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如弦,死道边……”
未飘散的调子模模糊糊萦绕在耳边,额间忽然生出一点濡湿的凉意,又隐约嗅见那股熟悉的焚香味。
周复归记得这是林观给自己描画花钿的时候,也知道自己现在身处杏花泽的湖水当中,却为何会构想出这个场景?
本就晦暗不明的视野慢慢起了白雾,周身的水流逐渐稀释为另一种潮湿,杂乱交织的脚步声响起,带来地面轻微的震颤。
周复归如同骤然出水般睁开眼睛。
天幕阴沉低垂,空气里飘着游丝般的烟雨。他发觉自己站在庭院檐下,周围却堪称是七零八落,地上摔着各式各样的残损物件。
视线看出去的高度比自己习惯的要矮些,周复归很快就想起这是何时何地,他太熟悉了。
十年前,江南林家,飞羽司奉命查抄。
周复归试着移动,却发现无法操纵身体,仿佛魂魄被困在年少的自己体内,非要重走这么一遭。
总不该是濒死的走马灯吧……难道林观没发现自己掉下去了?
“小周。”时任飞羽司指挥使对他招了招手。
年少的周复归便快步过去。
“你也跟他们去搜检,”到底是新皇亲点入队的,指挥使对这个随侍还算客气,“定会有人在混乱当中躲藏去了什么地方,务必清查。”
周复归颔首应是。
几名同僚进了屋内便分散开来,周复归效仿着他们翻箱倒柜了好几个房间,一无所获。见得游廊尽头是一间库房,他便往那里去。
库房里箱柜堆叠,能掀翻的都被掀翻,什么瓷瓶木雕、绸缎玉石,乱七八糟堆了满地。周复归逐个检查过去,也都并未藏人。刚弯腰看完最后一个箱子,抬起头来,忽然停滞。
被面前这只木橱阴蔽的墙面上,似乎有一处缺口。
平心而论,这的确是个十分聪明的地方。缺口的位置极低,又掩在阴影里,飞羽司官兵人高马大,来往之间很难留意到此处。
周复归年纪尚轻,个头还未长成,才能在俯身时碰巧发现。
他蹲在这角落前,歪头往缺口里看去。
骤然直直对上一双眼睛。
周复归吓了一跳,实打实的一跳,撞得手边一只瓷瓶骨碌碌地滚出去。
回过神来再看时,眼睛已经从缺口后消失。
他后知后觉地在脑海中构建那双眼睛的模样。
应当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眼角还残留着些许圆钝。眼瞳黑白分明,本该显出些清澈天真,但此刻只浸透了刺骨的恨意。
明明只有电光火石的一眼,他心中却渗出持续而难言的钝痛。
“小周,有发现?”一个同僚从门外探进来。
“没有。”周复归脱口而出,随即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应该立马收回这话,而不是继续往下圆谎。
“踩到瓶子摔了一下,这里搜得很干净。”
周复归听见自己说出平生第一个背离真相的谎言。
哦哦挺好,同僚便转身去别处继续搜查。
只是个孩子,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的周复归找着借口,虽然圣人说要彻查到底,但一个孩子能做什么?
他继续想,自飞羽司破门进来算起,已整整过了两天一夜,这少年想是独自捱过去的,不知受了多少罪。
于是鬼使神差地,周复归将自己腰间的水壶取下,又摸出怀中布包着的胡饼,他今日的午饭。
缺口极其狭窄,没办法投进去,但想来此处应当有个可以从里面打开的暗门。周复归便将东西搁在缺口外面,在墙上轻轻叩了叩。
“我……你……”几个字在他嘴里颠来倒去地炒了一回,总算连贯成句,“……这是给你的。”
放完东西周复归等了好一会,蹲得腿都快麻木了,仍是没有回应。
倒也合该如此,若是换他自己躲在里面,也不会就这样轻易暴露,总该疑心是陷阱。
再在这里耗下去,恐怕他就要被同僚发现异样了,谨慎起见,只得先离开。不过等到他没忍住午后再回来查看的时候,却不见了那些东西的踪影。
看来还是收下了。
没过两天,估摸着该不够吃了,周复归便再度揣着胡饼清水过来,放在缺口前,同样叩了叩墙面,恍惚间好似在投喂什么小动物。
这样总归不是长久之计,他思索片刻,将身上带的所有钱串都解下来,也一并推进去。
原本想的是放完就走,却在转身时听见了隐约的窸窣声,像是衣料摩擦的响动。
“你是谁?”少年声音极轻,嗓子似乎有些沙哑。
周复归思绪转得很快,少年现在如同惊弓之鸟,若依实相告,必然惹起疑心。
“阿狗,”他没有半点羞惭地把自己小名丢出去,“爹娘都这样叫我。”
里面的少年沉默了。
好歹是江南富贵乡里锦衣玉食捧着长大的小公子,的确未曾听过这么……接地气的名字。要他以此称呼,多少有些叫不出口。
“……多谢,”少年隐去了那两个字,“我……”
听见迟疑,周复归忙道:“我明白,你不必说名字。”
“不。”
少年一字一顿道。
“我是阿看。此番受你这样恩惠,若有幸还能再见,必结草衔环,舍命相报。”
话语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烙在心间。周复归骤然从十年前的江南烟雨里抽离出来。
他知道接下来该发生什么了。
飞羽司带了足够的人手来轮换,白日的一批人便能去休息。周复归看着自己随指挥使回到官署,在墙角地面铺上被褥。
不,不要睡……他拼命地试图抗拒,但抵不过无从更改的往事,视野逐渐黑沉下去。
“……指挥使,指挥使!”
慌乱的叫喊声将室内的人都惊醒,门被锤得砰砰直响,一切都依照着既定事实发生。
“出事了,林家走水了——”
随后的记忆如同砸了一地五彩琉璃。飞羽司此时还算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没到手,实打实的火就先烧起来了,场面多少有些混乱无措。
等他们着急忙慌地赶到林家宅府,火势已经大得没法控制,哪怕站在外街上都能感觉到直达天际的滚烫炙烤。
火光太过逼人,周复归只能眯着眼睛往里看去。合抱粗的梁木被引燃,焚烧,最终断裂,带着烈焰的拖尾往下坠落,地面震颤不止。
就算是十六层地狱,想来也不过如此。
“怎么回事!”指挥使又急又惧,抓着轮换值夜的人直吼。
“我,我们不知道……突然,突然就起了,想来是晚间风大,吹翻了哪里的烛台……”
那人也是才从火场里逃出来,浑身发抖,强忍着给长官解释。
“但是指,指挥使……这火都像这样了,里面就算,就算当真有人,都逃不出去……东西也都烧没了,总归,总归不能是林家人放的。”
都逃不出去。
这几个字在周复归的心头翻来覆去地磨,当年陈旧的悔恨与现下重新生出的隐痛交融在一起,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那处暗室太过隐蔽,进出口又极狭小,少年在里面很难知晓起火,等到蔓延过去,恐怕为时已晚。
但他分明早就可以把少年放走。他是天子亲点入队的随侍,同僚都知他忠心耿耿,都对他毫无疑虑,想要做点什么再轻易不过,
那为什么呢,自己为什么迟迟想不到?
抑或是……根本就不敢想到。
因为只要维持现状,最多也只是隐瞒姑息之过,而若帮林家人逃走,便是板上钉钉的违逆。
罪孽感沿着脊背攀附上来,周复归如同被引诱一般向火场方向迈去步子。
“小周!”指挥使厉声喊道,“你做什么?”
不对。自己当年根本没有走出这一步。
周复归骤然意识到,他可以动了。
霎时间,他迈开脚步,把所有的喊叫与叱责都抛在后面,向熊熊烈火中跑去。
也许是因为在梦境里,火焰萦绕在周身,周复归却只感到令人恐惧的炙热,而没有半点烧伤。
到处都是木材燃烧的噼啪爆裂声,偌大的林家宅府,几乎烧得只剩下框架,浓烟又弥漫其间,叫人辨不清方位。
他全凭着直觉往库房暗室跑,刚踏进游廊,忽然猛地停住,转头望去。
被烈火紧紧围绕的庭院当中站了两个人,一个女子,一个少年,都背对着他。
周复归立即高喊:“阿看?”
少年有片刻的停滞,随后转过身来。
他身量尚小,五官也并未长开,左眼下一点小痣只显得灵动可爱,丝毫看不出日后超尘出俗的风度。
却正是林观。
周复归没有半点犹豫就往那里追去,火焰扑卷上来,将视野烧灼得一片恍惚。他脚下绊住坍塌的横梁,整个人便向前扑倒。
坠落感后知后觉地涌现,周复归猛然坐起,皮肤上还隐约残留着灼热。
“醒了?”一只微凉的手贴上额头,“你身上有些发热,可有哪里不适?”
林观是搬了个凳子坐在榻前,此时另一只手撑在被面上,半俯身凑近过来。
青年的面容与梦境里的少年逐渐重合,周复归怕自己一开口,心脏就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脉搏也快了……”林观收回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过神来没有?先前你落进杏花泽,可还记得?
“这里是旅店,你大概晕了一个时辰。那湖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要冷些,我已请伙计去煮了姜茶。”
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眼里浮出促狭的笑意,目光落在周复归露出被面的腰腹,随即往上梭巡,仿佛能穿透那层亵衣瞧见其下精悍的躯体。
“事出突然,这次是我亲手给你换的衣裳,也算得是扯平了。”
林观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周复归其实并不知道,他只听得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阿看。
周复归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又立即被残存的神智擒住。
此二字出口,无异于钉死了林观的身份。如今林家上下仍是谋逆死罪,就算十年前只是个稚子,在朝廷眼中也该当是余孽。他本就顶着飞羽司的名头,好不容易让林观愿意向自己靠近几步,不能再将人吓走。
至于当年之事,周复归也并不打算说明。那句“结草衔环,舍命相报”实在太重,他生怕林观当真做得出来。
沸腾的心血随着思绪逐渐冷却下来,周复归才有空余涌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还好。他还活着,没有再受挫磨,未至无可挽回。
这份庆幸满溢到近乎催人发狂,最终尽数转为说不清道不明的欲念。
他握住林观手腕牵起,青年忽然失去支撑,没有半点预料地摔落下来,撞在身下这人的胸膛上。
本就没隔多远,这一下也不至于有什么痛意,林观只是有些讶异。
“少游阿……”
余下的那个字被咽了回去,因为周复归双臂发力将他死死按在怀里,两具身体紧密地贴在一起,仿佛要彼此嵌合到融进骨血。
体温透过层层衣料传递过来,连带着擂鼓般的心跳,林观觉得浑身的血液好像也跟着震颤起来。
周复归那双深邃含情的眼睛离得极近,惯是冷沉的目光此刻都化作滚烫。
温热的气息扑在林观睫毛上,他下意识闭上眼。
一个近乎虔诚的忍耐的吻落来,在那粒泪痕般的小痣上,仿佛要吻去未曾存在的泪水。
死线赶稿成功,我们是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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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秒变竹马然后变早死的白月光,就这样,小周的一生被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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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两小无嫌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