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教长老……”周复归面色也逐渐沉了下去,“怎会与杏花岛牵扯在一起。”
林观轻轻摇头:“也未必就是牵扯。若祝岛主知道他们身份,不该这样毫无遮掩之意。看那裘长老与祝岛主来往,倒像是有人引荐的。”
周复归神情更加冷峻。能使得杏花岛岛主如此以礼相待,这位引荐人恐怕更加不简单。
又皱眉道:“他们口中所言的‘鸾生’,过往记载中从未提及过,不知是何指代。”
林观垂眼思索片刻,缓缓道:“我也并未听闻,不过……
“青鸾鸟,乃是西王母信使,而西陵教供奉度母,有那么些联系,大约也是通达神明之意。”
通达神明,这说辞太过神异,周复归原本是不该信的。只是西陵教功法着实邪门,不能依照惯例定为坑蒙拐骗,说不好有多少真东西。
“既已确定为西陵教徒,飞羽司便可来抓人,”他沉声道,“只是这四面迷雾瘴气环绕,书信传递不出,须等下岛之后。”
林观掀起视线看他,半挑着眉毛:“飞羽司和无涯派弟子已经那么势同水火,怕是在杏花岛也讨不到好吧?
“更何况这一行人上岛治病做客,想是不会随身携来什么西陵教的物件书典。你们过来一则找不出实证,二则祝岛主想必也会阻拦,却是打草惊蛇。”
他这么一说,周复归便想起秦隐来瞿陵那回,处处受阻不说,最大的作用就是给林观借了个狐假虎威,实在令人头痛。
“不过……既然他们是与祝岛主相交,”林观眼里神情转为似笑非笑,“夏医师那番述说,倒给了我些许灵光。”
林观的灵光便是要么不打草惊蛇,要么就惊个大的,不如直接进那决明宫看看。
这岛上其他地方既然让随便看,那便不见得有什么线索。而决明宫内,若是运气好,也许就能找出是谁在背后引荐;若运气不好,也能探听西陵教长老与祝岛主谈论为何事。
至于混进决明宫的方法,考虑到二人现如今也无法运转轻功,他决定罔顾周复归的意见,径直效仿前人江雪衣。
因着外人上岛都被封去了内力,如今杏花岛的防卫其实也没有严苛到哪里去。在决明宫门前闲逛了两天,就已经能够摸清这些人进出的规律。
无怪乎江雪衣会扮作侍女潜入,决明宫中的侍人皆有负责的病患,因此是轮换值守,白日里大多都去往杏花岛外围诊治看顾,给他们这种心怀不轨之辈留了个极大的空子。
并且,杏花岛医师几乎都穿的相似衣裳,并不难搞到。
只是……周复归沉默地看着面前两件衣裙,又沉默地抬头看林观。
是,我是惯于伪装成乐伎,但也不是每次都要……
接收到他无力的目光,林观眨眨眼睛,一派理直气壮地解释:“决明宫中男侍人较少,若顶替他们,难免引得更多关注。
“我已看准了两名侍女,往常她们也会偶尔回宫,而今日有新来的病患拖着,定不会回来。”
说着林观拿起衣裙比了比,随后偏头看向周复归,清澈的眼眸里流露出若有所求。
“少游阿兄,”他换回之前的称呼,语调刻意放得温软,“我不会缩骨术,这衣裳有些小了。”
有理有据,有理有据。周复归把气叹到嗓子里,任劳任怨地上去帮人调整骨节。
两人换好衣服,便要易容。
到底是决明宫的侍女,脸上不好顶着什么伤痕污渍进去。林观笔蘸朱墨,对着镜子两三下给自己点出一个花钿。
他动作极快,周复归往那看过去的时候,已经画完收笔。
却是愣怔了刹那。
林观本就是明净缥缈的面容,此刻额间点上朱红痕迹,恍惚竟如同被拉下尘俗的仙人,不免引得凡夫心志动乱。
周复归好几次凝神,易容的术法终于生效,眼前才褪去林观的形象,转为那名侍女样貌。
“愣着做什么,”林观将他按在凳子上,“你也有份。”
便半俯下身去,提笔在人额上描画。
花钿精细,林观便凑得很近。周复归看不清那张脸,只能感受到笔尖濡湿的凉意,温热的气息微微扑在自己面上,那点隐约的焚香气又萦绕上来。
周复归闭上眼睛,心想,幸而先改换了面容。
勾画了两笔,林观忽然低低哼起曲调:
“直如弦,死道边。
“曲如钩,反封侯——”
周复归记得这支童谣,林观杀明返水的时候就唱过。他静静听了片刻,不知为何,心中莫名生发出辽阔的凄楚之感。
“这是什么调子?”他问道。
“喔,”林观止住哼唱,“从前阿娘教我的,不知来处……好了,画完了。”
似是有意转移话题。周复归记得林观房中的灵位,便没有再问,只是搭上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今天也正是西陵教长老往决明宫去调理的日子,目送着这行人进去,又再等了半晌,估摸着他们已和祝岛主碰上面,两人才动身过去。
门前护卫甚是随意地瞟了一眼,招呼道:“回来了?”
林观暂且还捏不出女声,只能由周复归开口:“嗯,忘了拿药方。”
“嗨哟,又来,”护卫流露出果然是你的表情,半点没有起疑,“快去快去……哦对,岛主现在有客,你们别过去打扰。”
那就是要过去打扰的意思。
决明宫从外面看着高,内部却并不算多宽敞。两人沿着楼梯一层层上去,很快便凭着林观过人的耳力寻到了谈话声传出之处。
正好他们内力被封,不会有半点波动,任房间里的人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能察觉到分毫。
只是听了片刻,只知道那西陵教长老全名裘唤风,当真是认认真真诚诚恳恳来治病的,聊了半天都离不开他这咯血之症。
林观有些失望地抿嘴,伸手就往衣襟里摸铜钱开算。
周复归是第一次见他当着自己的面光明正大地抛钱,还有几分半信半疑。等到林观带路过去,伸手推开房门,竟真是祝苍华的寝卧,不免有些僵滞。
疑虑的视线都快化为实体把自己盯穿了,林观转回头来,嘴角轻轻勾起,以口型道:
门中秘笈,恕难相告。
跨过门槛,没有半点迟疑,林观接着掷钱,很快便目标明确地直往书架而去。
周复归还沉浸在“这怎么可能”当中,迟了几步才跟上。
这是一面满墙的书架,其上几乎都是各类医书注解,快速扫视过去,倒不见什么孤本秘藏。
林观熟练地往隔板上轻轻敲击,后方便传来空洞的回声。
开密室,这可算是飞羽司从羽林军那里继承下来的看家本领。周复归当即走上前去,开始一寸寸摸索。
哪怕不动用内力,他也能靠回音颤动听辨出机关所在,感受了片刻便伸手依次抽书出来。
轻巧短促的一声咔嗒,隐藏的机关落下,周复归将书架向后推开,果然是一道暗门。
门后甬道不过几尺长,连着一间小室。大约是设有隐秘的换气口,各处都点着长明灯,倒并不晦暗。
密室里也并未惊世骇俗地囚禁什么活人,只是层层叠叠地垒了一些箱箧,正当中搁了桌椅笔墨,像是个读书之处。
箱箧都并未加锁,林观随手掀开一个,里面规规整整地叠着装订成册的纸页。
拿起几本翻了翻,他有些不解:“都是手写的医术药方。应当是从各处搜集而来,署名各不相同……却为何要藏?”
周复归又开了旁边几个箱子,分别抽出一两本快速翻过,道:“是依年月顺序先后放置。”
一连看了许多,不论是署名人还是医方内容,都并不熟悉。闻言林观放下卷册,沉吟片晌,问:“若是十六年前的,该是在哪一箱?”
周复归大致指了个方位,两人便过去开箱翻找。不多时,还当真找出来什么。
“这一册,署名是江雪衣,”林观目光停顿,随后上下扫读,“有些晦涩难懂,不过大约是关于内力离散在外、与经脉不再相容之症。”
内力离体……周复归手指骤然一紧,面上仍是若无其事地靠过去看林观手中书册。
没看两行,他眼中凝起深思,伸手按在纸页上,开口冷沉:
“这笔迹,似有些眼熟……”
话音未落,面前隐约扑来几道极轻的气流。
周复归当即小臂一甩,接住袖中滑出的匕首,扬手挡了这一下。
那些玩意儿唏哩哗啦落在地砖上发出清脆响动,却是一把银针,看样子是自甬道那头飞来。
偷袭未得手,那人没有半刻迟疑,再度飞针出手,火光流动般映照在其上,如同暴雨漫卷。
林观已经趁方才的空当解下寒铁长鞭,凌空抽鞭绞落几根银针。但针身尖细,难免有遗漏的钻过空隙过来。
两人就地受身往前翻滚,林观蹬脚站起,便要借势出鞭。
“……等等,”周复归拉住他手腕卸掉力道,冲那人喊话,“阿雁?”
他用的是自己本来嗓音,其余二人俱是一愣。
林观最先反应过来,伸手擦掉额间花钿印记,顺便帮周复归也抹了一把。
眨眼两下,视野里出现两张熟悉的面孔,那人这才上前来。脱离了逆光的区域,甬道里的长明灯便将她照得明明白白。
果真是匪乌楼第五席阿雁。
不是说好的不干吗,怎生又偷偷来接私活了。
阿雁迎着两人无言的目光,也自觉有些尴尬,下意识凝出一个客套的笑容:“真巧呢……”
没人搭话。
到底还是善于逢源,她很快便平复好心绪,装作若无其事道:“是这样,二位。”
“此追缉令是无涯派发出,没道理楼主硬要抽成,倒不如我们私下里做完自去无涯派领赏,该得多少,便得多少,楼主总不能找他们求证。
“林公子,首席,意下如何?”
那你可错了。两人沉默地想,楼主还真能找无涯派首席弟子求证,已经是明通款曲了。
还是没等到回答,阿雁心下有几分不妙,正欲再劝,却听得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寝卧的房门被推开,一道遒劲的内力直逼而来。祝苍华显然是知晓密室被人闯进,步履没有半点犹疑。
阿雁站在甬道入口处,已经被看见身影,他便开口断喝:“你是何人!”
较之惊愕,阿雁眼里更多的却是烦躁。她无声地啧了一下,立即比着口型对密室内的两人道:
我是自别处上岛,内力尚存,可以一战。你二人先走,以免拖延。
走?林观与周复归对视一眼,很快明白彼此的意思。
祝苍华,堂堂杏花岛岛主,又在自己的决明宫内,就算阿雁再怎么全力以赴,也很难顺利脱身。
决断在刹那间就已做完,周复归刚要抬手给袖中弩机上弦,却被林观摇摇头拦下。
匪乌楼首席太虚影之名太过昭彰,此箭一出,便等同于宣告身份,平白惹得两家对立。
知道他想做什么,周复归不赞同的眼神还没出来,又被林观抬手点住鼻尖,硬生生抵了回去。
我这次有分寸。他轻轻道。
知道岛上外客都必然封死内力,祝苍华出手便没有半点顾虑。阿雁也来不及再跟两人掰扯,回身先接了一击。
掌风逼得她倒退几步,咬着牙站稳才捏起银针。
这片刻时间,林观已经飞快地念诵完毕。
杏花岛无心丹,的确能够将内力死死锁在原位,不得流动半分,自然也无法运转任何功法。
但若是,这一门功法不需内力流转,只要它本身呢?
无形无状的存在自林观经脉中渗出,又蒸腾离开皮肤,在半空凝结为无法触及的实体。
密室里分明无风,灯焰却仿佛感知到某种压迫,忽明忽灭地闪烁。
光影落在林观脸上,如同疾掠的潮水。他缓慢地眨动眼睫,内力立即拧成一条长鞭,旋即向甬道外飞去。
祝苍华心中没有半点征兆,未听得风声,也未见得影子,却在顷刻间遭了当头一棒,仿佛神智都被从头壳中抽离。视野霎时全黑,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阿雁觉得自己人生三十多年,应该是头一回流露出如此鲜明的错愕。她都顾不上检查祝苍华的状况,半张着嘴就转过身来看林观。
“祝岛主没有性命之忧,”林观温温和和地道,“也不会有什么事。”
“不……”阿雁嘶了一口气,谁关心的是这个!
“祝苍华晕不了多久,”周复归径直打断任何追问,“决明宫中其他人恐怕很快会赶到。”
被首席冷厉的眼神扫过,阿雁骤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问了,不问了。
她敛起神色,却没即刻离开,反倒快步进了密室里,从箱箧中随手抽出一张纸页,舔湿笔尖就着砚中残墨迅速地写了什么。
折好字纸,阿雁伸手递给两人,语速极快:
“岛主出事,杏花岛必然会戒备。二位应该是作为访客登岛,就算有无心丹压制内力以证清白,也不会让外人再留。而我,他们本就不知在岛上,还能隐蔽下来再行探查。
“这封信有关追缉令,我知道二位为人平正,还请帮忙转交给楼主。只要楼主先拆看过,信上种种线索,都归于二位,算作报酬。”
外间的脚步声已经逐渐逼近,林观接下纸页,来不及说什么,立即奔去窗边。其余两人紧随其后,翻过去便直直往下跳。
祝苍华的寝卧在决明宫高处,好在林观借着素流心经操纵内力作为缓冲,阿雁又并未被封住内力,三人落地都没受伤。
知道是他出手相助,阿雁站起身来便行了一礼:“多谢林公子,多谢首席。”
此番情景容不得多言,她说完立即运起轻功,眨眼就消失在树木间。
两人紧赶慢赶地回了学宫客房,进门扯下衣裙,林观就将自己往榻上一搁,半闭着眼睛吐了口气。
“还是头痛?”周复归似是发问,语调却极其笃定,两三步迈过去,俯身替他轻轻按着太阳穴。
林观下意识就要否认,奈何周复归按揉的手法的确令刺痛舒缓许多,恍惚沉溺片刻,已相当于默认。
“我有分寸,”他辩解,“这次不是没晕……”
周复归淡淡地落下视线,林观立即软着声音改换话题:“……我从前受伤的时候,阿娘便会说,吹吹就好了。”
他就知道拿什么话能堵住自己。
对上那双澄澈到近乎带着依赖的眼睛,周复归心中一片酸软,只能败下阵来,认命地低头挨近。
两道气息交织在一起,隐秘而暧昧。
砰。
夏清推开房门。
唰啦。
夏清关上房门。
看来两位客人没有嫌疑,她头脑空空地想,只有隐情。
但如同阿雁所言,就算他们似乎在忙一些别的私事,内力也的确好好地封着,到底是岛主出了事,还是只能被请下岛。
倒是那几名西陵教徒,因着事发之前一直同祝苍华待在一起,又是贵客,仍能破例留在杏花岛治病。
岛上也还有不少探望病患的访客,都发了无心丹的解药,一同被赶走。
进出杏花岛的那条小径本就极窄,又要同时行走这么些人,难免有些推搡。不过林观两人已恢复了内力,此时踩着轻功左右腾挪,便远远将其余人抛在后面。
林观足尖轻点,踏得如履平地,甚至在那摇摇晃晃的板上走出了几分惬意,无意识哼起曲调。
四面都是缥缈潮湿的白雾,身下分明是湖面,却不见半点水声。童谣断续着飘到周复归耳边,不知为何,那股辽阔凄楚之感突然扩张得极其巨大,几乎要将他的心撑裂。
下一瞬,周复归脚下忽而一空,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直直沉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
当当,是字数跳楼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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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着觉得首席特别像那种大明星的保镖&助理……不问啊我们林老师不回答这个问题(挡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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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青鸾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