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陆苓睁开眼,发现身上还盖着那块毯子。穆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旁边空空的,只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松墨气息,混着雨后的潮气,在晨雾里慢慢散着。
他把毯子叠好,站起身。毯子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却洗得干净。陆苓的手指顿了顿——这大概是穆詹自己的。
庙外,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周淮正带着人收拾东西,动作利落,显然习惯了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沈青在喂马,嘴里还叼着半块干粮,含糊不清地跟马说着什么。赵大牛蹲在火堆边,大口大口喝着粥,热气蒸得他满脸通红。
看见陆苓出来,赵大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陆大夫!您醒了?粥好了,俺给您盛!"
陆苓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火堆只剩残烬,余温烘着清晨的寒气。
"还难受吗?"
赵大牛摇摇头,粥碗差点晃出来:"不难受了!您那几针真神,俺昨晚睡了一觉,早上起来啥事没有了!"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您听,结实着呢!"
陆苓伸手搭了搭他的脉——脉象平稳,沉取有力,确实没事了。
"这几天注意点,"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别沾凉水,别累着。"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药记得按时吃,怕苦的话我多给你留点甘草。"
赵大牛连连点头,憨憨地笑着:"陆大夫,您救了俺一命,俺以后给您当牛做马!"
陆苓愣了一下。
前世他在医院轮转,不是没听过感谢的话。但那些大多客气而疏离,说完便各自散去,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像赵大牛这样,蹲在残烬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你,仿佛你是他命里头的贵人——这样的眼神,他有些招架不住。
"别胡说。"他摆摆手,声音放轻了些,"我是大夫,应该的。"
赵大牛还想说什么,那边周淮喊他过去帮忙搬东西,他应了一声,端着碗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陆大夫,俺叫赵大牛!您别忘了!"
陆苓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队伍继续赶路。
走了三天,前方出现一座城镇的轮廓。城墙不高,灰扑扑的,但看着挺热闹,炊烟袅袅地从城里升起来,混着晨光,在远处织成一片温柔的雾。
"清河镇,"穆詹说。他骑在马上,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在这儿歇一天,补点东西。"
陆苓点点头。这几天赶路赶得急,他带的药材也用得差不多了——甘草没了,黄芪只剩半包,银针倒是还在,但消毒用的烈酒也见了底。
进城之后,穆詹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掌柜的是个圆脸妇人,见着穆詹就笑,显然认得这位"穆公子"。
陆苓把包袱放下,洗了把脸,正准备出门,就听见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穆詹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月白的窄袖劲装,腰间系着玄色丝绦,整个人清爽利落,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
"去哪儿?"他问。
陆苓说:"药铺。"
穆詹点点头,侧身让开一步:"一起。"
街上人来人往,比路上那些小镇热闹多了。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热气,油锅里滋滋地炸着馃子;挑担子的货郎吆喝着路过,担子上挂满花花绿绿的针线玩意儿;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花猫跑过,笑声像银铃一样撒了一路。
陆苓一边走一边看。
他前世忙着读书、做实验、跟导师上门诊,后来进了医院更是连轴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慢下来,看一座城镇的早晨。卖豆腐的老汉用铜片刮着木框,雪白的豆腐块颤巍巍地落进碗里;茶肆的伙计提着铜壶,手腕一翻,热气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穆詹走在前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没见过?"
陆苓回过神,摇摇头:"不是。就是……看看。"
穆詹没再问,放慢了步子。
两个人并肩走着。穆詹的身量比他高一些,肩膀宽宽的,走在外侧,不动声色地把人流隔开。陆苓注意到这个细节,没说话,只是往旁边靠了靠,给他让出一点空间。
药铺在镇子东边,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写着"济世堂"三个字,字迹苍劲。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者,须发花白,正低头看着一本泛黄的医书。
陆苓走进去,在柜台前站定。
"掌柜的,抓点药。"
老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穆詹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书。
"方子呢?"
陆苓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他昨晚写的——黄芪、当归、党参、白术、甘草、柴胡、防风……字迹工整,用量精确到钱。他写方子有个习惯,会在旁边标注炮制方法,比如"黄芪蜜炙"、"柴胡醋炒",这是前世跟导师学的,到了这里也没改。
老者接过方子,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苓。眼睛微微眯起,像老猫打量着闯入领地的幼兽。
"这方子,"他说,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是你开的?"
陆苓点点头。
老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年纪轻轻,胆子倒不小。"他把方子放在柜台上,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其中几味药,"这几位,用量可不轻。用过?"
"用过。"
老者挑了挑眉:"什么症候?"
陆苓说:"寒邪直中,阳气被遏。脉沉紧,舌淡苔白,四肢厥冷。"
他说得很快,却不含糊,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这是前世急诊科练出来的本事——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病情说清楚。
老者看着他,目光里多了点什么。那像是猎人看见猎物的兴奋,又像是老师看见好苗子的欣慰。
"治过几例?"
"三例。"陆苓顿了顿,"都活了。"
老者点点头,没再问。他拿起戥子,一样一样称起来。戥子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铜盘轻轻一晃,药末便分毫不差。
陆苓站在旁边看着。
称到一半,老者忽然开口:"你那方子,是谁教的?"
陆苓沉默了一瞬。
师父。那个教他认第一味药的人,那个在他第一次独立开方时彻夜未眠的人,那个最后躺在病床上、还握着他的手说"别放弃"的人。
"师父。"他说。
老者问:"你师父是哪个医馆的?"
陆苓摇摇头:"他不在了。"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那眼神软了下来,像冬日里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温吞的水。
药包好了,陆苓付了钱,正要走,老者忽然叫住他。
"小友,"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老朽姓陈,在这镇上开了三十年的医馆。方才你那方子,开得不错。"
他顿了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身形有些佝偻,但步子很稳,显然是个练家子。
"但有几味药,若是换一换,效果会更好。"
陈大夫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陆苓。
"这是老朽常用的方子,你回去看看。有用就用,没用就扔。"
陆苓接过,看了一眼。
字迹工整,用药讲究。黄芪改用生黄芪,取其走表之力;柴胡换了银柴胡,更擅清虚热;还加了一味升麻,提举下陷之阳气。
他抬起头,对上陈大夫的目光。那双眼睛很亮,像藏着一整个医者的春秋。
"多谢陈大夫。"陆苓说,语气里带着敬意。这是同行之间的敬重,跨越了年龄与时代。
陈大夫摆摆手:"谢什么。老朽行医四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你这样的年轻人。"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有空来坐坐,聊聊天。这镇上,懂医的人不多,懂医还愿意学的,更少。"
陆苓点点头,把那张纸收好,贴在心口的位置。
走出药铺,穆詹正站在门口等着。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碎银子,见陆苓出来,把银子往袖子里一收。
"聊完了?"他问。
陆苓点点头。
穆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药包,没说话。
两个人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穆詹忽然说:"你懂的真多。"
陆苓侧过头看他。
穆詹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利落,鼻梁高挺,睫毛在日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间流露的,却又字字清晰。
"那老头问你那些,你对答如流。"
陆苓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练得久。"
穆詹点点头,没再追问。但陆苓注意到,他的脚步更慢了些,像是刻意配合他的步伐。
回到客栈,陆苓把药包放下,坐在桌边。
他拿出陈大夫写的那张方子,仔细看着。用药老道,配伍严谨,显然是经过无数临床验证的。他把方子折好,收进怀里,贴着那枚随他穿越而来的银针——那是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银针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陆苓的手指拂过针身,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师父,您教的这些东西,在这儿,好像真的有用。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却没有敲门。陆苓知道是谁,没抬头。
那脚步声顿了顿,又走远了。
陆苓抬起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