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被盒盖摔落的响动惊醒,林观短促地吸气,随即背过身将那白玉腰牌藏入衣襟。
缓了片刻,幸而并未感知到其他人的动静,这才冲去隔壁敲门。
他有些不明白自己缘何急切至此,砰砰地叩了好几下都未得回应,便直接伸手去推。
门应声而开,竟未落锁。
周复归就站在后面,一言不发,垂下的视线晦暗难明。
林观反手关了门,从怀中摸出白玉腰牌举到他眼前。手指几乎颤抖,却仍然记得压下声音:
“……周复归。”
“这是……什么意思?”
被直呼名姓的人轻轻握住他的手,将玉牌按在他掌心,又拢着他的五指合上,缓慢而坚定。
“此乃飞羽司指挥使凭令,见之如天子亲临,亦是丹书铁券。”
他语调淡淡,仿佛这只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
“你拿着它,我便什么也不是,更伤不了你。
“只此一回,不论你想做何事,不论何时想走,但持凭令,无人敢拦。”
林观愣怔地抬头,周复归那对冷沉的眉眼此刻却尽是决绝无悔,滚烫得几乎将他炙伤。
只此一回。林观听明白了。只此一回,不管他要做的甚至已做的事有多么大逆不道,飞羽司指挥使都会为他顶下,不计代价。
这已是周复归倾尽所有捧出的筹码,再多的,他不能去做,届时也无力再做。
“你……”
林观想要抽手,但没有挣开。手指被人握得极紧,白玉硌得生疼。他隐隐红了眼眶,却不是因为这点微末的疼痛。
“周复归……你怎么能……”
怎么能这样呢。我原本已经妄念全消,只要彼此退回原位便好。可如今该怎么办呢。
林观忽然不甘愿继续后退,他久违地生出一点贪心。只是波澜既起,再难消解,总会忍不住还想更多。
他轻轻垂下头,将脸抵在周复归衣领处。
“对不起,”声音模糊得像是喃喃自语,“对不起……”
未出口的言语都被掩进熏衣香里,房间里只余下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心跳声却如同擂鼓。
两人静默片刻,都发现这震颤是来自对方的胸腔。
林观终究还是收下了指挥使凭令,原因无他,若是不要,为了叫他安心,周复归真能当场把玉牌摔毁,颇为耍赖。
就是不知这是从哪里学来,还是天赋异禀如此。
他们这一裂一合来得可谓是悄无声息,匪乌楼众人依然察觉不出是怎么个事,只知道近几日首席心情突然又转晴了,都不必再提心吊胆。
至于林观么,向来温和亲近,未见什么变化,又似乎隐约有哪里不同。饶是百里迢这样爱钻研的,都没法短时间内从他身上勘破一毫一厘。
不过还未等百里迢细究到接近真相的时候,另一样事就将他这进程通通打断。
离楼已久的第三席芳尘,或者说,无涯派听烟堂首席唐知絮,却是回来了。
之前周复归说过等她自做决断,几人原想着便是要留芳尘这么个身份,总归楼主也没说过不收有门有派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旁敲侧击两下倒也罢了。
谁曾想唐知絮上午刚到雍台城,下午就敲开莫不穀的房门,直接给抖了个干干净净。
“……因此,”莫不穀表情僵硬得能往下掉渣,“你言下之意,无涯派,听烟堂,首席弟子……”
唐知絮便正色颔首:“正是我。”
神情皲裂的不光是莫不穀。因着还有事相告,唐知絮已经把同去瞿陵的三人都叫过来,一众旁听。周复归和林观倒没什么,百里迢却是憋得不行。
都是看在一起抓内鬼的交情上才说什么自做决断,早知如此,还费心费力遣词措句隐瞒什么啊!全白干!
他在那边坐得磨皮擦痒,正儿八经的楼主灌过两口热茶,倒是先平静下来。
“你在楼中这些年月,如何尽心尽力,我并非看不明白,”莫不穀的面容掩在茶雾后面,辨不清神色,“既然如此……你只管安心卸任,匪乌楼自会替你毁痕灭迹。”
“不,”唐知絮摇头道,“我是唐知絮,亦是芳尘。从前如此,没道理往后就要改换。”
莫不穀添茶的手一顿,溅起几滴滚烫的沫子。
“今日一言,是为让楼主安心。我隐姓埋名至此,并非对匪乌楼不利,却是为方便去往各地寻觅裁春剑。现下剑法未有踪迹,我自当留下,一切如常便是。”
又是裁春剑。
堂堂无涯派首席弟子,只为了这么个剑法就能隐姓埋名多年。甚至唐知絮来匪乌楼比周复归还要早,在那之前恐怕也已经追查许久。
林观与周复归不动声色地交换了视线。
如此看来,裁春剑对无涯派,或是对门中某人,可谓是非比寻常。
未见楼主叫停,唐知絮那里还在继续往下说:
“至于把各位叫来,是有关上回之事。那娄安是在他们离派启程时混入,详细内情尚在排查。
“西陵教一事我已向掌门及堂主禀报,不过至今都没再寻到教徒踪迹,也不见有什么报复……”
莫不穀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到底顶着勘查选址的名头去干了什么惊天大事,未免再细谈下去察觉出太多异样,周复归便适时出声接话:
“我们这里也未见针对报复。”
不是,西陵教又是什么啊?
莫不穀反应过来,刚想开口询问,却被林观立即无缝衔接上。
“看来埋伏太深,”接得极其自然,没留下任何空当,“如今只得多加留意,静观其变,以免再打草惊蛇。”
百里迢憋了半天,总算找到时机插话:“这我同意,按他们之前的作风,往明面上走是行不通的。”
不是,为什么你们好像把我排除在谈话之外了?
莫不穀回转视线,略显茫然地去看提起话头的唐知絮。
彻底误解了他目光里的困惑,唐知絮点头道:“正是,楼主。我此番回来,的确也身负无涯派委托,是头一级的追缉令。”
不是,谁问你这个了……且慢。
无涯派的追缉令?
作为正道魁首,自然要担负相应职责。但凡江湖中有作奸犯科之事,只要上告无涯派,便为之捉拿人犯、主持公道。而若这人犯有那么几分本事,无涯弟子寻之不得,便有追缉令。
追缉令出,即是号召天下侠士出手协助,得之便有重赏。
重赏,重赏。莫不穀暂且把什么西陵教都抛到脑后,眼里浮现出来活了的笑意:
“百里,劳烦将大家都请来。”
说来正巧,今天好死不死也是个匪乌楼众席都在的日子。既然人在,又是楼主亲口发话,再怎么说都没办法逃避。
但就算这样也抵不过他们天花乱坠的借口,什么午睡晚起的,什么吃饭走不开的,等到众人齐聚房中,也足足用去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已经足够莫不穀细细读完追缉令,好不容易让其他几席都坐下,他便跟教书先生似的敲敲桌子,讲起其中内容。
细论起来,这则追缉令已是陈年旧怨,十多年前就已经发过,一直久追不得,逐渐埋没下去。不知为何突然又被提起,还升到了头一级。
而这桩旧案的受害者,却正是《言外十二卷》排名第三的杏花岛。
医者是不能得罪的,稍微有点脑子的江湖客都明白这个道理,更不必说杏花岛这个独属于医者的门派。
岛主祝苍华,名扬天下的杏林圣手,治了不知多少疑难杂症。岛中独门医书《广济经》,相传能解世间万毒。
此般种种,难免引出动乱。
十六年前,岛上医师江雪衣在诊治时失手,致使病患亡故。这原本是一件可大可小的意外,毕竟那人本就身患不治之症,而医者到底也是凡人,不可能绝无疏忽。
岛主与其家属亲朋已经协商好,只要江雪衣做出补偿,再依照杏花岛例律受罚,便算是过去了。
然而江雪衣心中却不肯服气,心思一歪,便动念到了《广济经》上。
彼时杏花岛守卫尚且粗疏,竟真被她钻到空子,偷盗到手不说,还带着医书离岛,不知奔逃去了什么地方。
追缉令中附有江雪衣的画像,形容倒是明晰,看着似是个清瘦的少女。
只是过去一十六年,画中人如今成了什么模样都有可能,不好只凭此追寻。茫茫江湖,要抓出一个潜逃这么多年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莫不穀也明白这堪称是难于登天,便开始鼓动众人:“此是无涯派最高一级的追缉令,楼中只抽赏金的三成,其余奖赏的名家兵器、秘藏功法,都归于你们自己。”
这不是还要抽成吗……四周毫无反应。
“不止如此,因着是杏花岛提请,祝岛主言道只要找见江雪衣,便可亲自出手诊治一回。”
“我去。”周复归突然应声。
都不用猜了,这想把他抓去看病的心思实在是昭然若揭,林观侧头看了一眼,立即跟上:“我也去。”
还得是首席哪,带的新人都是勤恳的,甚好甚好……莫不穀满意地点点头。
匪乌楼这回算得是走了一遭内部关系,直到两三日后,无涯派追缉令的消息才算正式传到雍台城。
又是最高级的追缉令,又牵涉到榜三杏花岛,立即如同水入沸油,溅得噼里啪啦热闹非凡。一时间酒楼茶馆乃至风月场里,无处不谈论着江雪衣这个名字。
林观和周复归本是打着探听风向的心思,彼此坐得远,不曾想有江湖客看着林观面相温良,颇好说话的样子,竟拍肩凑了过来:
“哎,兄弟,你也是……?”
“是……?”林观装作一知半解,片刻才反应过来,“喔,是无涯派的追缉令吧,自然,你说这谁能不是为着它来的呢?”
“哈哈也是也是……那小兄弟你是打算?”
原来是想不出突破口干脆空手套白狼来了。
林观懵懂地笑:“听闻玉面狸郎无所不知,我想着不若去问问他。”
“哎!”那人像看榆木脑袋似的猛叹气,“要是问他就能有用,杏花岛哪能找到现在呢!”
林观眨眨眼睛:“也,也是……那我想,嗯……既然江雪衣以前是岛上的医师,大约现在也是干的差不多营生?”
有道理啊,那人突然醍醐灌顶,似乎觉得找到绝佳的方向,感激地大力拍两下林观肩膀,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这就去盘查了……林观默默喝茶,在心里给雍台城的医师道歉,对不住,打搅诸位。
肩上再度落下些许力道,林观侧去视线,是周复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手指在那块衣料上来回触抚,又换为掌心轻轻拍压,才将微不可见的褶皱熨平。
离得极近,林观分明该嗅见那股沉香麝香安息香混合的香气,却莫名闻出了醋味。
“你想知道玉面狸郎?”周复归低声开口。
这话说得像是只要一点头,他就转身去给玉面狸郎绑了过来。
林观被自己的念头逗乐,笑着摇头:“倒也并非。那人说得不错,关于这桩事,玉面狸郎应当是不知道什么的。”
“依我想,最先去的该是……”
盘查江湖医师?不。
“杏花岛。”
两人几乎同时脱口。
怎么这个时候上榜了……痛苦地拉磨。
不知道说什么,有点道心破碎了,努力推推剧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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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追缉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