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乌楼作风松散,不是什么自谦的空话。莫不穀几乎从未摆着楼主的架子要各席做事,而今日却一反常态,不论是在楼内的、接了委托刚动身的,甚至是正在带队无涯弟子的唐知絮,都被强召了回来。
众人在莫不穀房中围坐,听过他扼要陈词,彼此面面厮觑。眼神明里暗里递了几个来回,都仍然谨慎。
虽然事关楼内同僚不假,但楼主给的奖赏太重,搞不太清这是闹哪一出。
唐知絮目光转过一圈,无声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见不得不平之事。
“的确,”她率先开口,“我相信诸位所言,然而缺失证据,无法取信于人。我不便随你们去杏花岛,但在所能之内,必将尽力拖延,便有时间取证。”
说得含糊,但知情的几人都明白,这是要拖住手下参与追捕的弟子,至少让无涯派不要搅和进来。
百里迢想了一小会,忽然不嫌事大地哎了声:“就算找出来铁证如山又能如何?也不过是说明祝苍华这人品行不端,那《广济经》被偷却是另一码事。
“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讲,是因为知道阿雁是个怎样人,并且相信小观推得对,而外面那些人,想也是不会听的。
“他这一手可来得妙,说你偷了个根本不存在的玩意儿,咱们没法证明手里没有这个东西,还保不准都说是匪乌楼给私吞了。”
“都是祝苍华一言之辞,”周复归冷声道,“因此只要他亲口认下便是。”
百里迢翘腿耸肩:“又不能刑讯逼供我们祝岛主,还能有什么法子?”
似乎没有什么好法子,周遭一时间静默无声。祝苍华干了这么些年,心里多半已经是四平八稳,单靠言语诱使恐吓,恐怕很难。
不过人心并非当真是铁石,若是在恐慌之中,不打自招也不是没有可能。林观垂下眼睛,开始慢慢构想如何让祝苍华陷入幻象,也许有些费事,但不是不成。
莫不穀放下茶盏,刻意用了些力道,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不论如何,阿雁若依照原定计划施行下去,必将陷于险境。诸位当先动身往杏花岛,至于方略……”
他停顿片刻,起身移步。
“先将她拦下。且去吧。”
楼主这副坚决的架势与往日尤为不同,在座各席都察觉出些许。
这件事,恐怕是绝对不能敷衍过去的。众人便极有眼力见地回去,预备着要打点行李即时启程。
他们走的走散的散,百里迢却没动弹一下,硬是把杯中茶一口口喝尽了,赖着似的留到最后。
莫不穀知道他秉性,等了片晌不见人起身,也不像是有话要说,便懒去管。
“莫楼主,当真如此宽厚仁善。”
刚抬脚迈出两步,哑了半天的百里迢突然开口。
“之前那么好几席技不如人,连着去送死的时候,似乎不见楼主出手拦着哪。”
莫不穀停下脚步,并未回身,只是淡淡道:“祝苍华此举,有悖天理道义。”
“好罢,”百里迢伸了个懒腰,“既然如此,这回楼主可要跟我们一同去匡扶正义?”
“哦,抱歉抱歉,忘了莫楼主不便亲自出手。”
不等人回答,百里迢便毫不客气地自己往下接话。
“说来惭愧,之前就一直有点好奇,像这般内力浅薄的情形,无非是两种。要么曾经身负重伤,重到经脉都缺损了。要么呢,就是习武的时机太晚……”
他刻意停顿几息,随即自顾自地说下去:
“阿雁这档子事,倒让我想起些陈年旧事来。
“平正九年,春闱换卷一案,当真可谓是沸沸扬扬满京轰动。若我没记岔,应该是判了主诉考生无理无据,终身不得入朝为官。
“当然,过去这么多年,当年那人是谁早就不可考了。更别说皇帝都换过,说不准一个大赦天下就已经赦掉了呢?”
“不过,”百里迢似是随口一提,“那时候京中流传的一些胡言乱语,我觉得还挺有趣。”
“说他哪,听名字就是个心术不正之辈,用什么典不好,偏偏用个了《诗经》里极痛极哀的,大有咒诅双亲的意思。”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
民莫不穀,我独何害。
莫不穀仍是背对着他,并未否认,也没有应下,抬脚继续离开。步履轻而平稳,仿佛听了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轶闻。
百里迢到底只是好奇心上来了,没想着真要给匪乌楼楼主爆个大的,故而是等其他人都远到听不见的地方,才讲了这么个小故事。对天发誓,没有威胁的意思,这能威胁个什么。
别人也的确没有察觉,至少林观和周复归没有。因为他们才进了二楼东侧走廊,就被人半道截下。
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来人,沈素儿。
匪乌楼第六席沈素儿,堪称是比首席还要孤僻几分的人物,算来算去,也只有阿雁能和她有丁点相熟。
林观的确是困惑了,不明白她怎会突然出现在此。但毕竟他还记着沈素儿与自己似乎同出一门的轻功,因此仍是客气有余。
“沈阿姐,”他拱手道,“可是有什么事?”
沈素儿那对半睁不睁的眼睛往上掀了掀,开口听不出情绪:
“你们若是真想解这个结,其实再简单不过。”
林观不动声色地移目看去,周复归微微摇头,意思是她的身份没什么问题。
他便行了更深的一礼:“还请沈阿姐赐教。”
沈素儿抱着手臂,指尖轻缓地点了几下。
“杏花岛,排行卷二,何等煊赫的名望。这些江湖客便都相信他祝苍华不会大费周章地针对一个无名小卒,是以《广济经》一计,才行得通。
“你们也可以。”
“只要有比名望更令人敬畏惶恐的东西,只要有这个,便可指鹿为马。”
余下两个字,她只做了口型,而没有出声。但却是毫不掩饰地看向周复归。
指鹿为马,便是权力二字。
两人心里骤然落空。
沈素儿的视线太过直白明确,若非的的确确知道些什么,不会敢这样凭空诈人,尤其她点的那人是匪乌楼首席,还疑似身居朝廷要职。
但没法探出她究竟明白了几分,林观和周复归都没有回应,面上是一脉相承般的云淡风轻。
沈素儿从他们表情里辨不出什么,似乎也不在乎二人的反应,抬手轻摆。
“不必紧张。阿雁待我和善,各位应当知道。不论其心归根究底如何,到底不能欠她。”
她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便没有半点耽搁,转身离去。
两人在原地站了片刻,林观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开口极轻:“凭令在我这里,你要拿回去用吗?”
“不,”周复归毫不犹豫地摇头,“我说要给你,这便是你的东西。”
他伸手将林观轻轻扳成面对自己的方位。
“她所言之物比这般权力还要更高,”周复归垂落下笼罩林观的视线,把每个字都咬得沉重,“整个飞羽司,或者,指鹿为马……”
“实为皇权。”
时过八月,夏日只余下点尾巴,京中尤为如是。抬眼望去,天已极其高远,而不觉白日灼灼。
圣人厉行节俭,紫宸殿中早撤下了冰块,只消各处开着些窗户,室内倒也清新凉爽。
故桓右手持卷,读着羽林军递上来的线报,一面听内侍念那奏抄。
“陛下,辰州巡按御史言道,卷宗作假一案已查出根源,”内侍站得笔直,诚惶诚恐逐字逐句地念,“是怀清县官署私底下和各方勾结,主导为刘县令及李县尉,辰王已经将涉案人等尽数撤官,下狱处置。”
故桓手上翻过一页,神色未变:“如此说来,皇兄倒是清清白白。”
圣人表情平淡沉稳,这金口玉言却把内侍给吓了一跳,唯恐自己把皇室秘辛听去差使难保,颤颤巍巍的险些没握住奏抄。
不是他能说话的时候,内侍埋头闭眼,当作什么也不曾听见。
“其心有异……”
故桓轻叹一声,又沉吟片晌,似乎由这句话想到别处。
“飞羽司指挥使,许久没有看见他递的呈文。近日江湖上是有什么要事?”
这回是该说话的时候,内侍睁开眼睛飞快地想了想,道:“回陛下,是有的。无涯派提了个最高一级的追缉令,是替那杏花岛抓回名叫江雪衣的叛徒,故而现在大半个江湖都忙着干这事呢。”
“是么,”故桓搁下手中线报,丹凤眼微微向上挑起,“他们提这追缉令,朕却不曾知晓。望仙,备笔墨。”
“是该给徐掌门去个信了。”
日落时分,宫门轻启,一封六百里加急的密信踏着飞尘南下。直到临近无涯派山门前,正与唐知絮错肩而过。
官道上有驿使疾驰不是什么少见的事,她并未在意,只是向里走了两步,不让衣角沾上尘埃。
如先前所言,唐知絮是以重查相关卷宗记载为借口,强行押了一大批对追缉令蠢蠢欲动的无涯弟子回派,免得他们活蹦乱跳地去登杏花岛,搅了同僚的计划。
而匪乌楼其余几席,除去颜丘被周复归调去别处,都迫于楼主难得一见的威压,一并日夜兼程前往杏花泽。
林观与周复归来过一回,百里迢不知为何也算得是熟门熟路,很快便寻到雾中的踏板小径。
然而越往湖心去,前方隐约传来嗡嗡的说话声,几人觉得不妙,纷纷加快脚步。
果不其然,踏上杏花岛岸边的栈道,竟然一片豁然开朗,四周景物明朗,不见了浓雾围绕。
但若只是如此倒还好,真正应验预感的,却是眼下这团情形。栈道上几乎站满了人,扫眼看过去,竟能辨认出好几个门派弟子,乃至小有名气的江湖散客,都挨挨挤挤地现身于此。
“这是……”百里迢眉毛轻挑,还没来得及发表什么感叹就被横插打断。
“江雪衣就在岛上!”
人群中有好几个声音重叠着高喊。
“她之前是杏花岛医师,对这里了如指掌。诸位侠士且听一言——都分散成列,千万不能让她给逃了!”
匪乌楼众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糟了。
“是阿雁姐取够了证据有意暴露,否则不至于如此迅速,”林观眼中逐渐只剩沉静的冷意,语速极快,“她现在要找祝苍华对峙,这些人都是见证。”
“走,快,不能让阿雁姐说到底。”
先跟ddl拼命,再跟码字拼命,血战到底。
左手插伏笔右手收伏笔,我是辛勤的农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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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指鹿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