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其实是先有的杏花泽,才有了泽中的杏花岛。
杏花泽在松州最南而人烟稀少的地带,湖边并无什么花树芳草、落英缤纷,反倒是一片迷蒙瘴气。也正是因为这片瘴气,祝苍华才选址于此。
不难理解,若世人知晓杏林圣手的住处,不管什么头疼脑热大疾小病,总要跋山涉水过来问问才甘心。
而若求医必然穿过一大片瘴气,人还没到岸边,命先丢了一半,心里自然得掂量掂量,身上这病症是否当真绝到甘愿冒险登岛。
遥遥瞥见前方瘴气弥漫,两人便停了脚步。
林观刚运起素流心经,准备以内力笼罩周身,就见一只手递到自己眼前,掌心是一粒药丸。
他侧眼看过去,周复归另一只手上的瓷瓶还未收回。当真是演都不演了,那瓶口的黄笺纸还没撕呢。
“……太医署?”林观念出笺纸题字。
“是,”周复归面不改色地认了,“太医署的清净丸。他们曾遣人来此访学,便是靠此药通过瘴气。”
林观了然。官家的东西不用白不用,便接过来服下,再往里走两步果然没有了胸闷闭气之感。
穿过稀疏的树林,瘴气渐退,潮湿的水汽接替着扑面而来。水上雾气连着林中瘴气,因此直到脚下就是湖面,两人才发觉已经到了岸边。
杏花泽常年浓雾笼罩,举目望去,只看得见一尺余的水面,不知其全貌有多么广大。
林观提着轻功试了试,倒是能踩上湖面,然而一旦进了浓雾,便总会转回起点。
“设了阵,”周复归摇头道,“我不精于此道。杏花岛应当给寻常求医者留了通路,沿岸边寻吧。”
杏花泽平静无波,湖边不至于泥泞难行,两人顺着走了片刻,便见前方雾中有一条小径。
说是小径都算过誉,实则不过是浮在水面的踏板,不知以何种方式勉强固定,接续着通往湖心。
踏板漂漂摇摇,两人都提起轻功才如同行走平地,若是常人通过,少不得一番提心吊胆。
大概又是杏花岛隔绝纷扰的巧思。
约莫走过三四里,眼前才逐渐现出水岸,看来这湖当真是极大。
岸边栈道依旧是浓雾围绕,两人刚一踏上,不知惊动了什么机关,便响起一阵铃声。
铃声停息,一道问话仿佛自浓雾中飘散,四面八方而来。
“来者何人?”
林观辨不出说话者在何处,便仰着头道:“两名江湖客,为追缉令而来。”
片晌静默后,面前的浓雾里隐约飞出什么东西。林观和周复归各自接下,却是两颗同样的药丸。
“这是压制内力的无心丹。岛上医师与病患众多,为防范起见,还请服下。离岛之时,自当予二位解药。”
是杏花岛的规矩之一,没得辩驳。两人吃下药丸,再试着运转内力,果然已经滞涩难行。
似乎是探查到他们内力消解,铃声又响了一回,白雾随之散去些许,一个人影出现在不远处。
是个神色端肃的青年男子,拱手略略行过礼,便开口道:“二位既为追缉令到此,便是岛主的客人。还请稍待片刻,决明宫中会来人接待。”
决明宫,正是岛主祝苍华的住所,其中的侍从不只服侍岛主起居,也是能得他亲传的医师。看来杏花岛的确相当重视这份追缉令。
不多时,来了一名侍女,不知踩的什么步法,三两步带他们出了迷雾,亭台楼阁便骤然现于眼前,一派清朴古拙之风。
杏花岛自外向内,建筑楼层逐渐增加,直至岛主的决明宫为最高,堪遥望全岛。
最外圈是暂时留居于此的病患,随后是岛上医师生活起居之处,再往里,决明宫周围,便是设讲研修的学宫,也兼作客房。
引两人去学宫客房的侍女名为夏清,是岛主的贴身侍女,也正是亲传弟子。
待两位客人喝过药茶,她便习惯性地拿出一只小垫搁在桌上,手腕微悬,一副把脉的架势。
林观挑衅似的向周复归看过一眼,随后很自觉地将手搭上小垫。
夏清诊得很快,面上不见半点异色,习以为常道:“客人身体康健,不过似是常常思虑,偶有失眠之症。不必用什么药,多加静心休憩便可。”
身体康健,不必用什么药。
林观做着口型向周复归又无声复述了一遍,脸上流露出几分狡黠的得意。
周复归看在眼里,心中却没有半点松懈。
果然还是要祝苍华出手,他更加坚定地想。
夏清再伸手诊过周复归的脉,忽然轻轻嗯了一声:“脉象平稳有力,只是……忧思郁结于心?”
她飞快地瞥了眼周复归,这冷眼冷脸的,看着不像是为情所困的面相,又屏息辨察片刻,没诊错啊……
林观把夏清的神色看得明白,险些没忍住笑意。他对周复归弯弯眼睛,到底还是开口解围:
“多谢夏医师,我二人的确并无什么大碍。此番叨扰拜访,还是为追缉令上江雪衣之事。”
“我明白,”夏清便改转话题,“岛主已将相关内情嘱咐于我,客人想知道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周复归避开林观的视线,依旧是那副不见波动的神情,立即寻到切入点发问:
“当年江雪衣如何盗走《广济经》,其中详情,你们可知晓?”
夏清点点头:“《广济经》是我们岛主的秘传,从前一直收在决明宫中。彼时杏花岛较之现在,要僻静得多,因此防卫不甚严格,也从未想过居然会有医师生出异心。
“那江雪衣正是装扮为岛主侍女,便得以潜入决明宫,将《广济经》藏于衣内带出。她又很快装作探望病患的访客离岛,之后我们才发现这一切。”
杏花岛当真是心大。堂堂能解世间万毒的医书,就这么堪称粗糙地放着,不偷一下都对不起这番安排……
林观思索片刻,顺着问下去:“当年的起因是江雪衣诊治失手,可是因为情况实在严重,才引得她心怀不满铤而走险?”
“也并非……”夏清回忆道,“那名病人是被仇家砍伤,因刀上有毒,毒素滞留体内,故而创口久久不愈。
“江雪衣那时已施了一段时间的药,但因为找不出是何种毒,都见效甚微。解不了毒性,便只能尝试下药导出毒素。
“虽说一直那样拖下去,的确算得是绝症,但毕竟还未到那一步,病人却忽然亡故。因着是服药后症状急速恶化,便着人去检查药渣,竟发现江雪衣用了一味红霜花。
“二位或许不甚了解,这红霜花非但不能逼出经脉中余毒,反倒是补气入体之效,原本游离的毒素都给带了进去。病人本就虚弱,毒性又骤然积累,这才承受不住。
“开方、抓药、煎药,乃至送与病人服下,都是江雪衣亲手所为,未有任何人接替。事后问她为何用这味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是一时恍惚,将红霜花与其他药材记混,才酿成此祸。
“那病人的亲友实为通情达理,就算如此,也并未苛责辱骂江雪衣,只要我们依规处置。
“依照规矩,也不过是罚些赔偿苦力、扣留她闭门思过,想来是她自己心中过不去罢了。”
“这江雪衣,”周复归微皱着眉,“往常是个怎样的人,来杏花岛之前可有什么关系?”
夏清道:“十六年前我已在岛上,那时候她便有些乖僻,总独来独往,不常与人相交,没什么熟识的密友。只不过学医问道十分勤勉,也的确是学有所成,这才让她诊治病患。
“若要说在岛外有什么接应,是不大可能的。她离岛的时候也不过十七八岁,幼时原本是被生身父母卖作奴婢的,是祝岛主见她有几分天资心性,才收留上岛。”
听不出有什么异样。这样一个人,离了杏花岛便如同水滴入海,想要藏身实在是再容易不过。
两人又就着细节追问了几句,但毕竟过去一十六年,岛上建筑陈设都翻新过几轮,想要凭此寻出什么蛛丝马迹,实在不可能。
旧的不行就来新的,林观想了想,把话头转回现在:“既然《广济经》是收在决明宫中,不知我们能否进入其中探查?”
夏清立即摇头:“抱歉,的确不可。决明宫中尚有其他医书典籍,均是孤版秘藏,为避免意外损毁,外客不得入内。
“此外,岛主近日有客,也不便相见。二位若有疑问,可告知于我,我会向岛主转达。岛上其余地方,二位都可以前往,只是病患不便探望。”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夏清见两人不再说话,便也起身出去,她手下还有病人需要照看。
林观送她至门外,正巧看见远处树后走出一列人影。为首的是两名老者,头发俱已花白,一个目光冷厉,一个和蔼可亲,倒是相谈甚欢。
两人交谈过几句便分别,目光冷厉的那个转身回去,和蔼可亲的这个带着身后年轻小辈,却是往学宫这边过来。
“那便是祝岛主与我所说的客人,”夏清顺势提点,“他们也暂居学宫当中,是喜好清静的,还望二位稍加留心。”
她说完便告辞离开,只留林观站在原地。他却没动,视线轻飘飘地投向过来的这行人,眼底染上几分深意。
眼见着他们越来越近,就要看清自己,林观将手探入氅衣内,借鞭稍划破指腹,在脸上点了一道血印易容。
他若无其事地抬脚走开,与迈进学宫的几人错开身位,交谈的声音便传进他耳朵里。
“裘长老,”年轻小辈开口,“今日可感觉好些了?”
那和蔼老者轻叹道:“我这身子骨,还谈何好不好的。不过是祝岛主替我调养着,不至于再重下去罢了……”
“不能不能,裘长老怎么讲这样的丧气话,”另一小辈立即接话打断,“这回都是因为那意外,才受惊成这样,往后便会好了。”
“是啊,是她心不够虔,才造成那样,其余得了裘长老训诫的鸾生就不会如此。”
“你们是不明白的。”
老者又是一声长叹。
“留光她……到底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留光。谢留光。鸾生?
林观脚步猛地停顿。这不是巧了吗。
快给我写死了,真正的呕吐式写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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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杏花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