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太多鬼故事

祝苍华死死盯着地上摊开的空白书卷,还未想出辩词,额头上已经沁出豆大的汗珠。

一声轻笑飘似的传来,惊得人心头一颤。

“祝岛主,不是说绝无可能认错吗?”林观敛起笑意,像是当真困惑不解,“想来是年事已高,未免看得走眼。”

在场这些江湖客都隐约变了眼神,他们就算再怎么莽直,也不会觉青年能是在替祝苍华找补。

情况固然是扑朔迷离,但下意识的反应已经足以表明某些问题。

这种时候不可露怯,祝苍华硬撑着调起情绪,开口更为冷厉:

“就算我一时错认,飞羽司当面动这些阴私手段,可是要与杏花岛撕破脸皮?果然,果然……说什么前来协助,背地里与这江雪衣同流合污,妄图昧下《广济经》。

“诸位侠士,飞羽司无情无义至此,实不可忍,还望各位与我一同匡扶……”

“祝岛主慎言,”未等他说完这番慷慨陈辞,颜丘便抬手喝止,“飞羽司乃是圣人亲卫,你口口声声言道我等勾结,不知是何居心?”

坏了,祝苍华有些维持不住表情,他一心为自己开脱,却忘了这一茬是万万不能拿到明面上说的。

见祝苍华还想改口,颜丘又立即横插进去:

“这本是你们跟无涯派的事,什么悬赏,什么《广济经》,不过是些入不得圣人眼的玩意儿。只要不违例律,与我等有何相干?

“一派好心不领情倒也罢了,只是飞羽司来此,并非为了一个小小的追缉令。”

他拍掌几下,身后禁兵列阵展开,当即直往学宫的方向奔去。

“你们要干什么?”祝苍华又惊又疑。

“奉圣人口谕,捉拿潜藏于此的谋逆叛党。”

颜丘一字一顿,势必要让他听个清楚。

“杏花岛若是不慎被他们蒙蔽,那我劝祝岛主不要轻举妄动。”

陷阱,祝苍华终于明悟过来,这就是明晃晃的陷阱,从飞羽司现身之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在给他设下埋伏。

如今在旁边这些人看来,飞羽司根本无心追缉令,只不过是顺手帮杏花岛收拾下叛徒,却不曾想戳破了其中内情。

祝苍华当然不会相信这是无意之举,但想得目眦欲裂都想不明白,飞羽司怎么会和江雪衣站到一起。

他四面环视,正对上林观似笑非笑的眼睛,黑白分明如同一把利刃,能直直撬开颅骨,一切都无所遁形。

……是你们。祝苍华目光里几乎冒出火来。是你们在使诈。

使诈?林观微微颔首,这哪里算得上计谋,只是还施彼身罢了。

祝苍华能仗一身虚名,凭空虚构《广济经》绑死江雪衣,他们便也可以捏造出铁证如山的手记,端看祝苍华什么时候动念轻信。

不过都是玩赖,自然是底牌更大的一家赢下。

周围的江湖客都有些不敢出气。到底事关谋逆,他们又内力被封,就是再离经叛道,也得掂量掂量项上人头,只敢暗中向颜丘落去打探的视线。

颜丘来之前被周复归揪着训过一回,此时当真是半点不看匪乌楼几人,全然萍水相逢一般。

看着滴水不漏,周复归却闭了闭眼睛,无声叹气。

颜丘是在他入楼前就被先安插进去的,本该是埋下去的一道暗桩,却提前太多被掀开。

但只能如此。江雪衣之事,冤屈至此,就算林观无意,他也不可袖手旁观。

沈素儿说得不假,要压过杏花岛的名望,又不能动提出追缉令的无涯派,便只有飞羽司的赫赫威权。

然而要是莫名牵出飞羽司入局,匪乌楼几人必觉异样。与其让这群人精疑神疑鬼东查西探,倒不如直接立一个靶子,正好颜丘甚少作为匪乌楼第四席露面,骗骗外人天衣无缝。

就是……当时莫不穀听此谋划,面上表情实在太过精彩纷呈,虽然未说什么,但第四席恐怕是不好留了。

林观侧头看了眼周复归沉郁思索的神色,垂着手在人掌心轻轻勾了勾。

没事,他以口型道,楼里不好留的人太多了,你不也是吗?

这算什么安慰。周复归视线落在林观似乎格外真挚的眼里,拿他没办法,只得收紧手掌,将那根乱动乱戳的手指锢在其中。

那边祝苍华还在尝试对峙,斥责的话还未强顶出口,江雪衣却一改之前毅然等死的淡漠态度,昂首击掌,声音仿佛能穿透决明宫顶。

“祝苍华大势已去,现在,你们该可以放心出来了。”

你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众人自觉经不起更多惊吓,都开始谨慎地四下打量。

但仍想不到,从身旁陆续走出的却是杏花岛医师。一个,两个,三个,随后是更多,仿佛聚水成潮,漫卷而上。

他们在江雪衣身边站定,一言不发,沉默而令人胆寒。

祝苍华早就不能维持住沉着,颤着手挨个看过去,竟有数十之多。有些还认得,有些已在记忆里消褪,但眼中积压多年的诉说却如出一辙。

“玄机汤,回阳丹,坎离丸,护心生脉散,四海再造饮……”

江雪衣一字一顿,接连念出如同勾魂索命。

“凡其种种,都并非出自你手。”

江湖客哗然大惊。她所言的这几帖方剂,此前世人都道是祝岛主所创,然而如今这副场面看来,背后内情实在不敢深思。

一时间惊异感叹、低语议论,自四面八方嗡嗡地响起。祝苍华环视一圈,竟从他们眼中看见了明明白白的退避三舍。

他又不甘心地去找夏清,最堪信任的亲传弟子,却只见她隐没于人群间的背影。

凭虚建起的高楼,注定要在今日坍塌。

祝苍华神情颓败,已是不辨自明的铁证。江湖客被他这出贼喊捉贼戏耍了许久,何其辛劳奔波四处搜查,好不容易眼见着要成,却突然变作一场空。

众人心下羞恼交杂,怒意上冲,低语霎时转为高声痛斥。

身为堂堂杏花岛岛主,祝苍华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忽然腿脚酸软,瘫倒在地。

周遭七嘴八舌的怒骂当中,江雪衣踱步上前站定,视线缓缓落在他绝望的脸上,却不见轻蔑。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她轻声开口,“那个病人,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祝苍华完全没料到是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愣了半晌才麻木地回答:

“……从未。我是医者。”

江雪衣微不可查地点头,这是真话。然而其他人是不会再信祝苍华任何辩解,恨不能将欺世盗名之徒就地格杀。

但毕竟论理是无涯派的追缉令,因着唐知絮把无涯弟子都牵制在门中,现下无人在岛上,只得先把祝苍华扣押在他自己的决明宫内,等候传信给无涯派决断处理。

这边扣人扣得热闹,那头飞羽司也抓得干脆利落。好歹有过与西陵教交手的经验,又带足了人手,没给他们半点动用秘法的时机。

决明宫里关着祝苍华,决明宫外跪了一地谋逆叛党,里里外外齐齐整整。颜丘来回走过一遍,停在那老者跟前。

“裘长老,”他拿出指挥使准备好的言辞,“现如今祝岛主已被扣押,无人再为你们包庇。若及时悔悟,供出是谁在背后牵线,兴许还能减罪。”

老者狠狠啐了一口,随之垂头不语。

意料之内的反应,颜丘便气势凌人地一挥手:“无妨,带回去慢慢审。”

于是飞羽司禁兵又上来挨个押人。其余江湖客不敢有什么异议,互相埋怨了一通这出荒诞不经的闹剧,也只能悻悻离去。

而令人没想到的是,岛主都被关进去了,夏清居然还能像个没事人似的给他们分发无心丹解药。

“今日是杏花岛让诸位见笑,”夏清低头抱拳,“祝苍华如此行事,罄竹难书,不该隐没于江湖。只是,我代岛上其余医师,尚有一事相托。

“我等同为遭祝苍华迫害,但从未怠惰于治病救人。还望各位知晓,祝苍华虽死,杏花岛仍存。”

一番话深明大义又医者仁心,林观听在耳中,便知道下一任岛主多半就是这位夏医师。不过杏花岛往后如何,已与他并不相干。

他缓步到江雪衣身边,弯了弯眼睛:“阿雁姐,如此可好?”

江雪衣侧头看过身后一众医师,脸上终于隐隐有了活泛:“已是幸甚。今日之事是我欠你们,千言难谢。”

“只是……”她有些不敢提,“此番回去,还望楼主仍肯收留。”

“他会的,”沈素儿突然开口,“是他叫我们来此。”

不正是你点的谋划吗,这时候拉楼主来推脱做什么,林观轻轻眨眼。但沈素儿如此发言,便是不想居功,他也不便再提。

江雪衣只是为同祝苍华殊死一搏而来,十六年过去,杏花岛上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她也不愿再待。

夏清与其他医师有心弥补当年缺憾,然挽留未果,只得送她与匪乌楼一并离开。

还未行至踏板浮桥,察觉出林观与周复归似是刻意缀在后面,江雪衣到底是八面玲珑,心念一动,便先过去开口:“二位可是有事问我?”

周复归为这桩事可谓损失惨重,两相权衡,此时也就道得直接:“此前无意看见手记,是有关内力离体之症,故而想请你替他看看经脉是否有类似损伤。”

他紧紧握着林观手腕,像是生怕人讳疾忌医地跑了。

怎么正正好跟上次医手伤的时候反着来,江雪衣看得明白,不免失笑:“称不上多精通,不过的确比旁人多钻研些,正巧此时无心丹压制内力流转,最适合探察。”

闻言周复归便立即牵着人抬手。江雪衣还是头一回在林观脸上瞧见这般任由摆布的无奈表情,心中啧啧几下,就着开始诊脉。

她屏息凝神,闭目半晌,睁眼道:“尽可安心,并无任何损伤。经脉未见滞涩缺破,内力浸于其中,两相吻合。”

江雪衣自觉诊治无异,然而抬头却见周复归神色凝重,心下顿时一僵。

“没什么,没什么,”林观连忙伸手在周复归背上重重点了两下,“是他太过紧张。”

紧张,周复归不会相信是自己太过紧张。

就算种种迹象都验不出问题,头痛和晕倒却是实打实的。更何况林观对此避而不谈,连借口都选得粗糙,他有些辨不清这是想要被发现,还是想一直瞒下去。

愈发地扑朔迷离。

几人下了杏花岛,便要回雍台去领楼主的重赏,心情都松快许多。

然而周复归却是回不去的。毕竟刚收押了几个西陵教徒,京中急待他这个指挥使亲自监管审问,只得随便托了个理由告假离去,一时间都分不清到底哪边是正职。

才加紧奔到双安城,来不及落脚歇息,径直往诏狱当值。

跨过狱门,周复归一面快步往里一面披上官袍。到底是归为谋逆叛党,得圣人关照,特意安在最深最暗的牢监,烛火昏暗得看不清地上陈年血渍,却能嗅出空气中积攒的湿冷腥气。

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两侧狱卒拉开牢门,便从容迈步进去,仿佛踏青一般。

落脚站定,随侍的颜丘立即呈上一本薄册,周复归拿起飞快地翻了翻,面色不见半点波澜。

赶路的这些时候,京中飞羽司已经查明,这老者本名裘唤风,在十年前已是西陵教上层的人物。带的那些年轻小辈倒是从来没有记载,想是他们后来新招入教的。

裘唤风两手被铁链高吊在墙壁之上,无处着力,只能垂着上半身。加之本就患了咯血之症,时不时猛烈地咳嗽起来,倒堪称是形容凄惨。

“裘长老,”周复归在纸页上轻轻敲着,“瞿陵一案没做得成,看来是不肯甘心,又弄了这么几出,均未得偿所愿。与西陵教一别十年,不见半点长进。

“这仪轨所求为何,又是谁替你与祝苍华牵线,若此时道出,不必受太多皮肉之苦。”

裘唤风埋着头,一副等死相,仿佛未曾听见。

静待片晌,周复归慢慢皱了眉。西陵教如此执着于同样的仪轨,不应是某种手段,而是目的。他以冷言相激,却未得到反应,恐怕西陵教暗中所做不止是册中这些,甚至已有不少成功。

他面上不显,只是轻蔑地叹了一声:“裘长老年事已高,凭礼而言,不该以重刑苛待。

“颜丘,上拶指。”

裘唤风到底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飞羽司指挥使。他本是身衰体弱,若上什么鞭子棍棒,指不定两下就能咽气,也受不了什么苦。

而这拶刑,于身体并无损伤,却是刺骨钻心的剧痛。没过几息,他已经支持不住,牙关颤抖着丝丝吐气,末了转为强弩之末的冷笑。

“没用的……你们没用的……度母,无极净空西陵度母……度母显灵于世,度母降罚赎罪……

“等我们……你,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这是要……请神?周复归知道自己不该信这些神鬼之说,但毕竟西陵教前科在此,他也只能当作真的对待。

刚要紧追着逼几句,裘唤风却把头一落,竟是干脆痛晕了。再审下去难免危及性命,只得暂且作罢。

然而后面一连几日,不论怎么审,裘唤风都只把同样一番话颠来倒去地说,关于背后那引荐牵线之人,咬得死紧,半点风声不漏。他多年修习西陵教秘法,神智本就并不稳固,如今又被牢狱折磨,已显出摇摇欲坠之势。

周复归知道这是问也问不出来了,随即将重心转去那几名西陵教小辈。这几人少不经事,受不住审,供词吐得很快。

那不知名的仪轨的确是为请神,但一问及步骤细节,他们只知道分作三回,其余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而所谓鸾生,便是行仪轨之人,有一正一副之分。在瞿陵一案中,谢留光是那正鸾,叶临就该是她原本选定却未做成的副鸾。

除此以外,他们还供出不少西陵教在民间的线人,一行行密密麻麻触目惊心,而都竟只是沧海一粟。以此估算,西陵教怕是已有了四五分最兴盛时的状况。

周复归挨个读下去,心情愈发沉重,直至目光落在末行,忽然愣怔。

辰州梅氏。

他不知自己该做何反应、从何推断,手已经下意识地将纸页折起,送到灯盏中烧尽。随后起身牵马出了官署,未告诉任何人,直往辰州而去。

两三天的路程,他几乎不吃不喝日夜兼程,竟在一日内到了。

梅家窗外那株树已黄尽了叶子,幸而没落几片,周复归仍能隐匿在上面。向屋内看去,正对着那一小座林观焚香拜过的佛龛。

也许是上天眷顾,没熬多久,便有了动静。是梅家小公子恰奴跑跳着过来,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歌谣。

“直如弦呀么,死道边哎。

“曲如钩来么,反封侯——”

他往里填了点乱七八糟的语气词,音也不大准。但奈何周复归当真是精通音律,不需要再想,当即就能听出。

正是林观唱的那支调子。

还没来得及惊愕、惶恐,或是震悚,恰奴又高高兴兴地伸着双手将佛龛拉开一角。

只有一角,但奈何周复归当真是敏锐,不需要再辨,当即就能认出。

那里面没有什么神像牌位,却是一截栩栩如生的、吐丝结茧的蚕形雕刻。

虽然明天要上课,但丢这个炸弹的心实在太过急切,它逼我写完了……希望能稀里哗啦呼呲啦擦轰隆隆炸一大片。

太好了终于克起来了(有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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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太多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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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也是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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