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苓找到穆詹。
穆詹正在检查马匹,手指抚过马腿,检查蹄铁是否松动。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连带着那身普通的青色劲装,也显出几分贵气来。
看见陆苓过来,他抬起头,嘴角习惯性地弯了弯,但眼睛里是认真的。
"想好了?"他问。
陆苓点点头。
穆詹等着他说,手指还搭在马鞍上,指节微微收紧。那姿态很随意,但陆苓注意到,他的肩膀绷着,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陆苓说:"我跟着你们走。"
穆詹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很亮,亮得能看见里面的血丝——他昨晚也没睡好。陆苓想,这个人,表面上说"慢慢想",其实心里是盼着答复的。
过了一会儿,穆詹点点头:"行。"
就这么一个字。
没有多问,没有多说,没有"为什么选我们"或者"你想清楚了吗"。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选,像是这个答案早在意料之中。
陆苓有些意外。
穆詹已经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是一阵风。然后他在马背上俯下身,对陆苓伸出手。
"上来吧。"
那只手伸在他面前,掌心向上,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晨光落在手背上,能看见细小的伤痕,是旧伤,已经愈合,却留下了痕迹。
陆苓看着那只手,握了上去。
穆詹的手很烫,烫得像是燃着一团火。他一用力,陆苓就被拉了起来,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稳稳落在马背上,坐在穆詹身后。
马鞍很窄,两个人贴得很近。陆苓能闻到穆詹身上的气息——皂角的清冽,马匹的腥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这个人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皮革,又像是某种干燥的草药。
"抱紧了。"穆詹说,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笑意,"这马性子烈,跑起来颠。"
陆苓伸手,轻轻抓住他腰间的衣服。布料很软,是细棉的,却带着一股韧劲,像是这个人的脾气。
穆詹抖了抖缰绳,马小跑起来。起初是慢步,然后是快步,最后是小跑。陆苓的身子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摇晃,每一次颠簸,都会撞上前面的脊背。他试着调整姿势,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完全不接触的角度。
"不舒服?"穆詹问,没有回头。
"还好。"
"那就好。"穆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忍忍,前面路平些。"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陆苓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抓着穆詹的腰,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马确实跑得很快,放开就会颠下去。
走了一会儿,穆詹忽然开口:"陆苓。"
"嗯?"
"跟着我们,可能会有危险。"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我要办的事,不算小。牵扯的人,不算少。你跟着走,说不定会被卷进去。"
陆苓说:"我知道。"
"知道还跟着?"
"跟着走,"陆苓顿了顿,"至少能看看这个世界。一个人走,连看的机会都没有。"
穆詹没再说话。但陆苓感觉到,他的脊背微微松了松,像是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穆詹伸出一只手,往后递过来一个水囊。那动作很别扭,因为他要兼顾缰绳,手臂向后弯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喝点水。"
陆苓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带着一点皮革的气息。他递回去,指尖触到穆詹的手背,烫得缩了一下。
穆詹接过去,自己也喝了一口——就着陆苓刚喝过的地方,嘴唇碰到的位置,和陆苓的一模一样。然后他把水囊挂回马鞍上,动作很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陆苓看着那个水囊,看着挂在水囊旁边的、穆詹的刀。阳光照在刀鞘上,反射出一道冷光,却不及刚才手背相触时的温度。
队伍继续南下。
陆苓坐在马背上,看着两边的风景。山是青的,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水墨画里的皴法;水是绿的,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偶尔有鱼游过,倏忽不见。偶尔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鸡鸣犬吠,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他想起上辈子的事。
想起师父,那个怪老头,教他认药、扎针、把脉,最后把这套银针传给他,说"好好活着,别死"。想起陈导,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教授,带他来川西,说"多练练,以后用得着"。想起那个回不去的世界,那个有电、有网、有手术刀和核磁共振的世界。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是凉朝,是这支队伍,是这个叫穆詹的人。是马背的颠簸,是腰间的温度,是递过来的水囊上残留的、另一个人的气息。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危险,阴谋,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是"被救",不是"随行",是"跟着走"。是主动的选择,是把命运和这些人绑在一起的选择。
先跟着走。
走到哪儿算哪儿。
马跑过一个土坡,穆詹忽然收紧了缰绳,马的速度慢下来。他侧过头,往旁边看了一眼:"看,那是什么?"
陆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路边的草丛里,开着一丛花,紫色的,小小的,在风里摇晃。
"紫花地丁。"陆苓说,"清热解毒,凉血消肿。这个季节正好采。"
"能入药?"
"能。新鲜的捣汁,干品煎服,治痈肿疮毒最有效。"
穆詹点点头,忽然勒住马,跳了下去。他走到草丛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丛花,然后连根拔起几株,用一块布包好,递上来给陆苓。
"拿着。"他说,"路上说不定用得着。"
陆苓接过那包草药,看着穆詹重新上马。他的靴子上沾了泥,裤脚也湿了,却毫不在意,只是抖了抖缰绳,马又小跑起来。
"你怎么知道那是药?"陆苓问。
"我不知道。"穆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但你看了它两眼。你看的东西,总有道理。"
陆苓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药。紫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根须上缠着泥土,是刚刚采下来的,带着这个人的温度。
他把它收进药囊,和银针放在一起。
马继续跑着,向南,向着江州,向着未知的前路。陆苓抓着穆詹的腰,看着两边的风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至少,有人愿意为他停马,采一束花。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