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复归离京仓促,回京也匆匆,不过一两日,按理来说不该有人过问。然而刚踏进官署正门,一群下属就急忙迎上来,竟是已经找了他大半天。
“指挥使,”为首的颜丘气喘吁吁,“那几个西陵教徒……死了。”
死了?周复归面色顿时极其难看。
那是圣人御下的诏狱,不是什么东西市法场,层层关禁,哪里是想劫就劫的。
这幕后之人,当真是手眼通天。
“有查出什么?”他问。
颜丘立即道:“现场很干净,没有遗下线索,并且都是利落割喉,恐怕是为了灭口。”
这就太难交代了……周复归闭了闭眼睛,冷声道:“可有报于圣人?”
“我们想着……先等指挥使回来决断,”颜丘偷偷打量他神情,试图补救般发问,“指挥使这两日外出调查,可是有什么新思路?”
是有的。周复归心中立即就能划出一道正路,逮捕林观,扣押梅家,从他们之间的联系查起,必有破绽。
“不,没有,”他坚决道,“那教徒供出的名单真假参半,为避免扰乱民间,先按下仔细判别。至于今日之事,事关重大,即刻呈递于圣上。”
紫宸殿内,故桓搁下手中纸页。
“诏狱失守,”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那小内侍随意闲聊,他悠悠开口,“这么大的事,周卿都不来面见朕,想是上回将他吓着了?倒是朕之过。”
内侍忙笑道:“圣人这是哪里的话,出了这样要紧的事,线索又都断了,指挥使许是心中惭愧,忙着加紧追查呢。”
房中毫无预兆地陷入沉静,只余茶盏滚热的水汽与香炉内升起的轻烟,丝丝缕缕,两相纠缠。
内侍原以为圣人已经将这一遭揭过,心下刚放松些,却忽然听得座上传来叹声。
“朕竟不知自己何时传过口谕,往杏花岛捉拿叛党。望仙,你说周卿这是事急从权,还是另作他想呢?”
这便是自言自语了,内侍低着头不敢回话。
只是他心中清楚,飞羽司,不论在江湖中何其威风,位列《言外十二卷》何处,到底都只是圣人手中的一把刀。
而一把刀若是生出自己的心思,便不再是刀了。
但飞羽司指挥使这时没有心思去考虑帝王猜忌,他满腹心思只有一个人。
有太多话,太多连自己也不清楚是否想听到答案的问题,裹挟着他一路急急催马,奔回匪乌楼。
那个想见的人却不在。
“你说小观?”莫不穀有几分吃惊,“竟未曾告诉你么,他告了近两旬的假,回青州去了。”
青州,宛溪山庄。
周复归忽然发觉事态向着他无法触及的方向滑坠。
青州地处西南,气候温润,因此就是在这个时节,窗外也不见枯黄落叶,仍旧郁郁葱葱一片。
宛溪山庄庄主闻寻站在窗前,素衣黄冠,一派的出尘道骨。但她无心赏景,面上皱纹蹙起,更显神情凝重。
思索半晌,闻寻开口:“阿观,你当真见着裘唤风在杏花岛上?”
转回身来,林观正坐在侧旁,他轻叹了口气:“千真万确,闻姑,我不会认错。况且杏花岛亲口称裘伯他们是祝岛主的贵客,为求治咯血之症而去。”
“咯血之症……”闻寻眉间皱得更深,“我只知他身体有恙,却不知是如此重症……竟从来没有告知我们。”
林观垂下眼睛,神色莫测:“此外,我听见他们交谈,言语中有指责阿妹不虔之意,似乎要另起他法。
“这般倒也罢了,只是裘伯在杏花岛上用的并不是宛溪山庄名号,没道理凭空成了岛主贵客,似乎是还有人在背后牵线引荐。”
闻寻心中思绪划过,问:“背后之人与你在瞿陵遇见的死士,或有牵连?”
“是,”林观点头,“对阿雁姐的追缉令突然被提到头一级,必有缘由。”
“她此前并不避讳自己配制药物,是因为杏花岛医师几乎从不离岛,也就不会找到是她。而如此想来,我刚对那群不知身份的死士下药,杏花岛就紧接着提了追缉令,未免太凑巧。
“若是那背后之人与祝岛主有交情,为医治带着情报的娄安上了杏花岛,被察觉出是阿雁姐的手笔,便说得通。
“而抓出娄安的时候,他正试图焚毁我仿作的符文。分明辨不出真假,却知道那是证据……”
林观倏尔抬眼,眸光幽暗。
“山庄内有人在向外传递消息。”
闻寻合上眼睛深深吸气,事到如今,就算再不愿承认,这内鬼也只能是裘唤风,甚至可能仅是之一。
再睁眼,她仅余一片漠然:“裘唤风行如此背离之举,被飞羽司缉捕,正乃天罚。
“只是未免连累其余鸾生身陷暴露之险,再有他心智已不坚定,恐怕让飞羽司捉到破绽。”
喔,这倒没事,林观轻轻弯了眉眼,他们的指挥使凭令还在自己怀里呢。
但这可解释不清,他想了想,道:“依现下推断,背后之人必是权势滔天,见飞羽司抓了人回去,想来比我们更急着灭口,说不准已经成事。”
这话有理,闻寻思虑片刻,然到底是放不下这个心:“裘唤风我多少是了解,与他有过深交的,也只是……”
她到这里隐去不言,但两人都知道原本要说的该是什么。
林家。裘唤风随闻寻退至宛溪之前,只与江南林氏往来甚繁。而如今林家满门只剩了个林观在世上,没道理还能有什么权势滔天的幕后人。
绕着这个矛盾走了两圈,林观却似乎隐约摸到什么丝线,慢慢垂下眼睫。
若说是与林家相牵连的人,倒还有一个曾活过,明返水。
飞羽司查不出来,山庄内却知道得清楚,明返水那时本就是西陵教徒,此外与林家一不熟识二无旧怨,就算是为了给自己脱罪也没道理检举他们,想必是还有人在背后指点。
并且看明返水死前反应,那人大约还活着,如若这位与林家有那么点关联,就全都通了。
室内沉默了半晌,闻寻怕林观念及伤心事,又补上话头:“这些消息传信回来就是,何苦吃不好睡不好地跑这么一趟。阿观……你可是还有什么事不曾说?”
林观有一瞬停顿,抬眼辨着闻寻神色,心中来回纠结权衡,还是该说:“若裘伯因患病而退缩,不过人之常情,强求不得。只是看此现状,他并未投靠朝廷,言语中还要继续支持其他鸾生……”
尾音弱下去,他轻声道:“闻姑,我怕幕后之人是想利用阿娘。”
闻寻脸色顿时沉得不能再沉。
见有动摇,林观便紧接着道:“要是他们当真有如此可怖的野心,恐怕不只有裘伯一个遭了蛊惑。背后之人一日不除,山庄便一日不得安生。
“因而我此番回来,是想请闻姑一同离开,且避灾祸。”
“不可,”闻寻立即喝止,“我乃是山庄庄主,若有人遭受劝诱、误入歧途,当引他们走回正道,岂能临阵脱逃?”
林观忽然一下站起来,难得面对庄主带上了坚决之意:“闻姑对我有大恩,本已难报。现如今敌在暗处,山庄内危险非常,我不能抽身旁观。”
面前骤然落下一声惊响,是闻寻动手拍了桌子。
“现如今?现如今这里仍是我说了算!”她掷地有声,“有我闻寻在此,不管是谁阻挠,是谁弄鬼,都休得动山庄的念头。”
宛溪山庄庄主向来执着,但凡认定之事,便再难改换。林观再善解人意也别无他法,只能低低唤一声:“闻姑。”
闻寻没有应声。她略微仰头看着林观,倏尔恍然发觉,竟已经高出自己的视线许多。
遇见林观的时候,闻寻还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最不会带小孩。他们那时一路收留遗孤,孩童初遭变故,难免惊叫哭闹,这也不肯那也不让。
只有林家这个富贵乡锦缎堆里养出来的独子,在幽暗逼仄的密室里藏了那么些天,被她带出来却一滴眼泪没掉,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瞳仰视上来。
“你有阿娘的气味,”孩子消瘦得可怜,声音已经很轻,“你是恩人,我跟你走。”
一个不会哭的叫人可怜的孩子,似乎刹那间就长成了面前长身玉立的青年。闻寻心头蓦地一软,到底是泄了态度。
然而山庄之事她心意已决,只好从其他地方转移话题:“你……还是头一次离了山庄,信里总说什么一切都好,好容易回来一趟,不得再说假话。”
林观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劝动闻寻,停顿片刻,状似轻松般失笑道:“我做选择的眼光,闻姑总该相信的。匪乌楼本就不计出身,楼中上下待我都不错,哪能有假。况且……”
言及此处,他却突然有几分迟疑。
“有人……待我极好。”
闻寻避世已久,就是年轻时也不曾尝过情爱滋味,听这话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但她熟悉林观,很快捕捉到青年眼底划过波澜。
这孩子是个什么样,闻寻再知道不过。寒潭似的性子,从来都是至清无鱼,如今生了涟漪,总算多出几分人味。
“好,那就好,”闻寻到底替他高兴,“我为长辈,合该给个见面礼。面也许一时见不到,礼却是要到的。”
说着她便要去取钥匙开山庄库房,走出一半才想起来问:“这人是男是女,姓甚名谁,家世为何,出身哪里,修什么功法,用什么兵器?”
这一串问得比飞羽司查得还细,就差让他领回来当面审了。
还是不要知道太多为好……林观心道,若说是人在天子座下就职,官至飞羽司指挥使,恐怕闻姑当即就要出山清理门户了。
他慢慢眨了眨眼睛,拣选着答:“是男,使刀,修习精进,心性踏实,在楼中最为勤勉。”
这回答不错,听着是个老实的。闻寻满意地点头,抬脚接着往库房走,能给挑个好东西。
林观便凑过去跟着,目光落在她背影,忽然一滞。
“闻姑,还有一件事……”他有些迟疑。
“怎么?”闻寻心情不错,让林观又添了几分底气。
“匪乌楼中有一席,”他试探着道,“所修轻功似乎与我相同,故而好奇……”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闻寻骤然刹住脚步,似是在原地猛地愣了一下。
“阿观你……”她想说你可有错认,又立即意识到林观不可能将拿不准的事提起来问自己。
她哑然默立,片晌过后到底还是开口:“是谁?”
“匪乌楼第六席,”林观道,“沈素儿。”
“沈素儿……”闻寻轻轻复述了一遍,随即叹道,“上客休辞酒浅深,素儿歌里细听沈。这名字换得如同没换,仍是如此不避不遮。”
她忽然笑了一声。
“如此论来,她倒也算得你的师姐。阿观,再替我带样东西吧。”
上客休辞酒浅深。林观反复默念了几遍,电光火石闪过,忽而悚然一惊。
他似乎知道沈素儿是谁了。
滴滴代见家长,我宣布礼成。
能说吗(这不是说了吗)沈素儿是达成HE的必要支线,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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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宛溪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