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落在被面上，是很轻的窸窣响动。
林观直至此时才眨眼，血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仿佛一道泪痕。
其余众人都当他是过于惊愕，毕竟他们自己也被吓得不轻，房间里静默得只余下窗外铺天盖地的雨声。
林观倒也确实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回过神来便抬手用衣袖慢慢擦脸。
但太虚影知道他这是已经濒临边缘了。若放在平时，林观决不可能没反应过来拿着别人的衣服擦血。
太虚影若无其事地抬手，林观便如同一只木偶，相当顺从地被带去旁边。
“别动。”他侧身挡住林观视线，取出巾帕为人点拭去血迹。
视野重回清明，林观却恍若未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留光没有半点留手，早已停了呼吸。她脖颈处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沿着寝具浸开。
到底还是唐知絮管事，她三两步迈过去，落指封住穴位止血。又将尸体覆裹起来，抱放至地面，免得污了床架。
合上谢留光双眼，她叹气道：“事已至此，还是等天明之后收拾，才好动身。
“至于西陵教死士，才遭重创，不至于今夜返来。若为保险起见，也可彼此轮流值守。”
听烟堂首席出言，无涯弟子自然遵从。只是匪乌楼这边本就人少，又打了一场昏天黑地的，再熬也撑不住。于情于理，都不该把他们算进排班当中。
徐亭心下明白，便道：“诸位、还有知絮，今夜已奔波辛劳，只歇息便是，由我派弟子值夜。”
诚然他不说这话匪乌楼也没人会留下。百里迢似乎完全没受谢留光自戕一事影响，闻言径直应下，转身依然是溜溜达达地出去。
太虚影方走出两步，发觉林观还愣愣留在原地，又不动声色地撤回去，碰了碰他手背。
仿佛提线似的，林观这才抬脚跟上。
这样真像是能走丢的，他只能任劳任怨地给人领路。
走至自己房外，林观便下意识推门要进去。
太虚影却不敢了。按林观这状态，放他一个人单独待着指不定要出什么事，但若是开口直言，青年必然又会像小兽似的立即蹿走。
念头一闪而过，太虚影忽然福至心灵悟出了解法。
干咳两声，他状若自然地开口：“……我伤在左臂，独自不便处理。”
匪乌楼首席头一回卸下伪装之后对着人卖惨，几乎用上浑身解数毕生演技才把这句话顺当说完。
好在对面此时思绪迟滞，还真没觉出哪里有异。
“原来如此，”林观辨出说话的人是他，便凭着本能点头，“若阿兄不嫌打扰，我可来守夜。”
对了，全对了。
太虚影好似总算摸到什么窍门，心中莫名松了口气。
虽然说的是守夜，但那只像是林观无知觉的下意识回答，等当真进了太虚影房间，已经把这一出忘得干干净净。
太虚影试探过两三下，发现青年几乎堪称听话，说什么就做什么。让脱外袍便举着双臂，要净手便将十指伸着摊开，使人竟不禁生出觉得他乖顺的错觉。
因为林观的格外配合，太虚影很快就将他打理整洁，领着人去榻边。原本被褥中自己睡过的痕迹还未抚平，林观顺着往上一躺，十分从善如流。
安顿好他，太虚影转身去外间找坐具寝卧。还未迈出步子，便被叫住。
“阿兄，”林观嗓音清楚，显然已经脱离了此前恍惚的状态，“没道理我说守夜，却要你休憩得难受。”
片刻停顿，他半撑起来，温声笑道：“这床榻也并不逼仄。”
太虚影知道于理而言自己此刻该推辞，然后接着迈步出去。但他可疑地迟缓了。
林观自然不会放过，立即追击：“你若推脱，那我也不能睡得安然。”
见他作势要起身，太虚影只得转回来，在榻上挑了个最远的对角位置和衣而卧。
才闭上眼打算假寐，他却忽然觉出身侧床铺微微往下凹陷。
一只枕头被抛到身旁，接着是林观躺过来。因为穿着他的衣物，那点焚香气味被掩得更加似有似无。
“少游阿兄，”知道他想避让，林观抢先开口，“别动。”
手指隔着层层布料点在背后，力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出，太虚影却当真没动了。
林观缓缓抽回手。
其实在太虚影拧帕子帮自己擦拭指节的时候，他就已经彻底清醒。
只是那时他忽然想沉溺片刻。什么也不必想，什么也不必做，心中一片空空茫茫的清净，分外难得。
他内力作风扫过，灯盏挨个熄灭，视野顷刻沉入黑暗。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太虚影惯于浅眠，因此林观偏头靠上自己肩膀，他立即就能察觉。怕惊扰人睡梦，没有妄动。
直到肩头突然洇开冰凉濡湿的触感，他才发觉不对，起身看去。
林观阖着双眼，依然沉在梦里。面容分明平静，却不住地落泪。
恰是夜色最深的时辰，周遭昏暗到彼此的轮廓都模糊，也正适合滋长刻意压下的心绪。
太虚影只迟缓了片刻，便抬臂将林观虚虚环住。似乎是嗅到熟悉的香气，青年挨蹭着往里贴靠上来。
天地之间正是暴雨倾泻。
雨势直到第二日正午才逐渐减弱，秦隐终于寻到时机过来。
没想到这一来，便是天翻地覆。
“所以诸位言下之意……”她拼命回想，觉得自己昨晚不像是被迷晕睡过去两三日，“你们探查出身边有内鬼，引来一众死士灭口，最后凶手自尽了？”
“是。”唐知絮点头。
是，是吗……秦隐面露难色，胸中已经开始构思怎么合情合理地禀报，视线无意瞥过站在一旁的指挥使，忽而豁然开朗。
哪里需要自己烦恼这事，天塌下来也有长官顶着。
想通之后她语气都轻快不少，只多确认了一句：“谢留光临死前那句遗言，你们的确听得清楚？”
“众人都在，听不错，”徐亭不耐烦，“正是‘北落星下，永结同心’一句，怎么？”
秦隐轻轻挥手：“没有疑问，谢留光是西陵教徒不错。此乃他们一贯宣称的口号。”
抛下这话，她仿佛也抛下了什么负担责任，都不曾告辞，拱拱手转身就走。
飞羽司来得离奇，去得突兀。无涯派众人生怕其中有诈，却来不及细细考虑。他们还有诸多事务尚未处理。
同门尸身俱已收敛，而谢留光虽然身死，但也不能就在瞿陵下葬，更不能弃之不顾。作为无涯派的人犯，就是死了也得去报到。
出了内鬼这么大的事，唐知絮自然得跟回无涯派去收拾。临行那日，林观道该去送送他们。
太虚影知道他是想送谢留光一程。
原本徐亭想让其与韩方时共用棺材，唐知絮不同意，言道死者为大，到底还是再去城中备了一口薄棺。
都是长方的形状，仅从外观分辨不出哪个里面躺着谢留光。林观看着无涯弟子将棺材一具一具抬上去，直到车队行出几里远，扬起的灰尘也看不见，才转身回来。
太虚影落在最后，等林观也上了马车，自己却没动。
车内两人投来疑惑的目光，他恰到好处浑然天成地皱眉：“还有一些楼主所托的琐事未完，你们先行回雍台，我过后便至。”
言毕，抬手将卷帘利落放下，纵身跨上另一匹马，调转方向挥鞭离开。
林观跟百里迢都没反应过来，有些发懵。
怎么又走了一个……这算哪门子事，出去一趟回来直接少了俩，不知道的还以为瞿陵这地方风水不好，尽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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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影一路纵马疾行，却是往京城双安而去。
飞羽司指挥使手持凭令亲至，沿途城门宫禁纷纷大开放行，直到紫宸殿前，俱是畅通无阻。
在殿前通传过一遍，即刻便有内侍出来请指挥使解除兵器，又搜了两回身确认无误，这才引他进去。
太虚影随内侍绕行至后方屋室，等人先行禀报再出来，方能够入内。
他熟悉皇宫布局，知道这里是书阁，跨过门槛便直直往天子座位所在的方向跪下，不曾抬头辨识。
那处遥遥落来言语，似远似近。
“指挥使此番回京，所为何事？”
太虚影立即应声：“不知圣上可还记得西陵教一案？”
“原本不甚记得，不过听闻颜卿寻求那卷宗，朕便也看了两册。怎么，此事有异？”
“正是，”他急急道，“瞿陵县无涯派巡查弟子身亡一案，已确定凶手为西陵教徒，恐已死灰复燃。
“不仅如此，臣斗胆推测，此前江湖莫名生出种种无端异事，也均为西陵教插手所致。”
“哦？看来倒是根深难除……”
圣人话尾低缓下去，似乎因此陷入思索。
这不是自己该出声的时候，太虚影低头静待。
“罢了，不过是拙劣逆贼。若只为此事，递信便是，何必奔波一遭。”
话锋转得突兀，但他知道自己不该揣测圣人思绪，只能顺着提点开口：“确有其他要事。臣细查过死者伤痕，又与杀手交战许久，已发觉几处不对。
“是死士不假，却……似有官兵训练范式。”
太虚影自幼经受的也是相似训练，检查尸体时还只是隐约的预感，直到当面交手来回，招式呼应之下立即有了三四分确信。
然而涉及朝廷官兵，更不能轻易告诉江湖中人。有时彻底无知比一知半解要好得多。
“其心有异。”
一声轻叹自上方飘来。
“往下查，务必追溯到底。”
太虚影垂首道是。等了片晌，未听见圣人继续，按理便该告退。
但他只是又行一礼，随即出声：“臣愚钝，尚有疑问存留，望圣上开恩解惑。
“案发当晚本有异象，文书当中却不见记录。此外，秦隐抵达已是清早，双安到瞿陵并不难行，途中似有耽搁。”
这已是斟酌过后的说辞，他真正想问的着实是该诛九族的大不敬。
为何隐去细节，之后又特意追补回来。为何分明有整整一晚提防事变，却迟迟不派人去瞿陵，一直压到清晨。
“指挥使殚精竭力，堪为飞羽司之表率。想是一路辛劳，未曾得空。
“望仙，留指挥使用一顿便饭。”
那内侍便应声而入，伸手请太虚影起身。
这已是明明白白的赶人。指挥使凭令再怎么见如天子亲临，到底抵不过天子金口玉言。
此一出去不知何时能再面圣，太虚影不肯甘心。他跪伏着往地上叩头，开口却半点不见退避：“陛下，臣还有进言。
“十年前江南林氏与西陵教勾结一案，或有误判，臣恳请……”
“周卿。”
此言一落，内侍立即扳住太虚影肩膀。
一个小内侍的力气能有多大，他随手就能折了他四肢，却被死死定在原位，动弹不得。
“既已贵为指挥使，不必都事无巨细禀报于朕。取舍之道，你当明了。”
察觉出指挥使松懈下来，内侍试探着放开手。
太虚影不会为难他，也没再说什么，顺从地起身退出书阁，径直离了紫宸殿。他来得是时候，正赶上圣人在此歇息，走得也是时候，恰逢宫门落锁。
算准禁卫巡逻的间隙，他纵身飞上宫墙瓦片，背影很快隐没在暮色里。
字数少一点，再加个情节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了。我也快熬死了。
二编：发现伏笔没对，改了一点小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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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首席找到了买惨的诀窍，请勤加练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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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找通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