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队伍离开驿站,继续南下。

走了两个时辰,日头渐渐高了。陆苓坐在马背上,看着两边的山峦慢慢往后退,从青绿变成苍黄,像是被时间褪色的画卷。秋日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点干燥的气息,和川西大山里的湿润完全不同。

前面传来一阵说笑声。赵大牛和周淮不知在争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北方汉子特有的豪爽。

"俺就是看见了!那么大一只,灰扑扑的!"

"你看见个屁,那明明是只兔子!兔子耳朵长,你看的那只耳朵短!"

"兔子有这么大?那明明是只狍子!狍子才那么大!"

"狍子有角,你看见角了吗?"

陆苓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这两个人,一个憨厚,一个沉稳,凑在一起却像个说相声的。他想起现代医院里,那些值夜班的同事,也是这样斗嘴打发时间。

中午歇脚的时候,赵大牛凑到陆苓身边。

"陆大夫,"他挠挠头,黝黑的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俺有个事想问您。"

陆苓抬起头,从干粮上撕下一块,慢慢嚼着。

赵大牛蹲下来,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俺这腿,这两天老觉得不对劲。就是上次摔的那儿……"他指了指膝盖,"也不疼,就是有点不得劲,走路发沉。"

陆苓让他把裤腿卷起来,看了看。

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痂皮周围,皮肤却有点红,不是正常的粉红,是炎症的红。按上去微微发烫,赵大牛缩了缩腿。

"这几天有没有发热?"陆苓问,手指还按在伤口周围。

赵大牛想了想:"昨晚上有点冷,俺以为是天凉了,多盖了床被子。早上起来又好了,就没在意。"

陆苓的眉头皱了皱。发热,畏寒,伤口红肿——这不是简单的扭伤未愈,是感染的前兆。

"还有哪儿不舒服?"他追问,"头疼?嗓子疼?身上有没有酸痛?"

赵大牛摇摇头:"没有,就是腿有点不得劲,还有就是……"他顿了顿,"容易累,走一会儿就喘。"

陆苓让他把舌头伸出来看了看,舌淡苔薄白,又诊了诊脉。脉象浮紧,轻按即得,重按稍减——是寒邪外袭、正邪交争之象。但赵大牛体质壮实,这脉象不该这么明显,除非……

"伤口别沾水,"他说,声音比平常重了些,"晚上要是觉得冷,或者身上发烫,马上来找我。别硬扛。"

赵大牛点点头,憨憨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谢谢陆大夫。俺皮实,没事的。"

陆苓看着他,顿了顿,又说:"要是怕苦,药里我给你多放一味甘草。"

赵大牛笑了一下,挠挠头:"好勒,谢谢陆大夫"

陆苓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他低下头,继续吃干粮,心里却在盘算。赵大牛的伤口感染,在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没有清创手术,一旦恶化,就是败血症,就是死。他得盯着,得提前准备。

下午,队伍继续赶路。

走了没多久,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大片的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是千军万马,卷着风,带着雷,气势汹汹。风也大了,吹得路边的树枝乱晃,叶子簌簌地落,像是秋天的最后告别。

穆詹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天。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能夹住一片叶子。

"要下雨了,"他说,"大雨。前面有个破庙,走快点,在那儿避一避。"

队伍加快脚程,马蹄声急促起来,踏在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很快被风吹散。

陆苓跟在穆詹身后,低头把药包往怀里掖了掖,又检查了一遍银针的位置。他的衣服已经被风吹得发凉,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走了小半个时辰,雨开始下了。

先是一点两点,试探似的,砸在脸上生疼。很快就成了瓢泼大雨,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水从四面八方倾泻下来。陆苓的衣服瞬间湿透,贴在身上,冷得他直打颤,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

穆詹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马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小跑起来。

破庙就在前面,是一座山神庙,屋顶塌了一半,门也歪了,但好歹还有四堵墙。

众人涌进去,挤在干爽的地方,像是一群被淋湿的鸡,抖着羽毛,挤在一起取暖。周淮忙着生火,沈青清点东西,检查有没有被淋湿的干粮和药材。赵大牛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脸色发白。

陆苓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冷?"

赵大牛点点头,牙齿有点打颤,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的嘴唇发紫,不是冻的,是病的。

陆苓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是摸到了一块火炭。他的手是凉的,贴上去的时候,赵大牛激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是在寻求凉意。

"周淮,"他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火生起来没有?"

周淮应了一声:"快了快了!这柴有点潮……"

"快点。"陆苓说,声音沉了下去,"大牛发热了,寒战,得赶紧升温。"

周淮的动作明显快了起来。

陆苓扶着赵大牛往火堆边挪了挪,让他靠墙坐着,解开他的衣领,发现他脖子和胸口都烫得厉害,皮肤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是典型的"寒战",体温在飙升,身体却在觉得冷,是感染加重的表现。

"什么时候开始冷的?"他问,手指已经搭上了赵大牛的腕脉。

赵大牛迷迷糊糊地说:"刚才……刚才淋了雨……就开始抖……"

陆苓的眉头皱紧了。

脉象沉紧而数,重按无力——比中午严重多了。寒邪直中,阳气被遏,正气已虚。这不是简单的受凉,是伤口感染引发的全身反应,在这个时代,是要命的病。

他从怀里取出银针,布包打开,三十六根针在火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周围的人围了过来,看着他,谁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轻了。

第一针,内关。腕横纹上两寸,两筋之间,直刺三分。宁心安神,理气止痛。

第二针,足三里。犊鼻下三寸,胫骨外一横指,直刺一寸。健脾和胃,扶正培元。

第三针,人中。鼻唇沟上三分之一处,斜刺向上。醒脑开窍,回阳救逆。

三针下去,赵大牛的呼吸平稳了些,牙齿不再打颤,但眼睛还是半闭着,意识模糊。

不够。还不够。

陆苓深吸一口气,又取出几枚针。他的手很稳,稳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细的手术,但额头上的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针包上。

关元。脐下三寸,直刺一寸。培元固本,补益下焦。

气海。脐下一点五寸,直刺一寸。益气助阳,调经固精。

他把赵大牛的衣服解开,认准穴位,一针一针扎下去。每下一针,都会轻轻捻一捻,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对话。针身在火光下微微颤动,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四针下去,赵大牛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胸膛的起伏从急促变得绵长。陆苓又在他后背的至阳穴补了一针,通阳行气,散寒解表。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看着他,谁都不敢出声。沈青的嘴张着,忘了合上;周淮手里的柴掉在地上,也没去捡;穆詹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陆苓的手上,那双手在火光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稳得让人心安。

陆苓的手很稳。但他的后背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脊梁上,冷一阵热一阵。

他又让周淮去找些干衣服来,给赵大牛换上。他自己蹲在火堆边,开始配药——生姜、桂枝、麻黄,是他随身带的,不多,但够急用。

"生姜三片,桂枝五钱,麻黄三钱。"他把药材递给沈青,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捣碎了,用热水泡开,给他灌下去。水别太烫,温着喝,免得烫坏喉咙。"

沈青连忙接过,照做,手有点抖。

一碗热汤灌下去,赵大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转了过来,从青白变成苍白,又从苍白透出一丝红润。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像是刚从深水里浮出来。

"俺……俺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却有了力气。

"你晕了。"周淮松了一口气,眼眶有点红,"多亏陆大夫救你!几针下去,命就抢回来了!"

赵大牛看向陆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涌了出来。这个憨厚的汉子,在战场上被捡回来都没哭过,此刻却像个孩子。

陆苓摆摆手:"别说话。先养着。"他伸手把赵大牛肩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地方,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腿有点软,是蹲得太久了。一转头,对上穆詹的目光。

穆詹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那目光很深,深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里面有惊讶,有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他读不懂。

陆苓移开目光,抬手擦了擦头上的汗。

穆詹走过来,递过来一个水囊。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歇会儿。喝点热水。"

陆苓接过,喝了一口。是热水,烫烫的,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把冻僵的五脏六腑都暖了回来。

他抬起头,想道谢。

穆詹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庙门口的雨幕里,但陆苓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夜里,雨还没停。

大家围着火堆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赵大牛靠在墙上,睡得呼呼的,鼾声震天,那是最好的证明——他还活着,还睡得着。

周淮往火里添了根柴,低声说:"这傻大个,命真大。"

沈青点点头,声音也轻:"要不是陆大夫,他这回够呛。那几针,你们看见没有?扎下去的时候,大牛的脸色就变了,跟变戏法似的。"

周淮看了陆苓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敬佩。

陆苓坐在角落里,靠着墙,闭着眼。他没有真睡,只是养神,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雨声,火声,呼吸声,还有远处穆詹的脚步声——那个人在庙里走动,检查门窗,查看马匹,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豹子。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那人在他身边停下来。

陆苓的呼吸没有乱,维持着均匀的节律,像是真的睡着了。

过了片刻,有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他身上——是块毯子,粗羊毛织的,还带着体温,带着某个人身上的气息。那气息很熟悉,皂角的清冽,马匹的腥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这个人的味道。

然后,那人在他旁边坐下了。不是走开,是坐下,肩膀和他隔着一拳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没有走。

陆苓的呼吸顿了一顿,心跳漏了一拍。

他就那么坐着,也不说话,像是只是来避雨的,又像是在守护什么。久到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几声,久到旁边的人翻了几次身,久到陆苓的腿都有点麻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柔:

"辛苦了。"

陆苓没有睁眼。他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动,继续维持着均匀的呼吸,像是真的睡熟了。

但他知道,自己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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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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