楚,青年神色温和自若,不像是委屈。眼下并未有泪痕,却是一粒小痣。
“权宜之计,”林观轻轻道,“但也并非尽是虚言。多有得罪。”
大约还是有几分伤心,太虚影心想。于是手下把锁彻底打开,推门进去,断了这个话题。
等林观跟进来,他闭了门,催动内力重新挂锁,又道:“进去见了他们,不要那样称呼我。”
林观思忖片刻,发现是自己喊他少游阿兄这回事。
匪乌楼收人不论出身,太虚影在同僚面前大概一直是以诨名相称。他便很知进退地嗯了一声。
虽然从外面看起来像书肆,但进了里面也完全就是书肆。
屋内一片昏暗,各种印本抄本堆了满墙满架。林观附上内力扫视一遍,发现大都是传奇话本风物志,不太雅正。甚至也有一面墙专门展示《言外十二卷》,赠品比东市书肆还要丰富。看来是真做生意的。
太虚影熟视无睹,领着人去了柜台后面。照例来说是账房的位置,进去却是两重门。
他抬手叩门,不过须臾,木门向两侧打开,门后没有人,却是别有一番洞天。
这才正是“楼”的样子,各处构件精巧典雅,三层都是回字形结构,留出不露天的中庭。楼梯藏在进门两侧,折返上升。
楼内大多用乌木,大约也是扣的“莫黑匪乌”的典故。不过灯盏点得也多,倒不显得沉闷。
窗边都拉着暗色绸缎,免得让灯光泄漏出去,也就看不清外部景象。林观比划两下,掐算出进来的方位,大概明白了匪乌楼的建法。
是借了角落的地势,紧连在北风书肆背后。坊外与坊内各只能看见一个角度,便不觉得有两栋楼。加之书肆的木架排列将室内分割得十分零散,进来买书的客人更难分辨具体空间。
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林观抬头,三楼的栏杆上一左一右趴着两人,跟石狮子似的。
右侧那人大约二十**,一张书生面孔,扎着软布幞头。温润端正,春风化雨,完全不似江湖中人。
左侧那人和林观对上目光,就扬起个笑来。他是娃娃脸,看不出年纪。眼角略微吊起,显出一些狡黠。
娃娃脸眼睛一弯。
“现在我该说什么,”他语气轻巧,开口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这是公子第一次带人回来,他对你很特别?”
石狮子A:(欣慰)这是少爷第一次带人回来。
石狮子B:(拭泪)少爷很久没有笑过了。
太虚影:我生性就不爱笑。
林观:怎么,你们匪乌楼没有笑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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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烂好烂但是好好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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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莫黑匪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