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队伍继续南下。
陆苓发现,队伍里的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之前是客气,带着点"外人"的生疏,像是看待一个捡来的、不知底细的人。现在还是客气,但那种生疏少了,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认可,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亲近。
周淮凑过来,和他并肩走着,压低声音说:"陆大夫,您昨天那几针,可真神了。那老汉眼看着不行了,您几针下去,人就醒了。我跟着公子这些年,见过不少大夫,没一个像您这么快的。"
陆苓摇摇头:"凑巧。心痹急症,抢的就是时间,再晚半刻,神仙难救。"
周淮嘿嘿笑了两声:"您别谦虚。我们公子说了,您这医术,值钱。"
陆苓怔了怔。
周淮已经跑远了,去前面探路,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他看向前面那个背影。穆詹走在最前面,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姿态慵懒得像是在散步。但陆苓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周淮的话,他听见了。
值钱。
这个词用得很有意思。不是"好",不是"高",是"值钱"——带着一种商人的评估,一种权贵的衡量,却又从周淮嘴里说出来,像是某种刻意的传达。
陆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现代拿过手术刀,拿过银针,拿过无数本厚重的医书。在这个时代,它们成了唯一的筹码。
中午歇脚的时候,有人来找陆苓。
是个年轻护卫,二十来岁,走路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皱着眉。陆苓记得他,昨天清理破庙时,他搬了一块很重的石头。
"陆大夫,"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这腿,前几天扭了一下,一直没好。您能给看看不?"
陆苓让他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卷起裤腿看了看。
脚踝肿着,像个发面馒头,皮肤绷得发亮。陆苓伸手轻轻按了按边缘,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是水肿,气血瘀滞,经络不通。他又按了按足背动脉,搏动尚可,骨头应该没事。
"这儿疼不疼?"他按外踝尖。
"嘶——疼。"
"这儿呢?"他按内踝下方。
"也疼,但没那边厉害。"
陆苓点点头:"扭伤,没养好,又受力了。得扎几针,再敷点药,不然拖成慢性,以后阴雨天就疼。"
他取出银针,在昆仑、太溪、丘墟等穴位上扎了几针。下针的时候动作很轻,一边扎一边说:"有点酸胀,忍一下。酸胀是正常的,说明气到了。"
那护卫本来有点紧张,被他这么一说,放松下来,果然只是轻轻皱了皱眉:"还真有点胀……像是有股气在往脚底窜。"
"得气就好。"陆苓又加了一针解溪,"这针是消肿的,明天能看见效果。"
扎完针,陆苓让周淮去找了些草药——三七、红花、**,都是活血化瘀的。他亲手捣碎了,敷在脚踝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敷完还用布条缠好,松紧恰到好处,既不会勒得难受,又能固定住药。
"这两天别乱动,少走路。"他说,"晚上用热水泡脚,加点盐,明天会好受些。三天后我再看,要是还肿,得换方子。"
那年轻护卫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走路已经比来时轻快许多。
旁边几个人看见了,也凑过来。
"陆大夫,我这肩膀疼了好几天了,一抬胳膊就抽着疼……"
"陆大夫,我这两天老咳嗽,夜里睡不安生……"
"陆大夫,我媳妇儿说我有口臭,您给看看是不是胃里有火……"
陆苓一个个看过去,扎针的扎针,开药的开药,忙了小半个时辰。不管是谁,他都是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动作——轻,缓,稳。问症的时候耐心,下针的时候专注,叮嘱的时候细致。
等人散了,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日头已经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起头,发现穆詹正站在不远处,靠着一棵树,看着这边。
看见他看过来,穆詹走了过来,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陆大夫,"他说,嘴角弯着,"你这是要开医馆了?"
陆苓擦了擦额头的汗:"顺手的事。小伤小病,不碍赶路。"
穆詹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陆苓身上有草药的苦涩,穆詹身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那些人,"穆詹忽然说,声音轻了些,"都是跟着我好几年的兄弟。出门在外,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没个正经大夫看,硬扛,扛过去算,扛不过去……"他顿了顿,"也就埋路边了。"
他看着陆苓,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重量:"你在这儿,他们能放心些。"
陆苓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就是个大夫。"
穆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大夫好。"他说,"大夫救人。"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陆苓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那句话的意思他很清楚——"大夫救人",既是认可,也是试探。这个人在确认,他的"值钱"是不是能用,他的"顺手"是不是真心。
傍晚,队伍在一座驿站歇脚。
这是官道上的老驿站,砖木结构,比破庙强多了。陆苓分到了一间单独的小屋,虽然简陋,但有一张床,一扇能关严的门。
他要了热水,把自己关在屋里,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坐在床边,把那个布包拿出来,把银针一枚一枚擦着。
这是他每天的习惯。不管多累,都要把针擦一遍,检查有没有弯曲,有没有生锈。这些针是他唯一的依仗,也是他与那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穆詹站在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粗瓷碗,冒着热气。他走进来,把碗递过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喝点。"
陆苓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是鸡汤,热热的,带着姜的辛辣,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是黄芪,补气养血的。
他抬起头,想道谢。
穆詹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是从未来过。门开着,外面的光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苓端着那碗汤,看着那个方向。
汤很烫,烫得手心发暖。他低头又喝了一口,姜的辛辣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把一天的疲惫都驱散了。
他想起穆詹说的话——"大夫救人"。
也想起他没说的话——那碗汤里的黄芪,是特意加的,还是驿站常备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开始把他当自己人了。
不是"那个捞上来的外人",是"我们的大夫"。
陆苓把汤喝完,碗放在床头。然后继续擦针,一枚,又一枚。
窗外,天渐渐黑了。驿站里传来其他人的说笑声,还有赵大牛憨厚的嗓门,在说"陆大夫真神了,我兄弟的腿不疼了"。
陆苓笑了笑,把针收好。
明天还要赶路。明天,还会有人来找他看病。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终于找到了一点立足的根基。
夜里,陆苓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
他想起白天穆詹看他的目光,想起他说"大夫救人"时的语气,想起那碗特意端来的汤。
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窗外,一弯新月爬上枝头,清辉洒落。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是戌时了。
陆苓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不管想要什么,至少现在,他们是同路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