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月相交的时节,寒意还未褪尽,山中更是如此。整个冬天,这条山道几乎无人经过,仍积着一层薄雪。
忽而,深处的林叶簌簌响起,树间奔出一匹紫骝马。马蹄踩过薄雪,踏在冻实的地面上,带出一串错落有致的脆响。
马背上那人看着年纪尚轻,不过弱冠。面容清俊如流月下照,眉眼温润似春江融冰。
他头戴青白玉莲花冠,左右垂下赭色发带,连着一身远天青鹤氅在疾风中翻飞。
已经行了百余里,身下这骏马左右顾盼,步伐越来越碎,隐隐有罢工之势。
“好了,好了,”青年在马的颈侧轻拍,缓声道,“再辛苦一会,我看前面就有酒旗了,到那便休息好不好?”
紫骝马打了个响鼻。青年也并未真的期待一只动物开口回答,就算对他而言也过于惊悚了。
于是一人一马便往那酒旗的方位行去。
此山虽然偏僻,这无名旅店却修建得十分规整结实。伙计原在堂内支着脑袋打盹,见有客人来,一个弹跳起身,满脸好不容易开张的大喜与癫狂扑过去为他牵马。
青年略略理了理衣襟,掌柜的从内间出来,不着痕迹地打量过他周身上下,目光在腕间系成一串的五枚铜钱短暂停留。
掌柜便拱手恭敬道:“道长是住店,还是用点什么?”
青年侧身躲了这一礼,笑着摇头:“我并不修道……不知店中有哪几样茶叶?”
他笑起来,左眼下一点小痣格外显眼,平添了几分被捧着供着的贵气。
掌柜的捻着胡髯,敛起神色,又重新打量起面前这青年。
身上只一个包袱,腰间信物玉佩一应全无,不是大门大派出来的。眉眼中少了冷冽杀气,也不是独自拼杀的江湖散人。孤身行路,身骑紫骝骏马,似是世家公子,却无旁人护卫。
这话也问得颇为外行。这深山道旁的野店,能采买到粗制茶叶就算不错了,还“哪几样”。
掌柜心下就有了思量,大约是家底有几个钱,见识又不高,瞒着家里人出走游历江湖的公子哥,附庸风雅做了道士打扮。
许是这几年民生好了,这些公子哥掌柜是见得越来越多。
他面上不显,只是向拴好马的伙计去了个眼色,眼底明明白白写着“人傻钱多,速宰”。
“哈哈……”掌柜的干笑两声,“我们这偏僻地方,哪里有什么好茶叶,只有一些粗茶。郎君如不嫌弃,也可以解渴。”
青年看着挑剔,却并未纠缠,应了声好。掌柜见状更是满意。
少顷,伙计提着茶水出来斟好,还放了几碟点心。
青年视线在碟子上落下,又看向伙计的眼睛,末了没说什么,只是拣起一块糍糕慢条斯理就茶吃着。
每盘点心只用了几口,茶水还剩大半壶,青年便饱了似的摸出巾帕擦手,顶着伙计灼灼到能把人烤了吃的目光开口:
“这位……兄弟,”他斟酌着称呼,不甚熟练地开口,“此处距离松州境界还有多少路程?”
“这里已经在松州境内了,”伙计呲着大牙乐,“如果郎君是要去雍台城,出山就是主道,还有二十来里。”
青年便起身整理衣裳,道:“多谢。那就不多打搅了,我是该付多少文钱?”
终于来了。伙计悄摸地转向掌柜,眼里直射两道精光。
掌柜装模作样拨了两下算盘,捻起胡须面不改色道:“一百二十文。或者郎君身上带着银子,铰个两三钱就是。”
这个数目拿捏得微妙,对公子哥而言虽然肉痛,也还在咬咬牙的范畴内。
青年眉都没皱一下,依旧不紧不慢地:“这……不太合道理吧?”
伙计已经心思活络地把门关了,掌柜的呵呵一笑:
“郎君用了茶水,点心也都吃过,还有问路费。我们这深山老林的,物资采买可不容易,谁来了都是这个数。”
青年还在犹疑,“……这不是黑店做派吗?”
这人怕不是脑子有点什么毛病。
掌柜的不耐烦了,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砰地拍在桌上。
“是又怎样?你要是想从我‘山中蝎’手下活着出去,还是把账付清为好!”
“我久未出门,敢问‘山中蝎’是……”
青年眼里流露出真挚的困惑。
掌柜的快被气笑了,抄起匕首直指他面门。伙计熟练地猛拍门板,营造出惊雷气势。
青年受惊般垂下眼,伸手往氅衣内摸索着。
匕首停在半空,掌柜冷笑一声。到底还是怕的。
随后掌柜的就看着了他解下来的物件。不是钱袋。一叠套环相连的亮银色,比自己手里这精钢匕首还要凛凛。
他随手一甩,金属破开空气发出尖锐鸣声。
彻底看清的两人瞳孔紧缩。
这是一柄一十八节的寒铁长鞭,如流星飞练般向他们袭来。
“既然是黑店,”青年眉眼间仍是温润笑意,“那实在罪孽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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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观有点犯愁。
掌柜和伙计的尸体大咧咧软绵绵皱巴巴躺在堂里,死状还不甚美观,恐怕会吓到其他路过的人。
思忖片刻,他摇鞭勾住俩死者的衣领,一路拉去道旁半人高的草里,留下两道更加悚然的血迹拖痕。
他自认十分圆满,等尸身解为泥土重入轮回滋养天地,也算是功德一桩。
后院内有井,林观打起水,伸出指尖探了探,立即被冻得倒吸气。在脏和冷之间抉择片刻,认命地叹气,慢慢地洗过鞭节,又净了手,再把被染成粉色的水倒掉浇树。
点心也给他尽数打包带走,虽然干的干噎的噎,但林观是个有教养的人,不忍白瞎了粮食。
紫骝马倒是在过冬的草料堆里吃得尽兴,旁边打得咚隆咣啷跟它没一点关系。
林观心下思量二十来里路也不算太远,进了城骑马太过招摇,不如早点放它回青州。便解了它的缰绳,随后运起轻功,纵身点上树梢,自往山下去了。
伙计倒是没骗人骗到底,行过没几里,路边积雪渐消,的确到了主道。
雍台城是松州治所,两大运河相交,江南繁华地,越往那去车马往来也愈发热闹。林观早就卸了轻功,沿着道边老老实实地步行。
江南正是细雨如烟的时节,此时抬眼望去,两侧新发的柳枝飘飘摇摇,城门上高悬的“雍台”二字隐约没在烟雨薄雾里,下方人群蚂蚁似的排排穿过门洞,显出一派安宁气象。
身旁赶路的人只管闷头往里进,林观却觉得格外新奇,不免多张望了几下,引来好些怜悯而同情的目光——正当年的一个俊秀小郎君,竟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林观知晓这些人不带什么恶意,只是同他们笑笑,也不再乱看,免得被守门官兵捉去盘查。
过了城门,人群一下子四散而去。林观辨认了片刻,挑出一行赶考书生模样的人,缀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贩卖消息的人在江湖上从来不缺买卖做,只是当今把生意做得最大的这位格外不走寻常路。
人称玉面狸郎,姓名、年龄、样貌乃至男女一概不知,据传却是无事不通无言不晓。连林观这么个久不出山的人都有所耳闻。
话本传奇里的情报贩子大多有个据点,侍者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引见,一手交钱一手讫货。
但玉面狸郎走的是正大光明的路子。
一本《言外十二卷》,列排门派势力,叙写热门功法,与各地书肆协作,年年更新出版。
若想出价请人解答什么问题,只消给书肆递密信,玉面狸郎只管躺着收钱。
果不其然,这几个书生进了雍台城东市直奔书肆而去。
他们兴致勃勃地去翻应试类书,林观与他们错开,停下脚步抬眼一看,不免挑眉。
进门整面架子气势恢宏地摆满了《言外十二卷》。
旁边立了个小告示,连续订购可减价,推荐给亲朋可减价,若是加十五文钱便可购得精装版,还附赠一只小巧可爱的玉色狐狸面具。
正是新书发售的时机,书架四面乌泱泱围满了人。林观被挤得踉跄,插空伸手把玩了几下狐狸面具样品,终究没抵抗住诱惑,掏钱买下精装版。
他搓着狐狸耳朵出了东市,天略略擦黑。
内乱过去许久,雍台城已经不设宵禁,此时远近楼阁纷纷掌灯,映得街坊一片辉煌。
一整日只吃了几口干噎点心,林观早已饿得不轻。懒去研究,摸出三枚铜钱拜天,心里念着糖蟹鱼脍掷了六次,看过卦象便选好去处。
进门往墙上一瞧,这间酒楼果真有糖蟹和鱼脍,俱为招牌。
林观要了临河的位置,等菜时将精装缎面的《言外十二卷》摊在桌上,斜倚着窗台从头看起。
手上也没闲着,把那打包来的难吃至极的糕点慢慢掰碎,正好撒出去喂鱼。
《言外十二卷》不但为门派势力排榜,还详细记录其变动。林观在山庄内对外界并非全然无知,只是层层传回的消息难免真假掺杂,这书正适合他。
玉面狸郎写得洋洋洒洒跟话本似的,林观挑拣着读,开始给自己找下家。
第一卷,无涯派。武林魁首,不偏不倚,已经数年稳坐榜首。入门审查极为严格,甚至会核实家世背景。
这可不行,划掉。
第二卷,镜山派。不遇乱世不出……
跳过。
第三卷,杏花岛。岛上多为医师……
不对口。
第四卷,飞羽司。羽林军直属,专管江湖事宜……
怎么朝廷的都排上去了,林观微不可查地蹙眉。
第五卷,宛溪山庄……啊。
这是自己家。
林观难掩好奇,多看了两眼。
其上记载,此派于青州宛溪隐世多年,玉面狸郎也没能探个透彻,人员一概不知,只推测其中武学独特非常。
宛溪山庄是两年前骤然现于卷中,不见半点预兆,江湖大惊,自然是一阵风云涌动。
林观算过年日,不免失笑。家里这些兄弟姊妹下了山也是爱打抱不平的秉性,想来行侠仗义是没怎么遮掩。
他翻过这一页。
第六卷,匪乌楼。楼主莫不穀拣选天下高手,养作刺客,不论出身……
这个好。
林观于是细细看了一遍。
只说是刺客其实不大准确,卷中也记载了委请匪乌楼追回赃物、调查案情一类事宜,倒像是收钱办事的不良人,总留下鸦羽状的饰物,以标其名。
楼内设有七席,除首席外并无排名差别,自上一任失手亡故以来,第七席至今缺位。
倒是天赐良机。
林观将手上的糕点渣子拍掉,指尖在桌面点了点,继续看那首席的事迹。
值得与其余六席单独划分,必然不凡。
匪乌楼现任首席,代称“太虚影”,源自其鬼魅难追的行踪。死于他手的人多为一箭毙命,却怎么都查不出他是如何潜入、自哪里出手,至今未尝败绩。
他是三年前入楼,被提为首席之后,匪乌楼骤然自第十二卷升至第六卷。
从此,“太虚影”三字名扬江湖。
林观看得满意,指甲在那三个字下轻轻划了道印子,嘴角噙起一点笑。
他合起书卷,挟了一筷子糖蟹腿肉。这是青州没有的菜色,送入口中果然清甜鲜美,不免眯了眯眼睛。
没吃两口,门外忽然热热闹闹地进来了一行人。似乎是熟客,伙计热切地迎上去招呼。
林观侧对着门,不方便看,只能听辨出为首攒局的有五个男子,其余都是仆从侍人,还簇拥着好几名头饰丁零作响的乐伎。
他们交谈的声音很低,但逃不过林观的耳力。
“卢兄,山中蝎被人杀了。”
林观持筷的手一顿。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早说过他那做派迟早完蛋。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午间发现的,推定是昨晚到今早的事。杀他的人想来是有深仇大恨哪。”
“怎讲?”
“我家手下去他店中,只看见地上血迹凌乱可怖,顺着血痕才找到山中蝎跟他伙计的尸体……啧啧,曝尸荒野哪,几乎都看不出来是个人形,还被不知道什么野兽啃得七零八落。不是血仇不至于此吧。”
实则不然。
林观安静地嚼着鱼脍,心道,还真是没有仇怨的,这黑店同伙的思想也太过阴暗。
似是觉得再说下去不妥,他们不再深入这事,改为闲聊,自近日见闻谈起,不知怎么就转去了附庸风雅。
“……若要说春和景明,”那被称为卢兄的人捻须笑道,“倒让我想起江南第一剑。”
“哎,小弟我愚钝,敢问卢兄,这江南第一剑是从何说来哇?”
“哈哈……你们这些小辈,太过年轻,见识短浅。放在那时候,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哪……”
他们这行人是上楼去的,话语消失得很快,只余下一点尾音飘到耳边:
“……想当年剑挑柳枝,裁断春风……”
裁春剑。
林观搁下筷子,往楼梯方向望去。
说话的几人早已看不见身影,缀在后面的侍从都低头挪动脚步。一名乐伎却似乎若有所觉,片刻停滞,侧头回看。
离得太远,林观只觉出恍惚间闪过一眼的深邃冷沉,旋即两人彼此都撤去视线,仿佛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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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编:删掉了很多碎言碎语,增加了些许一眼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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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修)今我来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