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苓记得那条河。
九月十七日下午三点,川西大山深处的阳光还带着暑气。导师给他发了条微信:"下午义诊结束早点回来,村里说要给我们做顿饭。"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给面前的老阿婆扎针。
老阿婆的风湿很重,膝关节变形,走路都费劲。他扎完膝眼、阳陵泉、足三里,又开了几副独活寄生汤,叮嘱她按时吃、注意保暖。老阿婆拉着他的手,用他听不懂的方言说了很多话,眼眶红红的,大概是感谢。
他笑着点点头,扶她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轰隆隆的,像是什么东西塌了,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地面开始颤抖,桌上的搪瓷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有人在外面喊:"泥石流!快跑!"
陆苓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娃儿,吓得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半块玉米饼。他不知道那是谁家的孩子,只知道他得把那娃儿抱起来,往外冲。
脚下的地在抖,身后的房子在塌。他把娃儿往前一推,推给跑在前面的年轻人,然后那水就把他卷了进去。
冷。
刺骨的冷,像是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里。水灌进鼻子、嘴巴、肺里,呛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他拼命划水,却越挣扎越往下沉。肺要炸了,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的念头是——
陈导那顿饭,吃不上了。
然后是黑暗。
很长很长的黑暗。
"咳咳咳——"
陆苓猛地呛出一口水,那水从喉咙里、鼻腔里一起涌出来,火辣辣的疼。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五脏六腑都跟着抽搐,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有人在拍他的背,力道很重,拍得他整个人都在晃。
"活了活了!快,抬到那边去,生火!"
又是一阵颠簸。陆苓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被人七手八脚地抬着走。他想说"轻点",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终于有了实处。后背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冰凉,是木板,还是土炕?他分不清。空气里有烟火气,还有姜的辛辣,混着某种他分辨不出的草药味。
有人往他嘴里灌了什么,热热的,带着姜的辛辣。陆苓被呛得又咳起来,但那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冻僵的五脏六腑暖回了一点知觉。
他拼尽全力,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张年轻的脸。
浓眉,大眼,鼻梁挺拔,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此刻这张脸正微微俯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快又轻,却把什么都看进去了——从他湿透的短发,到他变形的牛仔裤,到他怀里死死护着的那个布包。
陆苓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人,不简单。
"醒了?"那人开口,声音低醇,带着点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逗弄什么有趣的东西,"命挺大。澪水河这个季节的水能把人冻透,我在水里捞你的时候,还以为捞上来个冰坨子。"
澪水河。
陆苓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川西长大,在华北读书,在西南做过志愿者,从没听说过什么"澪水河"。
他转动眼珠,飞快地扫过四周——低矮的木梁,黄泥糊的墙,墙角堆着干草和几件农具。窗户是用纸糊的,透进来的光是黄昏的颜色,昏黄而暧昧。屋里还有几个人,都穿着短褐,腰间挎着刀,站姿警觉,目光不善。
没有电灯。没有塑料。没有不锈钢盆。
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没有一个是他那个时代的。
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最后的画面停留在那条暴涨的河,泥石流轰然砸下的声音,手中滑落的孩子的衣角——
还有陈导那条微信。
"下午义诊结束早点回来。"
陈导还在那个回不去的世界。
陆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对上那张年轻的脸,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这是……哪儿?"
那人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澪水河边,一个小村子。"他顿了顿,笑着问,"你是哪里人?怎么落水的?"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陆苓注意到,他说"落水"而不是"溺水"——他在试探,试探自己是不是故意投河,试探自己是不是什么麻烦。
"川西。"陆苓说,声音还很哑,"山里……发大水,被冲下来的。"
这是真话,只是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
那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怀里那个湿透的布包上。陆苓下意识地把包往怀里拢了拢——里面有他的银针,有他的手机,有他的银行卡。这是他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我叫穆詹,字旸。"那人忽然说,"今儿个带人路过河边,看见你飘着,顺手捞了一把。"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捡了只猫。但陆苓注意到,他身后那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不是"顺手"该有的眼神,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嫌弃,是"公子又发善心"的无奈。
穆詹。字旸。
陆苓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时代的名字,这个时代的字,这个时代的说话方式——他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垂下眼睫,轻声说:"多谢……穆公子救命之恩。"
穆詹笑了笑,那笑容没到达眼底:"你先歇着。明日能走了,再谢不迟。"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转身出去了。那几个人也跟着出去,屋里只剩下陆苓一个人,和一盏将尽未尽的油灯。
陆苓躺在那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有人低声说话,是穆詹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听不清内容。然后是一阵笑声,像是他说了什么玩笑。
陆苓闭上眼睛。
他得想想。好好想想。
那天夜里,陆苓没有睡着。
他躺在柴房的干草堆上,睁着眼看着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的月光。那月光很亮,亮得像是现代城市的霓虹,却冷得多,远得多。
他已经确认了。这不是梦。
那些人穿的衣服,那些人的说话方式,那个穆詹腰间挎的刀——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可能是古代,可能是某个平行时空,可能是任何他无法理解的存在。但无论如何,他回不去了。
陈导怎么办?学校怎么办?那些病人怎么办?
他想了很多很多。想陈导发现他没回去时会不会报警,想搜救队能不能找到他的尸体,想那个被推出去的孩子有没有活下来。想他读了二十年的书,考了那么多试,做了那么多研究,一夜之间全成了泡影。
想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条河。泥石流轰然砸下,他把孩子往前一推,然后自己就被卷了进去。他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水灌进肺里,像是要把他撕碎。
然后,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用力,很烫,把他从水里拽了出来。他睁开眼,看见一张脸——不是穆詹,是师父。
师父看着他,笑了笑:"小苓,你在这儿啊。"
陆苓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师父说:"好好活着。别死。"
然后,师父就消失了。水面合拢,黑暗再次涌上来。
陆苓猛地睁开眼,满头大汗。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小片银白。他躺在干草堆上,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好好活着。别死。
师父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对。先活着。活下来,才有以后。
至于回不回得去——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得先弄清楚,这个时代是什么地方,这些人是什么人,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他转头看向门口。门关着,外面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声。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得打起精神来。那个叫穆詹的人,看似随意,实则警惕。他得小心应对,才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找到一线生机。
陆苓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银针还在,硬硬的,一根不少。手机也在,虽然没电了,但那是他唯一的念想。还有银行卡,塑料的,泡不坏,却再也用不上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