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苓的呼吸顿了一顿。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他闭着眼,维持着均匀的呼吸,耳朵却竖了起来——脚步声停在门外,停了很久,久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光。有人举着火折子,在往里看。

陆苓一动不动。

那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的温度,像是要从他的呼吸节奏里看出什么破绽。陆苓控制着胸腔的起伏,不紧不慢,像是真的睡熟了。

光熄了。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离开的方向,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陆苓睁开眼,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

方才那个位置,那个高度——是穆詹。他来做什么?看自己睡没睡着?还是想确认什么?是想看看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陌生环境里会不会露出马脚?还是……别的什么?

陆苓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不放心他。或者说,这个人对一切都不放心,包括他自己救上来的人。

窗外,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地上落了一小片银白。陆苓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把怀里的布包又往怀里拢了拢。

银针在。手机在。银行卡在。

这是他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陆苓推门出去。

院子里支着一口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混着柴火的气息,在晨雾里散开。穆詹蹲在锅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往锅里戳着什么,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脸上瞬间挂起那个标志性的笑——眉眼弯着,嘴角翘着,恰到好处地热情,又恰到好处地疏离。

"醒了?正好,粥快好了。"

陆苓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地面有些潮,带着夜露的凉意,但他没在意。穆詹没有挪,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昨晚睡得怎么样?"穆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手里的树枝还在锅里搅着。

陆苓看着锅里的粥,米粒翻滚,稠得恰到好处。他平静地说:"还好。"

"没被什么动静吵醒?"

陆苓的手顿了顿。

他侧过头,对上穆詹那双含笑的眼睛。那眼睛里的笑意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就像是随口一问。但陆苓注意到,他握树枝的手紧了紧——那是个下意识的动作,说明他在等答案。

"没听见什么动静。"陆苓也笑了笑,嘴角弯起的弧度与穆詹相似,却淡得多,"可能是睡得太沉了。"

穆詹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低下头,继续搅锅里的粥,树枝在陶壁上刮出轻微的声响。

但陆苓知道,他在看自己。

那双眼睛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带着某种审视后的松弛,然后移开。很轻,很快,像是蜻蜓点水。但陆苓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暂时过关"的评估,不是信任,是观望。

粥好了。

穆詹盛了一碗,递给他。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个小缺口,但洗得很干净。陆苓接过来,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烫得恰到好处。

"谢谢。"他说。

穆詹笑了笑,没说话,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两个人蹲在锅边,喝着粥,谁都没再开口。晨雾渐渐散了,院子里传来其他人起身的声音,还有赵大牛憨厚的嗓门,在说"今天走哪条路"。

陆苓低头喝着粥,心里却在想——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又深夜窥探,又旁敲侧击。是闲得无聊?还是另有所图?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恶意。所有的"碰巧",都是"有意"的另一种说法。

喝完粥,穆詹站起身,拍了拍手,米粒从指间簌簌落下。

"收拾收拾,一会儿出发。"他说,"你身子还没好利索,跟着走就行,不用干活。"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苓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怀里——那个始终不离身的布包上。

"对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你那身衣服太破了。周淮有套多余的,一会儿给你。"

陆苓怔了怔,想说不用麻烦。

穆詹已经走了,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像是从未停下过。

队伍沿着山路往前走。

陆苓换上了周淮那套衣服,粗布麻衣,洗得发白,但比他身上那套被河水泡过的强多了。他把湿衣服叠好,夹在包袱里,贴身收着。手机、银针、银行卡都藏在最里层,用油纸包好,不敢离身。

周淮走在他旁边,话不多,但偶尔会提醒他"脚下有石头"或者"前面路滑"。这是个沉稳的人,陆苓想,与穆詹的"笑眯眯"形成鲜明对比。

走了一个多时辰,队伍在一片林子里歇脚。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苓坐在一块石头上,拿出干粮慢慢啃着——是硬面饼,嚼起来费劲,但能填饱肚子。

穆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陆苓身上有皂角香,是早上洗漱时沾上的;穆詹身上也有皂角香,却混着一种更淡的味道,像是某种草药,又像是长期佩刀留下的铁锈气。

谁都没说话。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赵大牛憨厚的笑声。陆苓低头啃着饼,心里却在盘算——这个人,又来找他做什么?试探还没结束?还是有什么新的目的?

过了一会儿,穆詹忽然伸手,从陆苓手里拿过那块干粮。

陆苓愣了一下,手指还保持着握饼的姿势,僵在半空。

穆詹把饼掰了一半,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然后他把另一半还给他,自己把这一半塞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还行,不太硬。周淮带的干粮,向来比别人的软和。"

陆苓看着手里那半块干粮,又看了看他。

穆詹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饼渣,走了。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像是从未停留过。

陆苓低头看着那半块干粮。

那是穆詹掰的,穆詹咬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痕迹——不是牙印,是嘴唇触碰过的弧度,在硬面饼上留下一点湿润的印记。

他把那半块干粮吃了。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干粮的味道,麦香混着一点盐味,嚼起来还是费劲。但陆苓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周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半块饼。

"公子他……"周淮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很少跟人分东西吃。"

陆苓抬起头,看着他。

周淮已经移开目光,从包袱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您别多心。公子就是……随性。"

他说完,站起身,走了。

陆苓坐在那里,看着周淮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块干粮。

随性?

他想起穆詹掰饼时的动作——自然,流畅,不带丝毫犹豫。那不是"随性",那是"习惯",是长期身处高位、对周围一切拥有支配权的人,才会有的下意识姿态。

但周淮说"很少跟人分东西吃"。

所以,自己是"例外"?

陆苓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这个叫穆詹的人,已经绑在一起了。

不是他选的。是命运推的。

而他,只能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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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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