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回宛溪山庄是轻装快马,再来时已经大包小包带了一身,千金难求的秘宝被他拿得像是乡里土特产,一路上反倒是平安无事。
进楼与莫不穀打了个照面,又等到四下无人的时机,先去叩了沈素儿的房门。
沈素儿启门时还以为是阿雁,自杏花岛回来以后,她就常托各种借口来访。就算沈素儿再怎么一口咬死那是楼主下令,敏锐如阿雁到底还是能察觉一二。
“今日我无……”沈素儿下意识开口便是推辞,随即才发觉面前是另一人,轻微地蹙了眉。
匪乌楼首席她能识个三四分,而他身边的林观,分明用着真名,却半点看不穿摸不透。现下又只他一个站在自己门前,心中难得生出没头没尾的空悬。
“……何事?”她道。
林观想了一整路,此时已能从容摆出滴水不漏的笑脸:“叨扰沈阿姐,不知能否到屋内再说?”
这又是做什么,沈素儿轻飘飘地打量过去。辨了几息,也许是林观眼底神情太真,她最终撤身让开,请人入内。
两人停在外间,沈素儿悠悠然往榻上一靠。没招呼客人坐下,林观也并不介意,站着将手中包袱解开。
他开口客客气气:“受家中长辈所托,有些赠礼带给沈阿姐。”
其实沈素儿已将轻功那事抛到脑后,听林观此言,回想了片刻才记起还有这么一门长辈。
也不难猜,约莫是林观回去跟他那长辈提了轻功的事,便顺道带了点赠礼。毕竟与她同门之人,江湖中着实不多,这般已是难得的缘分。
包袱也不大,展开是一卷书,并一只绣花锦囊。
沈素儿道了声替我多谢,便伸手接过。
闻寻取这两样东西的时候都没刻意避着林观,因此他大概记得各是什么。
书是旧的,一本剑谱,内页中许多圈点批注,隐约有几分指导的意思。若是按“师姐”来算,传授些武功倒并不奇怪。
只是沈素儿在匪乌楼中并非是用剑的,而是使扇。不过这也好解释,应当和自己的寒铁长鞭一样,是个掩饰罢了。
而绣花锦囊,里面折着一张护身符,是闻寻亲笔绘就,又亲自诵咒加持。算不得多贵重,山庄中许多孩子小时候都得过这样玩意儿,胜在心愿诚挚。
沈素儿将锦囊收入袖中,顺手翻了翻剑谱。她不觉得是旧的有什么稀奇,许多江湖珍宝都是旧物。
然而刹那间,她瞳孔倏尔扩大,如同劈头遭了一道惊雷般愣在原地。
“你……”沈素儿声音有些干涩,“从哪里得来的?”
这答案林观开场就说过,此时又认认真真复述了一遍:“是家中长辈托我带来。”
沈素儿径直问道:“是谁?”
林观回想闻寻当时神情,便知道多半是说不得的,只能摇头:“抱歉。”
这次试图追问的人成了沈素儿,颇有些不依不饶的劲头:“那她为何……她如今居于何处?”
林观斟酌片刻,依实道:“于青州隐居。”
“青州……”沈素儿轻声重复,自言自语般,“气候温润,纷争也少,是好地方。”
短暂停滞后,又问:“她算作你什么人?”
“恩人,”林观脸上浮出一点浅笑,“胜似血亲。”
沈素儿的目光落过来,仿佛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停了半晌,有些许恍然。
“难怪,难怪……”她低低念了几个来回,“该是如此。”
难怪这青年能有一片澄澈真切,原来并非作伪,而是故人之影。
她眼中似乎浮出怀缅,林观本就对当年那事有猜测,略略想过,大致明白是怎么一出。
然而他到底只是替闻姑捎两件东西,并未应承其他,更不该再提那些陈年旧事。既然现下已经带到,便抱拳告辞出去。
直到林观手碰上门板,沉默许久的沈素儿忽然出言:“你下次回去时,替我向师……”
“不,无妨,”她又改了口,“你日后若有什么疑难,可来寻我。”
“那就多谢沈阿姐了。”林观知道她有分寸,也不多推拒。如此应下,倒更叫人安心。
这回再出去,沈素儿果然没拦。身上还有另一份不见面的见面礼,林观便又转去找匪乌楼首席。
才叩两下,房门猛然被拉开。里面的人仿佛已经等候多时,抬手就将他拉入门后。
太过毫无预兆,林观懵了一下,再回过神来鼻梁骨撞在周复归胸前,整个人被按在他怀中,力道大得微微发疼。
嗓音低沉,紧贴着鬓角传来,带了几分沙哑:
“你……从沈素儿那里过来?”
喔。林观被按得视野一片昏暗,看不清周复归神色,权当是因自己不告而别生出患得患失,便拍了拍他的手,笑道:“别紧张别紧张,帮家里长辈带点东西,也有你的。”
周复归现在最怕他提起什么家里,但话落到这里,又不能不接,只能佯装无事问:“……什么?”
林观挣扎两下,从紧得吓人的怀抱里脱开,伸手从摸出一叠齐齐整整的衣料,轻轻抖开,是一件软甲。
“尚未取什么名称,不过也算刀兵难侵、邪异莫入,”他慢慢地念叨,“当不起秘宝,但的确是家中传下的物什……我这位长辈,想来是觉得称心的。”
林观的长辈道自己称心,周复归下意识有一瞬惊喜,随即被奔涌而上的惶惶淹没。
他竟生出几分退意,险些不敢看那软甲。分明是纯净明朗的白丝,在气息极其轻微的扰动下,却泛起各色浅光。
周复归头中思绪顿时嗡地炸开。
那时候没有人见过,却总有人说起。乍看洁白,然则隐含异色;状若轻软,实而刀剑不入。
作茧衣,西陵教至宝。
放在往常,周复归不可能作出如此荒唐的推测。但他才亲眼见着西陵教名单上梅家佛龛中异物,又亲手拿过赵家据传出自宛溪山庄的秘宝,寻到林观之前,已经翻来覆去地琢磨过。
蚕形,蚕丝,牵丝为引……还有更多,桩桩件件,实在无法闭眼不看。
他原本打定主意熄灭下去的,那些连自己也不清楚是否要听到回答的问题,逐渐失了抑制,几乎要漫溢出来。
你是何人。宛溪山庄是什么。《素流心经》是何种功法。林家究竟是何身份。你在醉月楼找见我,是不得已投奔,还是刻意谋算。你……
太多问话,如鲠在喉,层层堆叠到最后却都化作近乎恳求的一句。
……却为何与我久别重逢。
但周复归看着林观,对上那对格外真切的眼睛,发觉自己竟又无法抗拒地说不出任何话,一如他十年前无法抗拒地说出平生第一个背离真相的谎言。
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告诉他,不可越过,不可越过,否则林观将去往他再也找寻不到的所在,譬如,一缕轻烟。
周复归从未如此清楚地辨识出自己心意,他想要留下他。
林观已经注视周复归许久,再细微的神色变化都收入视线。他缓缓眨眼。
这是作茧衣,他当然明白。
闻寻不知道自己所言之人是飞羽司指挥使,故而拿得出这件物什。她没想到要隐瞒,林观却有无数机会半途昧下,再换个不出半点错处的礼物。
如此这般,自然是有意为之。
一如在瞿陵的时候突然把要命的物证送给周复归,只不过是不愿自己设下棋局,却把他关在里面瞒得辛苦。到底是不忍心。
林观有太多种手段可以做成接下来的事,还能在顷刻间再编造出更多。但既然已决心不再遮掩,便干脆用最直接、最无退路的那一个。
“少游,”他的笑里逐渐染上点不管不顾的疯意,嗓音仍是轻缓,“你先前说能告诉我玉面狸郎,现在可还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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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面狸郎。”
林观抬眼看去,语调温温和和。
他面前这人有一张看不出年纪的娃娃脸,眼角略微吊起,显出一些狡黠,倒真当得起“玉面狸郎”之名。
百里迢只想叹气,这谁能想得到。
哪有林观这样的,半点伪装不做,神色自若如常,敲开门直接不由分说地把他往里逼,开口就是这么一出。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鼻子,反应也很快:“是……太虚影告诉你的?”
话是这么问,林观滴水不漏地没做回答,但百里迢心里已经门儿清,肯定是太虚影,没别人了。
啧啧。他无声地咂嘴。好歹是飞羽司指挥使,总不至于昏头到想不出他能凭此倒推身份。那就是心甘情愿……这也太舍得了。
或许这算是得闻佳讯吗?百里迢不着边际地想着,嘴上却仍是锐利:“我记得上回说好的,让他再有都写信,别见面了。”
“抱歉,是我自己的主意,”林观弯弯眼睛,“有些东西,纸上实在写不尽。”
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百里迢浑身有些不得劲,嘶了声:“什么还能写不尽了……先说说酬金。我这小本生意,体谅体谅,就算念着同僚情谊,也不好减价。”
不能又是情之一字吧,他有些期待地想,那可要多多收钱了。
林观于是轻飘飘道:“今日前来,并非有疑惑求解。”
百里迢撇撇嘴,显出几分失望。
“而是关于《言外十二卷》,我想可否……”
林观声音变得很低,到最后几个字近乎只剩下口型。
百里迢吊儿郎当的表情却是骤然一僵。
“你搞得懂这是什么意思吗?”他面色难得沉了下去,“你这是要把我也推到风口浪尖上,更何况还是造假。”
“这并非造假,”林观一字一顿道,“我如今在这里,说出这番话,百里阿兄就应当明白其言非虚。”
“至于报酬……”
他举起一只手,摊开五指。
百里迢不等他说出数目便打断:“好,好,知道你们有钱了。就算你所言真得不能再真,这不只是银子的问题,金子也不是,你该知道吧?”
林观又慢慢笑起来,满眼澄澈真挚,反倒莫名生出某种其状非人的可怖。
“我知道的。因此还有些微不足道的报酬。”
他每个字仿佛都带着透彻到底的洞察。
“一个故事。关于所有的一切是怎么起始,而后成为如今这番模样,末了去往何处,这么一个不长不短的故事。”
坏了,百里迢绝望地发现自己没办法抗拒这个筹码。这一听就是一出惊风雨泣鬼神的好戏,他真的非常、非常好奇。
“故事的前半,同酬金一起预付,”林观知他意动,又设下钩子,“至于结局如何,算作事成之后的余款。百里阿兄觉得如何?”
十月,各地书肆突然摆出新一册的《言外十二卷》。
这其实不是什么新鲜事,之前为宛溪山庄玉面狸郎就这么做过,大约又是要改排名。
但不管各人心底如何猜测,书还是必须买的。得了消息的江湖客当即奔往身边书肆,而这么短短几日内,书肆内已然是人头攒动争先抢购,一时间竟有洛阳纸贵之势。
人群中总有等不及的急性子,刚买到手便要拆看。原本预备将目光从上到下快速扫视,看看到底是哪一门变了排名,如此想着伸手翻开首页,却顿时神色大变。
“第一卷,西陵教,”他喃喃地读出来,“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江湖中顷刻间掀起了滔天的浪潮。
好在到底只是十来年前的事,不至于当时的人全都死绝,传言四起流窜,便逐渐拼拼凑凑出来。
一个结社,发于江南地,供奉某位度母,以此名号行神通之事,实则背地里叛乱谋权,据信残害人无数。
但就算原原本本地知道又如何呢?一个按理来说早已被飞羽司清剿、甚至称不上江湖门派的结社,骤然毫无预兆地凭空降至《言外十二卷》榜首……没有哪一处不诡谲。
玉面狸郎的公正鲜少有人质疑,便只能将矛头对准新的榜首。
西陵教是什么,现如今在哪里,为何蛰伏多年,又为何突然现世。
以及最重要的,这群人到底有什么谋图,是否仍旧要……谋反。
几乎所有江湖客都在想这些问题,几乎所有门派都暗中遣人调查,然而注定短时间内他们得不到任何答案。
像是一片低垂连绵的阴云,因为太过庞大,直至被点破才恍然发觉,竟已沉沉笼罩许久。
又过了五日,一日不多,一日不少,匪乌楼来了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经芳尘,或言无涯派首席弟子唐知絮引荐,他与匪乌楼楼主在醉月楼见面。
莫不穀起身拱手行礼,目光不着痕迹地落过去,打量着面前人。
两鬓微白,身材高大,相貌平常,神情却坚毅无比。穹灰色外袍,腰间隐约露出一柄凛冽长剑。
却正是唐知絮之师、无涯派听烟堂堂主,回风剑柳繁。
柳繁抬手还礼开口,不偏不倚,掷地有声:
“实不相瞒,是我替祝苍华引荐了裘唤风。”
真的燃尽了……昨晚打阿瓦隆归来从凌晨开始写写到早上七点,睡了会起来继续写终于赶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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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抓内应进度4.5/?,沈素儿算半个吧。
大概是对百里迢有点猜测的毕竟他太诡异了,老板就这样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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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满城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