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穷短命的。娄安反应过来,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匪乌楼哪里找来的促狭人,仿得太像又放在如此难辨认的地方,根本就是个圈套。
偏他还巴巴地往里钻,呸。
但娄安并未把任何一句说出口,他还拎得清,现在不是该恼羞成怒的时候。
方才林观一击,是占了偷袭的便利。仔细判断起来,这长鞭虽快,冲劲却不足。若是真刀真枪地动手,以自己武功未尝不能杀了他。
决断下得很快,娄安立即震开鞭梢束缚,左手引火照明,右手抽剑暴起,往林观刺来。
林观半点也不意外,唇边浅笑勾得更讥诮,将腰向后一仰躲避,同时利落开口:
“阿兄!”
听见喊声,知道他已经让开身位,两道寒光流星般射来,顷刻间铮铮脆响,将剑锋打偏。
门口阴影中又显出几道身形,娄安慌忙回头去看。
是匪乌楼其余三人,百里迢还落在收手式上,指间夹着剩下未出手的几枚飞刀。
“小观啊,”他瞥了眼身旁冷着脸给弩箭上弦的太虚影,幽幽道,“下次喊人具体点,挺浪费我刀的。”
喔,疏忽了。林观抱歉地点点头:“我会的。”
他们就这样当着自己的面旁若无人般闲聊,娄安本该觉得恼怒,但看清是这几人,他反倒平静下来。
“匪乌楼这是什么意思?”娄安挺直脊背,换上无涯弟子那副正气凛然的语调,“无故对我动手,是终于演不下去,想与无涯派撕破脸皮不成?”
他打定主意要咬死不放。自己还没真正烧毁屏风,身上也没有任何证据,比起匪乌楼的胡言乱语,徐亭与罗潇毫无疑问会相信一个无涯弟子。
他自觉急中生智相当完美,然而视线在四人脸上依次扫过,却没看见预想中的烦躁失措。
娄安隐约觉得不对劲,但事已至此话不能收回,便继续硬撑道:“你们还想灭我的口?难道就不曾想过掌门与各堂主岂会轻轻放过,哪怕凭你整个匪乌楼,能撑得到什么时候?”
“行了,”芳尘听他还想往下编,忍不住出声打断,“你是无涯派哪间堂的?我看着面生。”
这话可算是问到他底气上了,娄安抓起腰间木牌左右展示,微微抬起下巴,从容道:“听烟堂娄安。你一个外人,能认识才奇怪。”
眉毛轻轻挑起,芳尘仍旧是平稳语气:“是吗。我数月前曾往无涯派拜访,听柳堂主提起,自今年伊始,听烟堂腰牌都需暗盖堂主印信。
“而方才看你手中这枚,似乎无有。”
狗日的,怎么还有这一回事,徐亭跟罗潇他们不是都没发现吗……娄安背后冷汗都要下来了,思绪转得不能再快,死死绷着表情:“不过是奉命在外太久,没来得及更换。”
不对,不能让她再抓着追问。他立即又厉声道:“我无涯派腰牌信物,凭你们匪乌楼也能质疑?”
“为何不可?”芳尘问得认真,“你不认识我?”
“我为什么要……”说脱口一半,娄安才觉出这又像是个陷阱,但他收声还是太晚。
“看来你是在此案前才被安插入无涯派,担心自己被其余弟子认出,故而一直不敢与他们过多接触,”林观轻飘飘地落下宣判,“你看,其实你该交点朋友的,那样便会有人告诉你……”
“无涯派听烟堂首席弟子唐知絮,”芳尘周身气势逼人,掷地有声,“凭我,可能质疑?”
她手腕一翻,赫然握着一枚同样式样的木牌,上刻“唐知絮”三字。定睛看去,其下正有那道暗盖的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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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尘皱起眉,脸上是明明白白的困惑:“西陵教……虽并未亲历,但据我耳闻,他们应当已被清扫才对。”
百里迢微微眯眼,流露出几分追忆:“哎……好久没听过这个词儿。当年怪热闹的,这么一提感觉人都年轻了。”
林观除去恰到好处的惊讶没有多余表情,只是目光落在太虚影左臂,眨了下眼:“你换衣服了。手上有伤?”
完全各说各的。
太虚影先挑出问题回答:“无事,不慎划破,不会妨碍什么。”
药粉与血液混合的气味穿过袖子,剩下若有若无的一点。凭林观的鼻子自然能辨出,知道已妥善包扎,也不好多嘴再问。
目光又攀附向上,在太虚影脸上短暂停留。却不知道他这般惯常谨慎的人,何至于如此“不慎”。
哎呀,又不好说了,百里迢眼珠一转,跟谢留光门外那句“喜欢她”出口前是如出一辙的狡黠神色。
芳尘瞥见他神情,立马赶在新的瞎话出炉前截住:“如此说来,谢留光正是西陵教人。”
这是一句直白而公正的评断。太虚影不动声色地打量林观,半是试探,另一半却含着连他自己也不明了的忧虑。
林观眼中那点惊讶早就收了回去,此时应声点头,语气平平:“许多佐证都在,错不了。”
飞羽司卷宗上已是白纸黑字的定论,也并无任何额外可疑证据。
太虚影今天却愿意相信林家与西陵教没有牵扯。
但不论到底是否属实,要是林观当真跟裁春剑有关,哪怕只是极远的联系,听到一个与妹妹相似的人是西陵教徒,都不该如此无动于衷。
如若没有半点关系,的确说得通,却是太虚影自己……始终不肯相信。偏偏林观又是个太擅长掩饰情绪的人,他只得再次压下思虑。
那边百里迢好歹是把这句“心疼他呀小观”咽进肚里,正儿八经剖析起来:“谢留光是西陵教的,那她怎么如此肯定裁春剑的事?
“那抄家处斩的事又不是秘密,不是还起了火吗,剑谱被毁才正常,她那话说得像是知道点什么……”
“裁春剑在西陵教内,”太虚影语气冷冽,直下断论,“为避免无涯派追查,才会用那般说辞。”
明返水检举林家是私下行事,飞羽司之外很少有人知晓内幕,更不会思及与西陵教相关。江湖中大都义愤填膺痛斥朝堂胡作非为,怕不是见裁春剑法高明,起了据为己有的心思。
芳尘自然是同样,她略微皱起眉,不明白太虚影怎么如此确信。刚想开口提出其他可能,便被林观截断。
“裁春剑法如何,其实并非我们此行目的,”他带着歉意对芳尘笑笑,“若说是这个西陵教在幕后,本案有些事倒明晰了。
“屏风缺损、经书残破,都不是为了掩护凶手,而是要隐藏西陵教死灰复燃。”
话音刚落,方才还在计较裁春剑的太虚影立即接上思路:“分明已经动手毁坏物证,却将这些留在现场,只能因为他无法带离。”
“无涯弟子中有内应。”林观轻轻道。
芳尘面色顿时极其难看,也没了心思去追究什么裁春剑法,忍着不拍桌子已经十分艰难。
静默片刻,她沉声道:“无涯派一间堂下弟子众多,徐亭和罗潇难免认不全,此番又是两堂联合,更容易被钻空子。
“按惯例,随行弟子大多三两相熟识,彼此陪伴成行。再者伪造无涯派信物也不是什么易事。内应当只有一两人。”
知道得很清楚呢,百里迢挑眉看她。
林观把心下几分猜想都搁到一边,手撑在脸侧点了点,开口:“若是径直告诉他们,且不论愿不愿意信我们,人多嘴杂,生出事端反而不便。
“既然只一两人,倒不如下套钓出来,我们先问过,再交还给无涯弟子处置。”
说得像是偷拿别人家小童的玩具,玩坏了再还回去。他撑着脑袋,黑白分明的眼睛轻眨,倒真有种残忍的天真。
太虚影看林观这副情态,突然觉得有点头痛。凭他和各类人犯打交道的经验,已经养成的坏习惯是很难掰正回去的。
也不对,他收敛起心思,不应当拿林观同他们作比。
百里迢很喜欢这个点子,举手赞成:“是这么个道理,挺好挺好,小观很会来事嘛。
“今日这么晚是来不及了,正好明天一起去院舍,找机会做做证据,走的时候再吓唬他们……”
他描述得兴起,忽然停下来,哎了一声:“就是这内应拿着无涯派信物,万一恶人先告状要捅到徐亭跟罗潇那里,我们也难办了。”
“不难办。”芳尘一字一顿道。
她向来是个绝不瞻前顾后的人,刚才静默的片刻已经下了决定。凡事皆有轻重缓急,当断则断,无甚好犹疑的。
一声脆响,无涯派听烟堂首席令牌被她拍在桌上。
唐知絮起身抱拳,挺拔如平地里立起的竹子。
就算有过预料,几人多少还是被她这干脆利落的一手震住。
不愧为堪止小儿夜啼的听烟堂首席,行事实在是直接得太有无涯派风范。现下身上似乎有万丈光芒普照,照得其他身份有鬼的人都要自惭形秽。
“原来如此,”林观很快惭愧完,开始实事求是,“那么按年纪算来,倒不应称阿姐的。”
是该纠正这个的时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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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知絮,回风剑,听烟堂首席,柳繁亲传弟子。
都是威震江湖的名号,娄安自然知道得不能再知道。但他宁愿自己此时不知道。
究竟是为什么唐知絮能跟匪乌楼搅和在一起,还他妈成了第三席。到底是匪乌楼弃暗投明还是无涯派弃明投暗,还是他们本来就珠胎暗结只是在骗所有人,太荒谬了,太荒谬了……
还没来得及捡起支离破碎的念头,面前长剑倏尔出鞘。寒芒凛凛,刃锋起伏流转如疾风回旋,正是“回风”之所以得名。
娄安没领教过回风剑法,也不想领教,更不用说旁边还有匪乌楼首席。他没有半点犹豫,转身挥剑破窗,提起轻功就往外面跳。
到底还是干完跑路了……
料到他不会轻易甘心,四人立即飞身追赶。
今夜月色晦暗,四野昏蒙,娄安不知是什么出身,跑路得极其娴熟,又穿的是一身暗色衣服,整个人几乎隐没在树木间。
林观目力好,脚下没有半点冗余的步子,紧紧缀在娄安后面。其余人更难辨认身形,轻功又不如林观精妙,都跟在他身后。
他几次出鞭,一十八节仍是不够长,只勉强勾到娄安衣角。
眼见着人要往密林里扎,林观眸光沉下,听脚步声辨出身后三人方位,疾行间挥手摘来两枚浅绿新叶,分别往身侧半空一抛。
“阿兄、百里阿兄!”他开口喊人。
太虚影当即抬手催动机弩,利箭携着风声穿透叶片。娄安专注于逃命,哪里想得到昏沉夜幕里还能有这样的准头,左肩忽而一凉。
行,原来是这么个具体法。百里迢对林观这毫不掩饰的偏心没话说,指间刀刃尽出,也对着那抹浅绿飞去。他瞄得没那么准,但胜在数量。
肩膀被洞穿的剧痛刚涌上来,小腿又被扎中,娄安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使不上力,扑通滚在地。
眨眼之间,剑尖直指而来,抵上咽喉。
唐知絮人随剑动,在他跟前落定,厉声质询:“你是哪方所派,何处伪造的无涯凭令?”
她稳稳持剑,刃锋紧贴娄安皮肤,全无留手之意。
听烟堂首席之所以能从各堂中脱颖而出,其一便是不似寻常无涯弟子优柔,拔剑先斩恶徒,再回堂内自领违规行事的罚。
是以在江湖中遇上她都得掂量掂量,够不够接这一剑。
感知到脖颈处传来刺骨凉意,娄安明白唐知絮已是起了杀心。但他知道只有咬死不说,回去才能有活路。现下自己对这些人还有用,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再者说来,人为刀俎,他被当作鱼肉摆了一遭,心中正愤恨不平,于是只冷哼。
唐知絮见惯了歹人垂死挣扎,并不觉得恼怒,反而显出几分习以为常的蔑然:“你当明白,你自以为握着的那点内幕,于我、于你背后势力,都算不得什么。
“但凡暗桩,皆有暴露的可能,无人会将真正要紧的事告知。就是我现在一剑杀了你,也不会有任何难办。
“因而我此番问询,仅是给你个日后好过些的机会,全看你自己想不想要。”
她字字诛心,说得十分公正在理。但正是因为太过在理,娄安心中恐惧到了头,反而愈发痛恨。
“呸,”他啐出半口血水,面上几近癫狂地笑,“你算是什么畜生东西,一条被管教过的家犬而已,敢说给我机会?”
这受制于人的态度可算不得良好。百里迢啧了声,抬脚踹过去,悠悠道:“嘴巴放干净点。小唐是无涯派的好弟子,我们可都不是。你这人哪真有意思,机会不想要,舌头也不想要。”
被当头骂的唐知絮倒是无甚反应,林观轻轻摇头,甩鞭出手。
鞭梢像蛇一般缠上,林观还未发力去拧他指骨,却见太虚影状若无意地横插进来,把绕紧的长鞭推开,顺手卸了娄安四肢关节。
平心而论,太虚影自己在诏狱监牢里审讯时下手比这要黑得多。只是放在林观身上,便觉得不该如此。
林观不明白这是为何,没反应过来,寒铁链节叠落在地上,叮叮响了一回。
他拿着鞭柄往太虚影脊梁上戳,提醒道:“阿兄,挡住我了。”
“嗯。”太虚影似是而非地道歉,随后从善如流让开,仍然没给林观留出能动手的空当。
他熟悉娄安这种反应,绝非尽心效忠,而是深刻入骨的畏惧。仅凭他们四人,又在这荒郊野外没有称手的用具,很难立即覆盖这层畏惧,得换旁的方法。
“既然不想答,便不必答了。你是替西陵教遮掩行迹而来。”太虚影语调毫无波澜,仿佛仅仅是在确认事实。
他眉眼的轮廓向来适合流露出一些缱绻情意,却总是沉得极有压迫感,如同此刻令人不敢对视。
一句话落完,便收了声,像是当真不会再问下去,不知道已经掌握了多少消息。这反倒让娄安觉得不安,片刻停顿逐渐变成漫长的折磨。
捕捉到他眼里渗出惶恐,太虚影才带上隐约的不耐烦,开口陈述:“西陵教擅于行仪轨,韩方时被谢留光私自带入,乃是祭祀牺牲。”
惶恐在持续扩散,看来推断为真。
太虚影掩下刚延展开的思绪,仍然表现得像早已知晓,继续道:“你毁坏屏风经书,便是为遮掩仪轨效用。但你并不知晓其中细节,否则不会错认符文……”
话尾还未说尽,娄安瞳孔骤然扩大,仿佛听见了极度难以置信的内容。
冲击太超过,他下意识喃喃自语地重复:“……经书?”
不对。不对。
几人都立即皱眉,娄安这般反应显然是根本不知道有那暗格内经书存在。
撕毁书页的另有其人,莫非无涯弟子中还有内鬼?但要是如此,为何今夜只娄安一人冒险前来,难道不该跟着帮忙望风?
“不对,”林观忽然抬眼,“都退后!”
几个字丢出去,自己已经运起轻功纵身。明知道凭匪乌楼各人的本事都能反应过来,林观还是下意识伸手拽太虚影。
电光火石间,他没碰上衣袖,指节结结实实扣在太虚影手中。
箭羽划破湿润的空气,振起扑簌风声,自四面八方而出。比自己稍热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丝丝暖意。
流矢并未射中他,只是那簌簌的轻响似乎击穿了什么。林观忽然寻到一处缺破,其中吹来长风,遥远而陈旧,令人骤然生出牵念。
而倘若他此时恰好侧过头,便会瞥见太虚影眼底几乎同样拂过的怀缅。
不过林观没有侧头,他仍然专注于躲避箭矢,分了几缕神思各处检视搜寻。
只是最终发现,那处缺破却正在自己心上。
回来啦,写嗨了字数爆炸。本来还想往下再拖一个剧情点,抬头一看都溢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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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抓内应进度:1/?
虽然楼主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加油啊楼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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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你是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