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队伍走了五天,一路无事。

陆苓渐渐摸清了这支队伍的底细——二十三个人,领头的是穆詹,副手是周淮、沈青、赵大牛三个。其他人都是护卫,话不多,但做事利落,眼神里带着一种常年刀口舔血的警觉。

穆詹对他们的态度很奇怪。说是主仆吧,穆詹从不对他们颐指气使,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少;说是兄弟吧,他们对穆詹又恭恭敬敬,那种恭敬不是怕,是敬,像是看着一个值得追随的人。倒像是上下级,而且是那种一起出生入死过、彼此把后背交给对方的。

陆苓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不问,不多说,只是观察。这是他在现代急诊室养成的习惯——先观察,再判断,最后行动。

他自己在队伍里的位置也渐渐明朗了——大夫。谁有个头疼脑热,谁不小心磕了碰了,都来找他。他也来者不拒,能治就治,不能治的就说清楚,从不夸大,也从不敷衍。

一来二去,队伍里的人对他都客气起来,见面都喊"陆大夫",有什么好吃的也会给他留一份。有时候是半块干粮,有时候是一枚野果,有时候是沈青不知从哪儿摸来的蜜饯,用油纸包着,偷偷塞给他。

赵大牛每次看见他,都要憨憨地笑,露出两排白牙:"陆大夫,俺今天又找到您说的那种草了,您看看对不对?"

陆苓就接过来看看。对的点点头,收进药囊;不对的就教他认,告诉他叶子有什么特征,根茎有什么气味,什么时节采最好。赵大牛记不太住,但每次都认真听,下次再找的时候,错的就少了。

有一次,赵大牛捂着腮帮子过来,脸肿得像个馒头,说是牙疼,疼得一夜没睡。陆苓看了看,是胃火上攻,给他开了清胃散,又拿了一小片甘草递过去。

"含着,能缓解一点。"

赵大牛含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甜的!"

陆苓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即逝:"知道你不爱吃苦药,这味药里我多放了一味甘草。甘草调和诸药,也能缓急止痛。"

赵大牛愣了一下,挠挠头:"陆大夫,您咋知道俺不爱吃苦?"

陆苓没说话。他当然知道——每次发药,赵大牛总是先把苦药含在嘴里,皱着眉咽下去,然后才吃干粮。那表情太明显了,像是个被迫吃药的孩子。

周淮在旁边听见了,看了陆苓一眼。那一眼很深,带着某种评估,又带着某种释然。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擦拭他的刀,动作比刚才轻了些。

那天傍晚,队伍在一片林子里扎营。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陆苓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正用石头捣着几株药材——是白天赵大牛采的,对的那些。他要捣成汁,给沈青敷膝盖。那小子轻功好,但落地总不稳,膝盖上的淤青就没消过。

穆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捣。

他的姿态很随意,像是只是来歇脚的。但陆苓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药囊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落在远处正在生火的人群上。

捣了半天,陆苓忍不住了:"穆公子,有什么事?"

穆詹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爽朗又随意,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没事,就是想问问你,这些天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

"吃得呢?"

"吃得。"

"睡得呢?"

"睡得。"

穆詹点点头,又问:"那你想好去哪儿落脚了吗?"

陆苓的手顿了顿。

这个问题,他确实想过。江州?还是更南边?或者找个偏僻的小村子,开个医馆,过一种安静的日子?但他没有答案。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太陌生,陌生到每一个选择都像是在赌博。

"还没想好。"他说。

穆詹点点头,也不追问。他捡起一片落叶,在指间转着,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要不,你先跟着我们?"

陆苓抬起头,看着他。

穆詹看着远处的树林,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们要去江州办点事,办完还得回京城。这一路,少不了要经过些地方,说不定还会遇到些麻烦。你要是没想好去哪儿,就跟着走,边走边想。想好了,随时可以走。"

陆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为什么?"

穆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是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水面下却有什么在缓缓流动。

"因为你是个好大夫。"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们这一路,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有个好大夫在身边,大家都能放心些。你也能……"他顿了顿,"多看看这个世界,再决定去哪儿。"

陆苓看着他,没有说话。

穆詹也不催他,就那么等着。他的手指还在转着那片落叶,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要把耐心都转进这无声的等待里。

过了一会儿,陆苓开口:"你不怕我是坏人?"

穆詹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爽朗又随意,但这一次,陆苓看到了笑容背后的东西——是一种审视后的坦然,是一种"我已经赌过"的释然。

"怕。"他说,"第一天晚上,我去看你,就是怕。怕你装睡,怕你有同伙,怕你身上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陆苓的呼吸顿了顿。他想起那个深夜,门缝里透进来的光,那个停在门外的脚步声。

"但你现在要是有坏心,早就能动手了。"穆詹继续说,"那几个兄弟的命都在你手里攥过——大牛的牙,沈青的膝盖,周淮的旧伤,你都治过。你什么都没做,只是治。"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那片落叶随手一扔,叶子飘进暮色里,看不见了。

"你慢慢想。"他说,"想好了告诉我。明天出发之前,都行。"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是从未停留过。

夜里,陆苓躺在铺盖上,看着头顶的树影。

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把月光剪成碎片,洒在他身上。穆詹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一首反复播放的歌。

"你先跟着我们。"

"想好了随时可以走。"

"有个好大夫在身边,大家都能放心些。"

这个人,给自己留了退路。不是强迫,不是利用,是一种……邀请。带着试探的邀请,带着评估的邀请,但终究是邀请。

他想起白天穆詹看他的目光,想起他说"怕"时的坦然,想起他转着落叶等待时的耐心。

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陆苓翻了个身,面向黑暗。

不管想要什么,至少现在,他是真诚的。那种真诚,陆苓能感觉得到——就像他能感觉到一个人的脉象是浮是沉,是虚是实。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陆苓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给穆詹一个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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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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