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几分在意那所谓江南第一剑,但这点在意没扳得过面前的美馔,林观决定,先吃饭吧。
专心解决掉一只螃蟹,断断续续的弦声从窗外进来。林观仔细辨了辨方位,是从楼上飘下来的,想必是那几位熟客喝得兴起,叫乐伎弹唱助兴。
他接触不多,分不清到底是哪种乐器,但也听得出拨弦的是个好手,曲声如松壑凝云,江水长流。
他伸手在桌上轻轻合着拍子。
那乐伎开口时,聚了一天的雨水恰巧落下,淅淅沥沥像是和声。
是一支《望江南》。
“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
林观随着哼唱起来。
“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
分明是哀怨的弃妇歌,乐伎却唱得并不凄楚。她嗓音较低,带了点沙哑的意味,漠然诉说着同自己无关的故事。
宛转的尾音还未落尽,骤然化作凄厉尖叫。
“杀、杀人了——”
“救命,救——啊啊啊啊啊——”
几嗓子下去,林观都被惊得一激灵,周围醉得再死的人也给原地吓活过来。
食客大都懵了,手里的酒杯放也不是拿也不是。伙计最先反应过来,惨白着脸往楼上跑,结果在楼梯口踟蹰半天,还是不敢真上去。
没等伙计纠结出来,楼梯上已经有纷乱的脚步声,先是惊慌失措的乐伎推推搡搡冲出,不少脸上身上都溅了血,银铃般的嗓子尖叫着往外跑。
侍从跟在她们后面,拼了命也没拦住,气急了对着伙计跺脚:“还愣着做什么!去报官!”
伙计被吼得醒悟,脚下生风地跑了。
经这一闹,楼下堂内的食客也慌起来,不少人已经喝得不甚清楚,见有人跑就跟着出去,乱成一锅热粥。
林观支起身子看了片晌,没看见之前上去的五个男子,便趁乱提起轻功,身形飘忽难辨地混进下楼的人中,却是往楼上去。
二楼都是隔间,只有那行人落座,就在林观那张桌子的正上方。隔间内大开着门,窗却因为下雨只留了一道缝。
满桌菜肴茶酒原样摆着,那五个男子端端正正围坐在桌边,眼睛还未闭上。脖颈、胸口,或是太阳穴,一人穿了一个暗红的血洞,早已没有气息。
刺客动作极快,未等其中任何人做出反应,就已将五人尽数毙命。
动作再干净利落,也难免鲜血到处喷溅。林观看着眼前凌乱血迹,构想当时场景。乐伎好好弹着曲,眨眼间就被溅了满脸血,而身边的客人已经死不瞑目。难怪她们被吓得半死。
他从桌上捡了只筷子,抵进尸体的伤口里戳捅几下,感受到某种坚硬物件,一时半会挖不出来,便擦掉血迹放归原位。
窗是从内支起的,若是刺客跳窗出来,且不说林观并未注意到异动,也不可能保持着窗缝。
林观在隔间内又转了一圈,实在不想翻箱倒柜,干脆又取出铜钱拜拜,再掷六回。
卦面指向木桌中心,林观挑出双新筷子,把那盘玉露团翻来覆去,露出盘底的一样小东西。
那是银子打成的一根鸟羽,羽毛上细密的纹路雕刻得格外精巧,几乎以假乱真。林观搛起银羽,凑上去嗅嗅。
除去香甜油酥味,还萦绕着混杂的脂粉气,似乎是在某人袖内藏了许久。
这才是天赐良缘嘛,林观心情很好地笑了,就让那根羽毛明晃晃留在面上,等赶来的衙役辨认。
玉露团被他翻动过,有好几个破了口。林观拣起一个尝过,味道不错,于是把破损的都打上包。
楼下传来官府办事清退旁人的声音,雍台城的官差倒来得快。林观取掉窗下支架,毫无破坏现场的自觉,揣着满怀糕团往雨幕中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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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青州到松州,林观几乎走了半个月,今日又顶着雨跑了老远,终于在正经旅店安顿下来。
叫了热水沐浴过几遍,又给熏炉里压上香粉,他才取出阿娘灵位,供上三炷清香。随后铺纸磨墨,开始写递回给山庄的信。
问闻姑好,问叔叔伯伯姨姨好,问兄弟姊妹好。上上下下都问过一遍,方才进入正题,写这一路见闻,又道自己将往匪乌楼投名。
一封信写得像是赶考书生壮志豪言。
卷好书信,林观启窗吹了段鸟雀鸣叫似的口哨。
不多时,一只圆滚滚湿漉漉的灰鸽子扑棱扑棱落在指上,重得他手腕一沉。鸽子不明白怎么会突然站不稳,歪头咕咕。
这是其他早来雍台的弟子驯养的信鸽。宛溪山庄传统如此,每到一处,先为后来弟子养一批传书鸽。
林观把信塞进鸽腿上的小筒,搓了把灰鸽子毛绒绒的脑袋,觉得小鸟打湿后显得太过消瘦,遂又掰了半块玉露团喂它。最后和灰团子咕咕唧唧地贴了半晌,这才放走。
信鸽会先回鸽舍,这封信未加密印,驯养人看过便能知道他在此处。
他住的这片坊也是雍台城伎人聚居之处,白日里揣着红笺的访客流连忘返,夜里则笙歌不绝。
林观头两日就在布行置办了几身锦绣衣裳,穿戴上活脱脱一个五陵轻薄少年。只是他气质清浅,手脚规矩,出手阔绰又不会说荤话,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跟小兽似的,坊里女伎都喜欢他来,有小话也不怎么避着。搞不清是当他兄弟还是姊妹。
很快林观就从自己新认的姐姐妹妹口中弄明白了那天晚上的后续。
死者五人都是根歪苗黑的江湖流氓,那卢兄是他们的头儿,传言一直靠绑架勒索经营黑店之类敛财,只是尾巴收拾得干净,官府定不了罪。
现如今有人跟匪乌楼买这五条人命,大家看了其实是拍手称快的,更何况官差拿江湖榜六能有什么办法,死者背后又没权贵撑腰,都是不了了之而已。
女伎说起这些的时候,林观便捧着茶杯认认真真听着,末了举手:“柳莺阿姊,你们同这些人饮酒,会觉得害怕吗?”
柳莺觉得这话天真可爱,笑道:“都是营生的活路,怕难道就不去么?”
见林观忧虑地蹙眉,她又把话岔开:“不过这些人在我们这儿没有相好的,每次都不强点谁去。就是其他有相好的客人,也不是人人都同他好。想去的便去,不愿意的就闭门谢客。”
“受教了。”林观客客气气地点头,又跟女伎闲谈两句,见着天色渐晚,为不耽误她便告辞离去。
才回旅店,就有伙计迎上来,说有客人找,现等在隔壁空房里。
林观知道大约是那名驯鸽的弟子来了,便敲门进去。
也是个青年男子,看样貌比林观大不了几岁。他未携兵器,见到林观先恭敬行了一礼。
“少庄主。”
林观辨认片刻,两手一拍:“原来是王阿兄,比在山庄中更利落了,差点没认出来。”
那弟子熟稔地伸手就摸林观脑袋:“阿观倒是没什么差。从庄里过来可累惨了吧?我现下在西市有家食肆,专做青州菜,还学了不少时兴点心,你一定喜欢。”
“去,当然去……”林观被揉得发髻偏倒,把自己脑袋上的手托起来,不给摸了,“阿兄今日过来,其实我还有一些请求。”
王弟子正色:“阿观说。”
“这雍台城内,还有什么伎人常住的地方?”
“?”
他霎时满眼都是自家小童被带坏的凄惶,又拉着林观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林观问得坦然,哪怕穿一身锦缎华服也丝毫不显纨绔,眼睛盯着阿兄,倒更疑惑。
总算是看出林观自有安排,不是去寻花问柳的,姑且安下心,又报了两三个坊名。
林观一一记下,用有所求的清澈眼神看过来:“烦请阿兄替我盯着些吧。”
好,好,这是奔着自己清白名声来的。王弟子抵抗不住这眼神,心中叹气,幸好自己尚无家室。
“阿观是要找什么吗?”
“嗯……”林观回想着那支银羽上的气味,轻轻抽了下鼻子,“会被请去宴席上的乐伎,傅面用茉莉香粉,口脂……应该像是苏合香,熏衣用的什么想不起来了……大约带点沉香。”
山庄里虽然消息不大通,货物却是应季入时的。不少姊妹都爱研究妆面,他也跟着学,因此描述得如呼吸般自然。
从记忆里抽离出来,他对上王阿兄一言难尽痛心疾首没法交代的眼神。都问到人家身上熏香去了。
“……没有私情,阿兄,”林观第一回被这种事为难,只能举起手指发誓,“真的,千真万确的。”
好说歹说把王阿兄送走,林观过了几天清闲日子,过得坊里都快传出闲言碎语。说有小郎君整日没个正经营生,只晓得遍访乐伎,花钱如流水,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敢这么纵着。
林观是不大在乎流言,只是再这么下去迟早得遇上打劫的,他还不想因为维护雍台城治安出名。
好在掐算着回山庄的信鸽大约能到了,王弟子也把消息打听好给他。
雍台城歌舞宴饮兴盛,和林观自己知道的合在一起,符合的竟有十来个。因为是暗地里探查,乐伎又总是迁居改名,拿到手的情报也并不翔实。
但这正合林观的预想。他把其中能推定住址、有熟客或密友的、经假母教养的都划去,纸上便只余下两人。
丢铜钱选出一个,另一个便请王阿兄去盯。
这名乐伎连名字都没有记录,只有寥寥数语描述她容貌昳丽,通晓多种乐器,而最擅弹阮。
林观往下翻了翻,正巧后天她要赴宴,是尤氏布行的东家趁着开春,宴请手底下各家掌柜。
虽然尤家世代商贾,但这里毕竟是天高皇帝远,他们也就不惮于在雍台最大的醉月楼大摆酒席。
大东家,人称尤五,对自己纵横商海的机密保护得紧,哪怕是惯例摆席请客也绝不用外面的伙计,都是遣一行侍从先去酒楼打点。
只是今日在醉月楼设宴的不止他一家,忙中难免碰手碰脚出点差错。
小箸儿便是如此。他第一回跟着出来安排,就打碎了主人家带来的整套茶碗,被管事的骂了个兜头劈脸。
“还丧着脸给谁看呢?”管事的气得快归西,“滚去找店家,先拿他们的顶上用,回去跟你细细算账。”
小箸儿被吓得就差跪地上磕头,连滚带爬地出去找醉月楼掌柜。
没爬过几步,身侧门缝里斜伸出只手来,鬼似的在他后颈穴位一捏,当下两眼一黑,再往后的便全然不知了。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小箸儿端着醉月楼借的青瓷茶具回来。管事的看釉色质密油亮,倒十分上得台面,也收了点脸色。
“这倒还成……”他不耐地挥手,“不卖你了,表情给我收回去,赶紧送进去摆上。”
林观低头应声称是。心道我也是帮你保住了饭碗,捏晕人关起来的事就算是两清了。
他进屋收拾好茶具。有和小箸儿相熟的侍人看见,不免意外:“哎,小箸儿,你脸上怎么划了一道?”
林观抬手碰了下那道朱墨,又揉揉额角,忍痛般嘶了声:“应该是刚刚打碎茶碗的时候弄的吧……我一会就不去主家面前现眼了。”
世人皆道宛溪山庄功法奇异,这易容的方法便是一件。
不需要粉墨修饰,也不用面具。旁人不清楚内幕,这实则是催眠的道理,在脸上留个印记,见到的人便被下了暗示,看去就完全换了个脸。
林观比同辈更精通此道,甚至能让人把自己看作认识的模样。
大约半个时辰,尤五便到了楼下。侍从们不再窸窸窣窣讲话,垂手立在两边等待。
尤五是个脸颊堆肉的大汉,待客人尽数落座,忽然眉飞色舞道:“今日为了庆贺诸君,尤某是特地拣选这雍台城内最擅音律的佳人,与各位共赏。只是听闻……偶有流言称我尤五只知金银钱宝,不通风雅,诸位可有耳闻啊?”
话音未落,下面的宾客已经十分熟练地挑着好话吹捧起来,又是夸他雅俗两手抓,又是谴责背地里记恨的小人,给尤五哄得飘飘欲仙。
他忽地击掌,十余伎人各自抱着乐器,从门外鱼贯而入,依次在尤五身后坐下。颇有排场。
林观掀起眼皮,去找那名抱阮的女子。
的确当得上是容貌昳丽。
鼻梁俊秀,眉骨高挺,似乎有几分胡人血脉。双眼低垂着,更显得眼睫修长,眉目含情。一条秋海棠色的轻纱披帛绕过颈间。
再欲细看时,右手小指预兆似的一抽,林观立即低下眼睛,与那人倏然抬起的视线只有刹那相接。
哎,他在心里叹了声,好能唬人的眼睛,想来看死人都含情。
席间宾客已经动筷,林观看着眼馋,又吃不着,还怕再被抱阮女子注意到,只能往后缩几步远离诱惑。
檀板敲击两下,乐伎各自拨弦吹奏起来,仍是《望江南》的曲调,只是词不是之前那套,没那么悲戚。
她们一齐开口:
“瑶池上,瑞雾霭群仙……”
林观不懂分辨音律,但他五感敏锐过人,顷刻间捕捉到弹阮女子的弦声与唱腔,低转迂回,与连杀五人那晚别无二致。
找见了。
又连着奏唱了几曲,尤五拍掌让乐伎停下。他喝得满脸涨红,眯着眼睛挨个端详过她们的脸,最后对抱阮的招招手。
那人顺从地起身,坐到尤五身侧。
林观立马把头埋得更低,以免自己控制不住把眼里的笑意泄了出去。
见东家挑好了人,其余乐伎便分散到席间,与其他客人作陪。
那边尤五没聊两句,已经骤然生出救风尘情怀,非要问她过往人生。
抱阮人云淡风轻地撤身躲开尤五乱摸的手,好似只是突然想为客人斟酒,自然而然转去提起酒壶。
“奴呀……”她低低开口,听起来分外凄凉可怜。
“自奴记事起,阿爷就爱喝酒,喝醉了便要打人。阿娘命不好,又一病不起,家中还有幼弟……唉,”她满是愁绪地叹气,言语真真切切,“奴没有法子,只得这般养家糊口……”
一席话说得尤五热泪盈眶,连连拍桌,对天发誓要给她赎身还籍。
林观一直听着他们讲话,憋得快把自己手掐断了才没在面上流露出半点异样。
尤五越喝越糊涂,桌上清醒的宾客也越来越少,抱阮人的态度就愈发敷衍。到最后连酒也不斟了,任凭尤五抱起酒壶嚎啕,自己跷脚叉手,倚着椅背冷脸旁观。
林观原以为尤五是要死的,没想到这一场宴席除了各人都喝得有点过头,吃得是风平浪静宾主尽欢。
末了乐伎们先告退,尤五还想着救风尘的美事,摇摇晃晃起身要送,被滚落的酒杯绊得踉跄。
林观好似总算想起自己作为小箸儿的职责,三两步上前去扶了一把。
“奴去送就是,”他好声好气地劝尤五,手下发力把他定在椅子上,眼睛追着队伍中抱阮人的背影,“主家歇着,不要劳动了。”
抱阮人似有所觉,头略微偏侧,步摇轻晃,却顿住了,没有真的转回来。
林观抬脚跟了上去。
不知道,我的写作很曼妙(那叫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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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望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