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旁人看来,他们不过是一触即分,连百里迢也明白这不是能随口突突两句的时候,各自站稳之后便立即凝神戒备。
娄安没了支撑,四肢又都不能使力,以几乎是诡谲的姿态瘫在地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箭矢都避着他射出,此时竟分毫未添新伤。
他突然大笑起来,因为脑袋紧贴地面,难免吃进去泥屑碎草,于是大笑转为令人毛骨悚然的咳呛。
一道惊雷倏尔落下,霎时照得周遭如同白昼。
众人便得以一瞬瞥见,四面八方,树上林间,处处都是夜行衣靠,密得辨不清人数。
想必这群人已在此埋伏许久,娄安是故意将他们引来这里。不是没有同伙,而是都留作了后手。
太虚影眉间攒得更紧,他们在瞿陵搜查多日,城内城外,若是有这么一大批人时刻等候调遣,不该没显露出踪迹……
未等他细思,头顶已经起了噼里啪啦的脆响,叶片摇曳颤动,暴雨紧随着雷电,滂沱倾泻而下。
雨声紧促,掩去了放弦的响动,箭矢又纷乱射来。这点伎俩自然是不够看的,林观扬手抽鞭,数支箭才飞到半空便被绞落,半点不能近身。
他脸色却不大好,夏雨来势急骤,这一落不知何时才能停,倒不至于因此出招受阻,只是……太虚影伤口未愈,恐怕沾不得水。
其余箭羽被打湿之后就带着箭杆直直往下坠,轨迹全错乱了。这群刺客也明白不可能凭此压制匪乌楼,纵身跳下树枝,借势抽刀猛冲过来。
唐知絮往身侧飞快看去,两个使远程的,一个抽鞭子的,都指望不了,便厉喝一声,回风剑法出如流光,迎面而上。
锋刃相错间雨滴四溅,她挥剑扫退身前刀光,又利落回手捅穿左侧偷袭者的咽喉,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周围几尺留出一片无人敢进的空地。
根本不是对手,众刺客立即调转攻势,在唐知絮身边留下足够缠斗的人数去给她送死,回头开始挑软柿子。
还能挑谁呢,并不难猜。这边三人只林观能勉强算个近身兵器,知道必须给太虚影和百里迢争取到出手的距离,便甩鞭破空,顶上去与刺客交战。
……这柿子也不软啊!前面寒铁长鞭左右封锁,刚缠上手脚后面冷箭跟着就嗖嗖来了,阎王点名似的。
但转头看看回风剑那里砍瓜切菜顺畅无比,好歹点名一次只点死一个,还是咬咬牙突破这边吧。
没过几个来回,林观便认出这群人使的是同一套刀法,出招整齐有致,彼此相合,仿佛被刻意训练至此,而非临时募集。
刀风袭来,他鞭梢一卷,锁住面前刺客的脖颈,抽空丢了个疑问回去:“他们修的是什么武功?”
脸侧雨幕被疾风破开,刺客眉心应声多出一个血洞。太虚影垂手上弦,低声答:“尚未看出。”
百里迢不太适应短兵相接的节奏,手慢了些,只能飞刀帮忙逼退后方的蠢蠢欲动,此时才把问题听进去,也不管林观能不能看见,摇头道:“没什么特色,不认识,真是奇了……”
以他的见识也辨不出这路数,没有办法,林观松开死不瞑目的刺客,暂时歇了心思,专注对付眼前。
然而这一对付就是没完没了。不知道被许诺了什么好处,这群人像是根本不在乎性命,前面的倒下后面的就立即补上,完全不显疲态,打定主意要把匪乌楼耗死。
林观逐渐有些支持不住,他体力本就算不上好,又跟这群时时更换的耗材相持许久,浑身被雨淋透,脚下步法已经显出虚浮。
察觉到他喘息间或紊乱,刺客如同闻到鲜血的猎犬,聚集着围过来,等待一拥而上的时机。
他们的策略粗浅却有效,唐知絮那头杀人都杀不过来,此时脱不开身帮这边。
而百里迢往常接取委托,根本不会让自己陷于此般境地。他手里刀刃已经飞完,又不可能现在去尸体上拔出来接着用。能闪身避开刀锋,管好自己不给同僚添麻烦,已是最大贡献。
“都是死士,”太虚影终于又开口,“只杀无用。”
但没用也得杀。他抬手射穿林观身侧那人心脏,算着还剩下三支箭,便停下弩机。
今夜上了太多次弦,左臂肌肉一绷一松,伤口早已绽裂。血液沿着被雨浸透的纱布渗出,逐渐在衣袖上晕开深色痕迹。
好在雨水够凉,对他而言足以镇痛,能够压下所有肢体本能的自保反应。
见林观还想勉力出鞭,太虚影疾步上前,一把揽过他腰身往回带,顷刻间交换了位置,将人护在身后。
他抬脚踢起地上散落的佩刀,目不斜视地接住,立即顺着刀刃坠落之势斩向四方。
只见得寒光残影,所过处雨声截断,万籁俱寂。待一众刺客回过神,身前已是鲜血喷涌,还未来得及恐慌便直直倒地。
太虚影挽了个刀花卸去余力,反手再度劈来。
死士只是不怕死,不是没情绪。好不容易给突破口打出了破绽,突然冒出来个比唐知絮杀得还狠的,看得他们心里直骂娘。
妈的,有这武功怎么不一开始就用啊,缩在后面装弓弩手是什么意思?
林观方才有空余抹掉脸上水珠,把气息重新调顺,视线随着太虚影手中刀光转过几个来回,又无声地移开。
之前只有一招半式,不好确认,如今却是明明白白。
长刀才是太虚影惯用的武器,而刻意改用袖箭,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看来是言外十二卷上有名的刀客。
太虚影看着杀意汹汹,其实更多是倚仗气势震慑。大开大合两下,他左臂已是血流如注,几乎无法抬起,更不必说握住袖中暗藏的匕首。细细论下来,单靠右手行刀,只用得出五六成功力。
林观能嗅出雨水中夹带的血腥味,略缓过来便从太虚影身后撤开,替他护卫左侧。
“……他左臂有伤!”刺客好歹也不瞎,总算是留意到异样,打到现在才头一回说人话,“攻此处!”
话音刚落,刀锋立即转向,急风骤雨般袭来。
他们同归于尽的意志太过决绝,硬生生接了林观全力一鞭,也只被抽散小半。
太虚影手腕一转,反握刀柄给自己点穴,再挽个刀光回来接着迎敌。
这已是没办法的办法。封住经脉固然能止血,却更使不上劲,要是再拖一会,内力回流受阻,只废条手臂都算轻的。
他撑不了多久。众人落在眼里,心下各自判断。
还没判断出什么,太虚影手起刀落又收去两条性命,倒是不见半分慌乱。
未必只有对面会摇人。他怀中还有飞羽司的信物烟火,此物一出,京兆府守军都得暂听调遣。不就是以量取胜吗。
然代价未免太大,他在匪乌楼中铺垫多年,不到真的走投无路之时,不该前功尽弃。而这群疯狗似的刺客,似乎并不值得他如此。
片刻犹疑,林观却难得误会了。
太虚影左臂无力垂在身侧,雨水顺着往下滴落,举刀又有迟缓,像是快到山穷水尽。林观不知道他伤情到底如何,就算是经脉爆裂这人也能演得像是擦破皮,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无措。
不行,不能再拖下去……这群刺客只要察觉到有破绽,就会不顾一切死咬不放。那么,必须要一式在他们看来无懈可击的招法。
未必只有对面有后手。林观在匪乌楼中这些时日,几乎都是靠那再寻常不过的鞭法滥竽充数。若到此刻还要坚持遮掩,全靠他人顶在自己前面出手,实在过意不去。
太虚影还在决断,正抵开一波攻势,就见林观收鞭靠近,两三步腾挪到自己身前。
以为他是要以伤换伤地掩护,太虚影一个不字刚出口,却被林观打断。
“帮我挡一下,”声音轻飘飘的,“阿兄就当未曾看过,可好?”
林观背对他,太虚影看不着青年脸上神情,但可以想见是狡黠中带着那么点无知无觉的傲气,像有一把小钩子。
下意识以为是要帮他挡刀,身形已经出去一半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遮去唐知絮和百里迢的视线。
额发被沾湿在脸侧,林观没再去捋开。指间夹着一只小瓶,垂眼将长鞭横在身前,低而快速地念诵起口诀。每落下一句,周身气势便愈发深沉,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缓缓延展开来,静默地逼近。
雨水急骤,顺着他氅衣下摆滴流,更显得整个人像是湖中浮出的精怪。
周遭动静太过嘈杂,太虚影没听清林观低语的内容,但也知道这是在运功,便挥刀护卫。
才又杀退几人,林观骤然抬眼,瞳孔漆黑得吓人。
他将阿雁塞来的那瓶药扬洒出去,随即抽鞭破空,将雨幕击得粉碎。药粉溶于雨滴,又被一鞭破成水雾,随着离体内力向四方散去。
林观凝神操纵,极细微的水珠如同纱罩,却落得飞快,顷刻间穿透皮肤。
轻雾无形无势,众刺客只看得他挥鞭,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下一瞬间视野已经倒在地面。
此情此景堪称奇异,一群人方才还拼命攻袭,不过眨眼,就如同被切断丝线的傀儡,七零八落水花四溅地坠下。
只剩下寥寥几名缀在后面的刺客,见状立即做出判断,扛起先前从混乱中捞走的娄安,抽身就撤。
他们本就离得远,此时轻功又运转到极限,一个呼吸间已经蹿得看不清踪迹。匪乌楼四人被耗了这么久,也无心再追。
宛溪山庄的确从未有过什么兵器谱,其名震江湖,凭的是一本《素流心经》,可引内力离体成兵,乃至以无形拟有形,无感无觉,无从防备。
极少有人亲眼见过山庄弟子施展此功,但奈何其效用太过惊世,口耳相传之下,都有各自猜测。
虽然林观让太虚影当作未曾看过,但这念头并非是能抑制得住的。自己还未回过神来,脑中推想已经走了好几轮,备选项都列出好几样。
还不能确切地说就是哪一个,但他已将细节都熟记于心,至少绝非什么“未曾扬名的小门小派”。
而若那句青州不是虚言,答案便已呼之欲出。
好在其余两人确实被太虚影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出来。
“多亏你出手,”唐知絮一板一眼地抱拳行礼,“此招着实绝妙,不知能否有幸知晓其名?”
林观早想好说辞,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几下,牵起笑容:“哪里有什么招式,是阿雁姐赠我的药。”
他摊手把那空瓶给两人看,当真不假,瓶口还沾着些残余的药粉。
凭阿雁的手艺,倒是不难做到……原来如此,唐知絮当场就信了。
百里迢是多了几个心眼,打量林观神色,看他笑得却有几分勉强。但仅凭一点说明不了任何,更何况现在不是该想这些的时机,只能暂且揭过。
“俱已自尽,”太虚影那边检查过倒地的刺客,起身开口,“这药确有麻痹之效,但只作用于四肢躯体,他们毒药藏在齿内。”
三人便顺着他所言看去,果然都没了生机,面容扭曲,头足相牵,是毒发身亡不错。
“……牵机药?”唐知絮下意识出言。
又是牵机药。林观未做什么遮掩,直直对上太虚影视线,看见了预料之内的试探。
这些刺客的确死于齿内毒药,但为何种毒物并不明晰。究竟是牵机药发作,还是某一套功法特性本就如此……太虚影是一个很难坚信巧合的人。
“看样子像,”百里迢嘀嘀咕咕,“但是都吃下去了,只有把阿雁抓来开腹验尸才能搞明白。”
他直起身子,跟个老人似的锤锤腰背,不禁感叹:“这也太大手笔了,死这么一片……我说小影啊,真不是有人散尽家产在悬赏你吗?”
他说的并不夸张,放眼望去横七竖八躺了满地尸体,乍一看都有三十几人,被雨水稀里哗啦地冲刷着。
养死士不是件易事,能随手拿出这么多人挥霍,不知是太过豪横,还是铁了心非要他们死。
唐知絮摇摇头,皱眉道:“西陵教的疯子……若非亲身经历一回,竟不知果真如此可怖。”
太虚影没接这话。当然他平日里也不会接话,只是此时一言不发地盯着地上尸体,显然在想旁的事。
雨声淹没了其他细微的动静,他又陷在思考当中,因此听见扑通的水声已是太迟。
林观牙都要咬碎了,实在是支撑不住,闭目将自己放任给脑袋里狂乱啸叫的刺痛,整个人毫无预兆软倒在地上。
视野中最后落下太虚影猛然回转的身形,张着嘴似乎在呼喊,林观都听不见,只是想幸而有这人在,便会没事的。
回过神来已经写了一整章打架,反正你俩一个烧血条一个烧蓝条,不赖。
但不确定大家爱不爱看如此冗长的战斗轮,觉得不适合一定要说啊一定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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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素流心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