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时时误拂弦

回去这一路只剩下林观和百里迢两人轮换。林观这辈子几乎都坐在厢内,少有亲自驭马的时候,来时是靠其余三人接替,此时不得不自己上手,难免格外谨慎,唯恐半道来一个车毁人亡。

而百里迢又是个闲散的,行至城中瞧见有热闹,说什么也要停下来看完了再走。

两相配合下来,行程堪称磨蹭拖延。

拖延的后果便是,等他们总算回到雍台,太虚影早已抵达,甚至连汇报都做完了。两人七拐八拐地从北风书肆进楼,抬头便看见他从楼主房间出来。

这后来先到太不合理,百里迢都恍惚了一下:“小观……那个是小影吧?”

是,肯定是。林观拍拍他以表支持,仰着头招呼:“阿兄动作倒快。”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们过于慢了。

太虚影为了追过两人,是日夜兼程几乎不眠不休。结果赶到雍台一两天,半点不见他们影子,倒显得他有些自作多情。

嗯了一声,太虚影没就此展开解释,只道:“楼主那里我已讲过,不日便会有酬金,届时分与你们。芳尘之事,且等她回来自作决断。”

林观觉出他神情倦怠,眼下隐约有乌青,想是并未休息好,不知为何如此急切地非要赶回来,叹气开口:“阿兄一路劳累,伤处可还好?”

话音未落,太虚影身后的门哗啦一下推开,莫不穀从容踱步出来,搞不清是在偷听还是恰巧。

“芳尘何事?”他面露困惑。

楼上一个楼下两个,俱是闭口不语,只见得百里迢意味深长地笑。

好罢。莫不穀从不强求,立即跳去下一个问题:“谁有受伤?”

林观抬手直指太虚影。

太虚影张口无声,竟没有驳回。

“原是太虚,”莫不穀脸上浮现出对于优质劳动力损伤的痛惜,“应当早些言说的,便能及时去请医师,怎好拖延到如今。楼中各位都并非外人,何用讳疾忌医……”

他自己给自己起了话头,眼看着就要絮叨下去。太虚影侧开视线,满脸的果然如此。

念到最后,总算话锋一转:“……不过倒是碰巧,算算时日,阿雁也该回来了。外面的医师总忧虑嘴上不严,正好让她诊治,不必再浪费解忧散。”

无怪乎他说请医师麻烦,原来是每个都要喂药,林观心中默默感叹,也太谨慎了。

倒是此前只知道阿雁擅长配制毒药,却不曾想还通医术。她与楼内各席关系都不淡,除去自身性情圆滑,应当也有这一层缘故,毕竟得罪医者着实讨不到好。

没过一天,阿雁果然回了楼。据悉是个小委托,没耗费什么精力,因此林观当即就押着太虚影过去。

察觉出两人之间隐约的氛围,阿雁很有眼色地调换了招呼顺序:“林公子,首席。”

视线落过去,她眸光一亮:“这样搭着当真合适。”

林观今日是将那条素纱逍遥巾戴上了。他当然不会错过当时太虚影目光停留的片刻,既然是硬拉人过来诊治,到底还是该给看点顺眼的。

“是啊,”林观面上温和地笑着,手下轻飘飘地将太虚影按到坐榻上,“阿雁姐慧眼过人。”

“哎呀。”阿雁很受用似的笑起来,偏头对伤员道了声请,自己也坐下。

衣袖挽上去,纱布层层解开,林观才第一次看见太虚影伤势。想过种种情况,却没猜到竟是一道贯穿的箭伤,显然是自己所为。

也只能是为了稳定神智而下手,林观眼底抹过一缕深思。

平心而论,太虚影处理得干净利落,但顶不住又是泡水又是纵马,行动间也没太刻意避着,难免有些溃烂。

阿雁见得惯了,这还真算得是轻伤。为避免首席下意识动手刺杀,她先提醒了一声,才上手点穴。刀刃在火上燎过几遍,随后落下挑去伤处的坏死。

穴位被封住,太虚影其实并没有多少痛感。但林观在旁边看得共情,逐渐抿起嘴。

两人反应落在阿雁眼内,她面不改色,心中却滚过几轮思绪。有鬼,两个都有鬼。

眼见着林观都快咬嘴唇了,免得让他一直紧张,阿雁到底还是找了个旁的话题:“对了,林公子,之前那瓶药可有试过?”

林观这才回神,敛起视线点头:“还要多谢阿雁姐的药,当真是解燃眉之急。”

“那便好,”她不欲细问是怎么个急法,只关心道,“具体效用怎么样?”

“的确是麻痹之效,作用于四肢躯体。”

只四肢躯体,那看来尚且不够,还得再往下研究……阿雁又追问了几处细节,手中刀尖未停,很快清理完伤口。

随便包扎好,她把小瓷瓶往桌上一杵,没有半分犹豫直接面朝林观说话:“这是外伤散剂,每日敷一次便是。”

太虚影刚准备去拿,就被林观劈手抢先夺走。

“谢谢阿雁姐,”他笑得真挚,手指死死攥着药瓶,“我知道了。”

太虚影无声地落下视线,往林观身上兜了一圈。

到底是不好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两人默契地起身出了阿雁房间。

没走两步,察觉到身旁这人几次欲言又止,林观颇有意味地抬眼,开口果然又翻旧账:“阿兄伤在左臂,独自不便处理,由我来正好。”

还是自己亲口递出去的话,太虚影没得辩,只能再次认下。

林观倒没有继续借题发挥,日日按时来换药,完事拍拍手就走,像是单纯为了履行前言。

实则全然并非如此。太虚影心里清楚明白,林观每回眼神扫过来显然是有话要说,只是似乎在等待。

他隐约觉得林观是在等自己伤好,虽然不知道为何,但正巧,他自己也有那么几句话要说。

修武之人本就恢复得快,阿雁又给了独门的伤药,不过五六日太虚影手臂结痂已经稳固,不再耽搁行动。

不必再等了,两人彼此心知肚明。

林观立在走廊中,往隔壁门上静默地看了半晌,却没上去叩击。

他轻轻闭了闭眼睛,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先去了楼主的房间。

莫不穀开门见是他,有几分意外。

意外很快转为欣然,楼主转身就去柜橱中取茶罐,熟稔地招呼:“小观来了,且进来坐。”

正是盛夏,外面日头毒辣,里间各处放着冰块才差不多宜人。就算如此,莫不穀也非要现煮茶水,工序繁琐一道也不能少。

末了总算斟出两杯,将其一搁在林观面前,开口道:“是新白茶,性微凉,正宜夏日清心。”

林观原本带着几分烦躁进来,经他这么一消磨,倒是平缓不少,暂且按耐下心绪品茶。新白茶鲜爽清新,不知觉竟慢慢喝尽了。

直至此时,莫不穀方才言道:“小观可是有什么事?”

“……是,”林观放下空杯,言语间竟有迟疑,“关于此前那件委托,有一些疑惑难解。”

莫不穀面露恍然:“是酬金数目吧。这件事实为我所托,难免不比其他客人阔绰,况且……”

况且你们还去了四个人平分,哪还有钱赚。

是楼主所托?酬金少?

林观隐约觉出异样,干脆直言:“倒不是为酬金。是首席持有无涯派掌门信物,按理说来,我们两道从来不和。”

“无涯派,掌门,信物?”莫不穀添茶的动作一顿,眼中讶异没有分毫掩饰,“只是去双安城勘察,何来这么个物件?”

好,很好。双安城,勘察,他们一样都没做。

林观不动声色地呼气,再抬眼已是神色如常:“啊,那便应当是首席私事,是我失言冒犯。不知勘察的结果,莫阿兄是否称心?”

莫不穀半点没追究,欣然点头:

“多加了你们去果然更细致。已选定两三处方位,待我得空去实地考察一番,便可着手建楼。日后大家在双安也有地方落脚歇息,免去许多奔波……”

楼主又打开了话匣子,细细说起筹备新楼的各类事宜。林观却是听不进去了,热茶烫得他手指发红,仍把杯子攥得死紧,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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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观叩开太虚影的房门,视线相交,两人都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进来再……”

“阿兄伤情如何?”

两句话同时落出,混杂在一起再难辨认。

“看来已无恙,”林观轻笑道,“楼内到底不便说话。明日酉时,西市王家食肆,青州菜做得绝妙,还望阿兄不要失约。”

他客客气气地颔首,却不等人应下,转身便走。

态度隐约与往日不同,但到底辨不出什么异样,毕竟匪乌楼中的确不好深谈。

太虚影心中有些动摇。细论下来,他自己隐瞒之事也不止一点半点,不确定林观这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若是知道又知道多少,更不敢试探,定会被捉住端倪。

然而林观亲口言道不能失约,他便没有回绝的道理。

王家食肆其名不扬,其貌亦不扬,坐落于雍台城西市靠里的方位。门前车马往来稀疏,食客也算不上多,大都奔着青州菜新奇的名头而来。

掌柜的是个青年男子,听太虚影报上名号,便一团和气地请人上楼。

楼顶只一间厢房,太虚影轻叩两下,推门进去。

今晚是林观做东,在客人来前便已摆好了菜。沿着桌上碗盘碟盅看过去,青年撑头坐在末端,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三枚铜钱。

抬眼对上目光,林观一如既往地温声开口:“你来了。这家菜式做得正宗,阿兄不必客气。”

太虚影粗略扫过一眼,盘里大都多多地搁了茱萸,的确是青州风味。仅有的几碟甜酥点心,不知是有意无意,全都围在林观面前。

吃饭不过是托辞,太虚影心不在焉地搛了几口,滚过舌尖都没来得及尝出什么滋味。抬头看林观,连筷子都没怎么动,只是拿甜糕慢慢地磨牙。

“青州菜味辛,你也许吃不惯,”林观接着视线,知道他无心再用,便递了个台阶转入正题,“那么少游阿兄,是有何事问我?”

太虚影往他脸上打量片刻,神情收敛得太好,只余下一片温和,仿佛说什么都无妨。

半是被这片温和蛊惑,半是知道再试探拉扯下去也无用。太虚影默了几息,终究问出:

“你与裁春剑林家,可有关系?”

果然是这话。

都在预料之内,林观眼底不见半点波动:“阿兄向来讲求证据,怎好凭空判断?世上林姓千千万,我不过恰巧是其中一个。再退步来说,若我真是,便应当改姓避嫌。”

“你是从青州来,言谈间却有些许江南腔调,”太虚影语气笃定,如同诱供,“此前在瞿陵时,每回提及裁春剑,你总会岔开。”

“兴许我曾与操江南口音的人相处,再者我们往瞿陵也并非为了什么裁春剑,难道该丢下案情不管,去钻这牛角尖?少游阿兄,这样未免太过牵强。”

片晌静默,再开口时太虚影声音更沉:

“你的投名状,辰州幼童失踪,是明返水所为。当时余下两件委托,都是我接去。赵家秘宝遗失,最终查出是明返水偷换货物。前几日回雍台路过辰州,结了剩下那桩杀亲之仇,也正在照月镖局。

“其余同期委托,我一一查过,大都在怀清县境,或能追溯至那地。”

林观动作微滞,险些没接住铜钱。

“林观,”太虚影轻叹,“此再难称为巧合。不论是哪方在背后相助,你只能是为杀明返水而来。你对他有仇怨,但不得宣之于口,因此必须借匪乌楼委托。

“明返水此生腌臜之事甚多,只有一件拿不到明面上,便是十年前那……”

“那你呢?”林观不欲再听,径直出言打断,“你又是为何……非要追究此事呢?”

那点温和逐渐褪去,他嗓音里带上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森:

“匪乌楼从未接过无涯派的委托,更不在瞿陵。莫阿兄不过是托你去双安为新楼选址,酬劳也并不高。”

不等太虚影说话,林观推开椅子起身,手里捏着一叠银票踱步到人跟前。

“你家境贫苦,”他挥手把那些银票都摔在太虚影脸上,“那这到底是哪里来的脏钱?”

薄纸纷飞飘落,如同下了一场铜臭味的大雪。

太虚影被摔得有些发懵,他明白林观这是真的恼了,却在情急之下想不通场面怎么就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他从纸页的间隙里对上林观双眼,只看见其中难掩的痛惜与嫌恶,刺得人顿生惶恐,一时难言。

“不肯说,或是不敢说?”迟迟未等到回答,林观反而笑了,“还能拿出无涯派掌门信物……好大的神通哪。少游,我就这么值得你这个谨慎的人冒险至此?”

他退回原位,手腕一翻,现出一块白玉牌,垂眼似是随意地瞧着。

白玉牌,正中是金粉涂字。太虚影瞳孔猛缩,立即伸手去探自己的衣襟。

动作行至一半,又猝然停住,然而已不能装作若无其事。

“阿兄,我是何许人也,怎能偷来阿兄贴身的宝贝呢?”

林观自嘲似的笑了两声,将手里的白玉牌叮咣丢到太虚影面前。

不过是块无事牌,以金墨胡乱涂抹几下,就把他给诈了出来。

“阿兄,你又是何许人也?卷上有名的刀客,柳叶刀,梅花匕。”

“……周郎。”

分明是无比亲昵的称呼,林观嗓音里却逐渐染上苦涩的颤意。

“周少游,周复归……飞羽司指挥使阁下。现在,你要将我抓捕归案吗?”

已经熬死了!现在是早上七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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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名解放!

知道了真实的名字才能开始谈恋爱,所以其实是史诗级的关系推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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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时时误拂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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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也是内应
连载中宿草上月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