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江雪衣

怀里的人仿佛被烫到似的轻颤了一下,周复归才骤然清醒,连忙松手撤开。

林观按着他将自己支起来,向来澄澈的眼中不见惊异,反倒是覆上一层迷蒙。

宛溪山庄遗世孤立,门中连外书都很少进来,更不必说外人。山庄小辈互以兄弟姊妹相称,也从来没有生出过别的情愫。因而纵使林观善于勘破人心,此时忽然落到自己身上,却是不明不白。

于是周复归提着心大气不敢出等了半晌,最终只见得青年撑着自己肩膀,神情仿佛停滞了一般。

半晌,他缓慢地眨眨眼睛,伸手在眼下碰了碰,目光里隐约浮出点困惑。

林观本就半趴在周复归身上,整个人又轻飘飘的,此刻这幅模样当真像是什么化形的山野精怪,无辜天真,却令人动摇不安。

周复归闭上眼叹了口气,他怕自己再这样注视下去就没法了结了。

还好,还好。他并未在林观眼里看见一丝一毫的厌恶或是抗拒,那么便都无妨,青年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

能与他长相见已是幸甚,至于其他,不敢再妄想奢求。

两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过了好一会,房门被轻轻叩响,才稍许搅散暧昧不明的气氛。

“郎君,姜茶好了。”

听见伙计的声音,林观仿佛解冻似的,脸色骤然生动起来,轻飘飘地翻身下榻,一面整理衣裳一面去开门。

等林观端了碗回来,周复归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榻边,面色似乎有些古怪。

“……不必用了。”他移开视线。

嗯?林观不解地低头看向手中瓷碗,难道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只是周复归年轻气旺,刚做了个叫人欣喜若狂的梦,又跟梦中人真真切切地贴了半天,难免忽然有些不太方便。

要是这一碗滚热的姜茶再灌下去,恐怕就更不方便了。

周复归尽量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几次,用尽毕生演技若无其事地开口:“并无异样……我不喜姜味。”

原来是挑食啊,林观无声地喔了一下,恍然大悟似的。毕竟不好浪费,他两手捧着碗吹了吹,干脆自己把姜茶喝了。

总归林观心里还算清净,一碗饮尽也没有生出不该有的反应。但另外一位有,东拉西扯地拖了一会,好容易消退下去,才敢起身。

这一出落水来得突然,他们现下还停留在杏花泽附近。不知道阿雁要传的消息有多紧急,两人为保险起见,等不及再作休整,即刻便要出发。

好在周复归身体够扎实,透透彻彻地泡了一遭湖水也不见半点头疼脑热。因此路上未曾耽搁行程,不过一两日已经回到雍台城。

上楼敲开楼主的房门,二人毫不客气地直直往里进。莫不穀还没来得及转身去拿茶罐,面前就被拍了一片纸。

“我们在杏花岛上遇见阿雁姐,受她所托带信回楼,”林观用目光将他留在原位,语速极快,“她道要莫阿兄你先看过,方才能告知于我们。”

不是,究竟谁是这个楼里做主的……莫不穀抬眼轻瞥,见林观身后那位大有要动手逼自己即刻读信之势,不免又笑又气。

感叹似的应了声,到底还是先坐回位上,拆开紧紧叠成方块的纸页。

毕竟是阿雁两三下飞快写出来的,莫不穀也两三下飞快地扫视完毕,却凝起神色。

“此信……”匪乌楼楼主极少见地皱了眉,“……是何意?”

他把展开的纸页放回桌上,林观与周复归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出不妙,只能先低头去看信。

江雪衣已死,广济经从未存世,诸位不必再寻。

短短一行字,如同劈头盖脸地袭来一道寒光,叫他们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观面色微沉,心下思绪翻飞。若是只为引开他二人,不应该写如此可疑的内容。若说藏有暗语,不过寥寥几字,不足以加密。

而若是句句属实……为什么?

“不对。”

周复归突然瞳孔一缩,猛地伸手摁在字迹上。

“这是江雪衣的笔法。”

他不等其余二人反应,立即继续往下:

“我想起来了。江雪衣的笔迹看着眼熟,是因为同阿雁极像。”

怎么忽然就牵扯到楼中人了。

莫不穀还有些愣怔,林观已经十分自然地顺着周复归的判断往下,甚至未曾犹疑。

“江雪衣幼时被父母卖为奴婢,只能是在杏花岛上习字,那么阿雁姐应当也曾在杏花岛上。

“但若是教习写字之人,辈分上说不通,而江雪衣惯常独来独往,不曾有什么熟识密友……”

林观声音很轻,抛出的话语却重得吓人。

“阿雁姐就是江雪衣。”

“不……不,且等一等,”莫不穀多少是难以接受,“阿雁如何能是……以年纪论来……”

他霎时一顿。

“……的确能对上。”

行,行,好,又是一个别家的。

匪乌楼楼主无力地闭上眼睛。

林观想着楼中内应的数目,略带怜悯地拍了拍他,随后直接将桌上信纸拿走。

周复归接过纸页,神情愈发凝重:“‘广济经从未存世’,这一句太过蹊跷,若是为阻拦旁人找寻,应当直写它已经被毁。

“这卷书,据杏花岛说辞,是在决明宫中被盗,江雪衣装扮为祝苍华的侍女潜入。”

假扮侍女……林观心中忽而闪过一线灵光,意味深长地抬眼:

“我们进决明宫,也是用的这般法子,当时就隐约觉出哪里不对,现在看来……是太过顺利。

“如果这《广济经》当真是被江雪衣潜入偷去,这样大的纰漏,决明宫不该没有半点应对。且不论搜身,至少也应当对进出侍从严加盘查。

“杏花岛没道理在如何失窃这一点上篡改事实,那么唯一能解释的便是,江雪衣,阿雁姐,她根本没有盗走《广济经》。”

“莫阿兄,”林观转头,“这些年据楼中消息,祝苍华可有动用《广济经》的迹象?”

莫不穀勉强追上他的思路,闻言回忆片刻,蹙眉摇头:“从未。不论是何人求医到他面前,总以失窃为由推托。

“如此想来……就是在失窃以前,有关杏花岛《广济经》也只是传闻甚繁,当真得其救治的病人,至少我未曾见过。”

话音未落,三人交换过视线,很快从彼此眼里看见明了。

故事典型而简单,祝苍华捏造出一门能解世间万毒的医经,凭此名声大噪,等杏花岛扬名江湖后又恐被人揭穿,便假借江雪衣偷盗之名,正好圆谎。

周复归理出思绪,接着道:“失窃一案易于伪造,但当时诊治失手,岛上其他医师也有见证,辨其神情不似作假。

“想销毁不存在的事物,手段极多,无必要冒险栽赃一个活人。应当是江雪衣离岛在先,其后祝苍华顺势嫁祸。

“既然并未取得《广济经》,杏花岛的惩处亦不严苛,她还要叛出门派潜逃,定有其他内情。”

指尖在桌面点了点,林观垂眼推想。

的确,夏清道出江雪衣偷盗是转述的语气,而谈及诊治一事,却是在回忆自己所见所闻。与其去猜测是否有某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往药方中加进一味红霜花,他更愿相信阿雁姐的确用了这药。

只是为何呢?就算当年阿雁姐再怎么初出茅庐,也是堂堂杏花岛医师,不大可能犯如此粗浅的错误,给一个身中剧毒的病人下红霜花。

红霜花,补气入体之效,将游离的毒素送回经脉。

送回经脉……

林观忽然倒吸一口气,心底浮现出另一册手记的内容。

内力离散在外,与经脉不再相容。正是江雪衣亲手记下的病症。

他倏尔抬头,漆黑的瞳孔仿佛深不可测。

“也许听之荒诞,但此是唯一合理之解——阿雁姐没有用错,反而是对症下药。”

“如果那病人不是中毒,而是如她手记中所述,内力从创口溃散滞留,因此难以愈合,那么红霜花这味药,倒才是正解。”

“对……对,”周复归一把将字纸又拍回去,“若当真有此种剧毒,流传至今必然有其他踪迹。当年江雪衣查不出,正是因为并非毒药所致。

“既然如此,她未行错事,却遭通缉。而按祝苍华先前所言,只要追得江雪衣,他就有报酬……”

林观随之接道:“那么这祝岛主的隐情,必是与人有关。”

莫不穀不知道他们在杏花岛上的见闻,坐在旁边听了半天,只听个一知半解。看周复归把信放回来,便拿起翻来覆去几下。

“欸,”他意外地叹了一声,“这并非寻常信纸,背面却还有字。”

“彼时情况紧迫,”林观解释道,“是阿雁姐随手从祝岛主所藏医书里抽来的纸页。”

莫不穀似懂非懂地点头,多看了一眼那几行笔迹显然不同的字。

“桂枝,西窗秋,漠柳根,千叶椒……”

他下意识读出声,语调却越来越慢。

“……这不是祝苍华的玄机汤吗?”

林观与周复归俱是一怔。

玄机汤,杏花岛岛主所创独门药方之一,能为出现走火入魔之症的人稳固心智。虽然具体内容为杏花岛机密,但毕竟匪乌楼消息格外灵通,既然出自楼主之口,想来也作不得假。

“祝苍华的字迹与此相差甚远……”莫不穀微微眯起眼睛,神情有几分莫测,“你们再说一回,这是何处寻来的纸?”

林观便答:“是祝岛主寝卧内的密室,其中有许多箱箧,都是这样手写的医术药方,但笔迹各不相同……”

说到此,他的语调也忽然慢下来,若有预感地看向莫不穀。

“剽窃之徒。”莫不穀沉声道。

要是当真如此,那这一桩事可就太大了。

周复归忍耐般呼出一口气:“以此往下推论,杏花岛与世相隔,那些医术药方,应当出自岛上其他医师,而被祝苍华据为己有。

“都在自己门下,让他们闭口不言再容易不过。”

“而阿雁姐不同意,”林观一字一顿道,“说通了。”

没人能预料到如此简短的书信竟能牵扯出这样庞大的因果,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

半晌,周复归重新开口:“她冒险回杏花岛,只能是为揭穿此事。如今江湖追缉,难保不被查出身份,因此要趁他人发觉之前行事。

“此案年岁已久,实质的线索恐怕难寻,只余祝苍华密室里的物证。”

林观摇头:“我们是意外撞见阿雁姐,若只她单独一人,难以与杏花岛正面抗衡,要是将密室中的手记取出为证,祝岛主必然很快察觉。

“她要找的证据,应当是另外的,还残留在杏花岛上的……”

“人。”

林观眼底尽是笃定。

“其余被剽窃药方的医师,祝岛主定不会让他们离开,便都还在杏花岛上。阿雁姐去密室是为了记那些署名,知道有谁,便能找人证。”

“如此也好……”莫不穀往后靠上椅背,叹息道,“我这便将芳尘叫回,请她去告知无涯派撤下追缉令。”

“行不通,”周复归立即否决,“我们今日所言,不管多么合理,都只是凭虚推测,拿不出证据。就算芳尘信服,无涯派也未必认可,遑论祝苍华本就是有心栽赃。”

他们俩一言一语,林观却没有吭声,只是将阿雁的信纸拿在手中,再度慢慢看过。

“唯有一死。”

他忽然轻声道。

“阿雁姐此刻在世人眼中是戴罪之身,按江湖规矩,唯有抵命争得一个说话的机会。”

江雪衣已死,她亲手提笔写下了决断。

杏花岛上临别之言,却不是道谢,而是道别。

莫不穀还没从阿雁就是江雪衣的事实里完全缓过来,就又当头遭了一个霹雳,下意识伸手在桌上摸索茶杯,却摸了个空。

今日并未煮茶。

屋内沉默半晌,随后林观近乎是一字一顿:

“既然遇着阿雁姐,又替她送信,便是有几分因果在我身上。不能坐视不理。”

旋即,他感到自己垂下的手被另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握住。

周复归总会与他站在一起,不计得失。

似是凭空生出更多底气,林观抬眼看向莫不穀,作了一揖。

“莫阿兄,此事我不得不插手。若是事成,期间未接委托,一应损失,都由我承担。

“而若是不成……便可适时将我除名,以免妨碍楼中。”

他行完一礼,还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却听得上方传来一声叹气般的轻笑。

“小观,把这话收回去。”

莫不穀伸手将阿雁的绝笔信重新折好,起身负手而立。

“传楼主令,即刻召所有人回楼。

“我自请委托,重金悬赏。此案,必要管到底。”

这pa是有点想做成安乐椅神探或者一句话推理的风味,希望不是惨败。

至于感情线,两位忍王,祝他们好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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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江雪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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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也是内应
连载中宿草上月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