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日落前赶到了驿站。
说是驿站,不过是路边几间土房,一圈篱笆围着个小院子,墙根下长着几丛野草,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土房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麦秸,像是老人脱落的牙齿。
穆詹去和驿丞交涉,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一两句,是谈价钱,也是谈身份——陆苓听不清,但看见驿丞的态度从敷衍变成恭敬,腰弯得越来越低。
周淮带着几个人安顿马匹,沈青去检查周围的地形,像只机警的狸猫,三两下就消失在暮色里。陆苓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红色慢慢沉下去,从橘红变成绛紫,最后变成灰蓝。
"陆大夫,"赵大牛走过来,憨憨地笑着,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您今晚住哪间?俺帮您拿东西。"
陆苓指了指自己那个小包袱:"就这个,不劳烦。"
赵大牛挠挠头,还想说什么,那边周淮喊他过去帮忙,他应了一声,跑了,脚步踩得地上的尘土飞扬。
穆詹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铜的,在暮色里泛着暗光。
"房间不多,"他走过来,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人一间不够,得挤一挤。"
陆苓点点头,等他安排。这是他的习惯——在陌生的环境里,先观察,再适应,不主动争取,也不刻意推辞。
穆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钥匙,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得像是一个错觉,但陆苓注意到了。
"你跟我住。"他说,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周淮他们几个挤一挤,你跟我住那间大的。靠南,采光好。"
陆苓愣了一下,跟上他。
房间确实不大。
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墙角有个小窗,窗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漏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
穆詹把行李放下,看了一眼那张床。床板很旧,漆皮剥落,但还算结实,铺着一床薄被,洗得发白。
"你睡床。"他说,不是商量,是陈述。
陆苓说:"我睡地上。"
穆詹摆摆手,已经从包袱里抱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做一件熟练的事,铺平,拍实,然后坐上去,靠着墙,姿态慵懒得像是这是他的专属位置。
"别争了。"他说,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你是大夫,手金贵。睡地上着凉了,明天谁给周淮他们看病?谁给大牛治牙?"
他说得有理,陆苓无法反驳。
陆苓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两个人就这么对着,谁都没说话,中间隔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过了一会儿,穆詹开口:"今天那个车夫,怎么样了?"
陆苓知道他说的是白天路上救的那个人——一个拉货的老汉,在官道上晕倒了,他们路过,陆苓给扎了几针,又喂了水。
"没大碍,"他说,"就是累的,加上饿。气血不足,心脉偏弱。让他歇两天,吃点好的,别急着赶路。"
穆詹点点头,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像是在想什么。
又没话了。
陆苓把包袱打开,把那套银针拿出来,一枚一枚检查。这是他的习惯,每天都要看一遍,确认没有弯曲,没有生锈,没有遗失。指尖抚过针身,从针尖到针尾,像是在抚摸某种有生命的东西。
"每天都看?"穆詹问,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一点慵懒。
陆苓点点头:"习惯了。师父教的,针是大夫的命,不能离身,不能疏忽。"
穆詹没再说话。陆苓把针收好,放回怀里,然后躺到床上,盖着那床薄被。被子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带着一点陈年樟脑的气息,不算好闻,但让人安心。
穆詹躺在地上,背对着他,呼吸渐渐平稳。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听见窗外虫鸣的声音,能听见风吹过窗纸破洞的呜呜声。陆苓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帐顶,那布料很旧,经纬线都松了,能看见上面有几处补丁。
他想起师父。
师父以前也经常这样,自己睡床,让他睡小床。后来他长大了,师父老了,换他让师父睡床,自己打地铺。师父走的那天,他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一点一点闭上眼睛,从温热变成冰凉。
"好好活着。"师父说。
他点点头,眼泪落在师父的手背上。
师父笑了笑,然后就不动了。
陆苓闭上眼睛。外面传来风吹过窗纸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低语。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背对着地上那个人。
地上那个人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熟了。
半夜,陆苓醒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醒,只是忽然就睁开了眼睛,像是被什么触动,又像是某种本能的警觉。屋里很暗,油灯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点灯芯的余温。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小片银白,像是一块被剪碎的银子。
他往地上看了一眼。
穆詹不在。
被子还铺在地上,整整齐齐,但人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凹陷的痕迹,和一点残留的温度。
陆苓往窗外看去。
院子里有个人影,站在篱笆边上,背对着窗户,看着远处。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窗下。是穆詹。他站得很直,肩膀却绷着,像是在承担什么重量。
陆苓看了一会儿,然后躺回去,闭上眼睛。
他没有问,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这个人有秘密,有心事,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这很正常,在这个世界里,谁没有秘密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轻轻响了,像是被风吹开,又像是被人推开。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和那天夜里一样。
陆苓没有睁眼。
被子窸窸窣窣地响,有人躺了下去,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意。然后安静了,呼吸渐渐平稳,和之前一样。
但陆苓知道,不一样了。这个人半夜出去,站了很久,回来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在想什么?在看什么?是在担心前路,还是在思念什么人?
陆苓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对这个人,多了一份好奇。
第二天早上,陆苓醒来时,穆詹已经不在屋里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棱角分明,像是军营里的标准。桌上放着一碗粥,白米熬的,稠稠的,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切得细细的。
陆苓看着那碗粥,愣了一下。
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穆詹正和周淮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看见他出来,穆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只是随意一瞥。
"醒了?"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带着一点笑意,"粥喝了,一会儿出发。今天路程远,得赶早。"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像是从未在夜里出去过。
陆苓回到屋里,端起那碗粥。还是热的,烫得手心发暖。他喝了一口,米香浓郁,熬得很烂,是花了功夫的。
他想起穆詹叠被子的样子,想起他半夜站在篱笆边的背影,想起他说"粥喝了"时的语气。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面?
陆苓把粥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桌上。然后收拾好自己的包袱,推门出去。
院子里,队伍已经整装待发。穆詹骑在马上,正在检查缰绳,看见他出来,冲他点了点头,伸出手。
"上来。"
陆苓走过去,握住那只手,被拉上马背,坐在穆詹身后。马小跑起来,晨风拂过脸颊,带着露水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