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
“走,今天下午无事,带你去骑马。”
中午下职后傅筝将傅无雪从他的柔软小窝里拔起来,摸了摸他睡红的脸颊。
昨日夜里傅无雪看新买的话本看得不亦乐乎,怕傅筝发现还突然抱着被子说要回去睡。
傅筝夜里不放心去看了看结果发现他只是想看话本,当时就气笑了,不过想了想也没进去。
闻言他迷迷糊糊挪过去,闭着眼也不看是哪里,用脸蹭了蹭兄长的小腹。
傅无雪没有注意到兄长一瞬间紧绷的身体,也看不见兄长眼中平静冰层下厚厚的岩浆,只知道跟兄长讨价还价。
“阿兄…再睡会,再睡会好不好?”
一连说了好几遍,见兄长一遍遍把他扒出来,小狐狸脑子机灵一转,终于倒反天罡。
“含霁,含霁哥哥。”
咔嚓一声,冰层大片大片破裂了。
寝室内片刻寂静后一只手猛地抬起他的下颌,用带着薄茧的指腹重重摩挲着他的唇。
还有离得越来越近的滚烫鼻息。
傅无雪抖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兄长此刻撑在他的身上,眼神滚烫晦暗,傅无雪甚至不确定的想他好像在发抖。
傅筝很少听见弟弟这样喊他的字,微微沙哑的嗓音,撒着娇,带着缱绻。
很多时候,只有他梦里才会听到这个饱含着爱意的称呼。
或带着受不住想要停止的泣音,或如水妖般缠在他身上,气吐如兰。又或者是求他多撒下一些雨露。
可真听见了,没有那些场景,他也愿意将所有奉上,让他多叫几声含霁。
草长莺飞,二人到京郊时已经未时了。
傅无雪一身箭袖胡服,及腰乌发用发带高高束起,露出洁白修长的颈。
他有一匹小母马叫鸣玉,它是衣杳杳去秘境斩妖时顺手救治的文马后裔。
鸣玉是个脾气温和的小姑娘,已经陪了傅无雪三十多年。
见到傅无雪来了,原本在吃草的它哒哒哒地走过来,傅无雪借力一跃而起,喊了一声哥便飞身上马跑远了。
似白鸟破开天空,振翅而飞。
傅筝看着他的背影,想到鸣玉刚来时傅无雪小小一个有些腿短,吭哧吭哧半天蹦不上去,在左边试一下,再去右边试一下,围着马团团转,好在鸣玉也不会生气。
那个时候傅筝也不上前帮忙,含笑看他鼓捣一大阵子,眼见他急眼才上前去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扶着他的腰,轻松就将他放了上去。
见他坐好,傅筝才翻身上马,带着他的手一同握住缰绳。
傅无雪最开始有些慌张,靠着兄长胸膛才安分些。
自己跑了两圈之后得了趣,他开始握紧缰绳轻轻弯腰直视前方,兴奋得连狐狸耳朵都出来了,毛茸茸一对,迎着风抖啊抖。
鸣玉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也放开速度,随着奔跑,他的笑声清晰传入傅筝耳中。
傅筝和楼霜见并肩骑着马慢慢说着正事,听见弟弟的笑声,他打了个招呼,很快也追上去。
远方最开始只有一匹白马,转眼间一匹健壮的黑马闯入视野,一黑一白紧密纠缠。
楼霜见失笑,她半阖着眼晒太阳,手掌里的衣杳杳正在长身体,一天大部分时刻都在睡,睡的触须荡啊荡,只留出一根圈住楼霜见的手指不让自己掉下去。
过了片刻,楼霜见耳尖微动,听见声响头也不回握住酒瓶,“多谢。”
萧沅一拽缰绳在她旁边刹住,“他俩呢?”
“那边,去吧。”
一匹红马烈焰般飒然离开,楼霜见一口饮尽杯中酒,也跟了上去。
傅筝回过神来。
一转眼过了那么久,还是那么几个人,不过傅无雪抽条了,不会上不去马。
申时
公主府。
“尝尝看我新试的!”
衣杳杳挽着袖子,兴冲冲把托盘里的菜一一放在桌子上。
“放了筝哥你拿来的茉莉水,排骨汤出锅前也放了几朵,我吃着刚刚好。”
加上萧沅从酒楼带的菜,今日小雪,几个人热热闹闹在楼霜见府里凑了一桌。
来的时候楼霜见还未回府,只看见萧沅没长骨头似的懒散靠在椅子上,一边看账本一边喝茶,衣杳杳在旁边摆弄晒干的草药。
听见脚步声她侧脸,傅无雪把从府里刚折的茉莉递给她,她眼睛亮了起来,把花一分为二。
“好香啊…正好!我在妖界吃饭时有个老板说以茶入菜会很好吃,今天晚上就吃这个怎么样?”
说着抱起没收拾完的草药,放在架子上就去了后厨。
傅无雪同婢女要来了小银剪,慢慢把剩余的花修剪漂亮,插在了青色的瓷瓶里。
他今天穿了件碧绿罗袍,外罩一层草绿色纱衣,整个人嫩生生的清丽,像春芽。
像是迎着春风还未开的花,花萼紧紧拢住不让任何人看见里面的花骨朵。
只有傅筝知道里面的风景。
明明是冬日,他却成了一条春日的河。
白皙的手指温柔托着花骨朵,随着动作,露出一截瓷白的腕,傅筝看得目不转睛。
“咳咳!”
萧沅重重咳嗽一声,傅筝面色不善地瞥他一眼。
“收收你那个眼神,跟没吃过肉一样。”
傅筝笑了一下,他对傅无雪的心思已经这么明显了么。
萧沅越看他越一言难尽,干脆换了个话题。
“杳杳回来时告知我雷泽有动静。”闻言,傅筝思索片刻。
“我明天就去。”
整个前厅都是香的。
众人吃饭时并不像世家门阀规定的食不言寝不语,除却碗碟碰撞声,饭桌上说着闲话也多了几分热闹气。
衣杳杳吃得头也不抬,傅筝给傅无雪剃鱼刺,萧沅一个人喝的起劲,楼霜见给衣杳杳添了一份赤豆元宵。
晚膳撤下,聚在一起喝着茶说了会小话,眼见不早,楼霜见唤来候在门口的掌事女官。
女官应声而入,垂着眼等待吩咐。楼霜见一边起身往穿堂走廊走一边吩咐。
“将客舍收拾出来三间,被褥都换套新的,地龙也烧起来吧。”
“是。”女官规规矩矩行礼后转身去做了。
“不早了,在我这住下吧。”楼霜见看傅无雪嘟嘟囔囔往傅筝怀里靠。
众人移步后堂。
穿堂长廊下挂着鲤鱼形状的灯笼,将前路照的昏黄。
几人继续聊天。
“这两个月生意不错,怎么样,过两天添置些衣物?”
“可,还有些圣上刚赏的缎子,另外几匹珍珠纱让你府里的裁缝给小雪裁几件罩衣吧。”
傅无雪眼睛亮亮的看过来,“给哥也裁一件怎么样?”
“阿雪,”傅筝无奈打断他的话,“我穿着不好看…”
“不试试怎么知道?哥难道不想和我穿一样的吗?”
傅筝不说话了。
到了客舍几人分别,傅筝抱着傅无雪放在床上,给他用浸了热水的帕子擦脸擦手。
傅无雪乖乖靠在他怀里呼呼大睡。
傅筝给他褪去纱衣和鞋袜,绿袍微微敞开,一抹粉意出现在眼前。
浅粉色的绫衣服服帖帖包裹着那具清瘦的身体。
傅筝停了手,定定看着傅无雪露出来的锁骨。
他此刻很想做些什么,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只有他和傅无雪。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
傅筝起身去楼霜见书房,那里萧沅和楼霜见都在等着他。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商榷。
只是…他关门时又回头了。
他不知从小到大放下傅无雪的时候究竟回了多少次头。
但是每一次都是心甘情愿。
傅筝想,明天,在去妖界时,他也会为了傅无雪再次回头。
那是他的归处。
酉时
夏日的黄昏温度正正好。
几人在院子里。
“皇帝依旧没有让我去边关的想法,正好也能多陪阿雪一些时日。阿雪快要及冠了,到时候回妖界也好。”
随着时间,衣杳杳越发虚弱,脸色苍白到傅无雪都看出来了,将她留在了亭子里一边捂着手炉一边看他跑来跑去搬着盆栽来回问哪个好看。
“灵气在逐渐淡去,速度也在逐渐加快。”
身为精怪,衣杳杳给出一个感觉。
由于只有她是汲取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修成人形所以格外敏感。
楼霜见脸色凝重地给她把脉,感受着她身体里紊乱的气息紧紧皱着眉头。
她摸了摸衣杳杳的额头,擦去上面的冷汗。
“只是一阵阵的疼罢了,如今筝哥的事还是最重要嘛,皇帝一直看他不顺眼,早晚都要有动作…”
“听萧沅说你现在已经到了疼得睡不着了?”衣杳杳笑颜淡去,逐渐平静下来,她抚了抚因为灵力不足白了的发。
“我是不会死的,只要你们带着我。”她看向傅筝,又看向院子里的傅无雪。
“妖族要开战了,我上了战场也没有用,筝哥作为主力自然是以他为主。”
她笑了笑,结束这个话题,
“大战在即,我虽不太懂却也试了试,用了蓍草占。”
“占了谁?”
她沉默许久,给了一个让人惊讶的答案。
“小雪。”
“问的什么?”傅筝紧紧盯着衣杳杳。
“生死。”
天地间安静下来
“我占了三次,”衣杳杳苦笑一声,“第一卦雷泽归妹,第二卦泽火革,第三卦是…水火既济。”
她从储物戒取出木盘:“这是当时的蓍草。”
楼霜见抬眸看去,从第一卦十八根蓍草只有一根从中断裂;到第二卦有两根并蒂而生,但有一根焦黑如焚;再到第三卦完好无损,她上前一步轻轻拨弄了一下,蓍草顺着手指软趴趴的弯了下去。
衣杳杳看着那些蓍草,轻笑一声,带着些许无奈:“我欲再占,但是蓍草全部断裂成三截,紧接着化为灰烬,显然它不会让我继续下去了。”
“在此之前你还问了什么。”楼霜见重新看向衣杳杳,“你不可能突然为无雪占。”
“是,我先占了大家,水火既济。给小雪占完之后却发现,我再也无法继续了。”
衣杳杳低低咳嗽一声,拢了拢披肩,低声道:“初吉,终乱。结局终显,已成定局,不可逆转。”
我们会活着,但是和死也没甚区别。
闻言,楼霜见沉默半晌:“有龟甲么?”
傅筝起身,龟甲和火盆很快端了上来,楼霜见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将拿来的祭品一一放好。
傅无雪也被喊了过来,他把手里的两根树枝插在地里,龟甲腹面朝上,稳稳搁在削平整的木条上。
萧沅坐在旁边帮烧着木炭,最上面的已经发白了,烧灼的声音噼啪作响,要用到的木炭斜斜插在上面,等着用铜钳夹起。
几人屏息静静坐在两边,不去干扰楼霜见。
楼霜见阖眸,脊背挺直站在龟甲面前低声念着祷词。
“……白泽氏敢昭告于…吾亦不能独断…以灵龟…尚飨。”
再睁眼时,她的瞳孔已经变成了浅金色的竖瞳,周身发出淡淡的白光,多了份威严感。
白泽虚影随着祷词念完渐渐消失。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用铜钳夹起木炭,随后一手扶稳龟甲,一手将那根烧得发白的炭尖,对准龟甲背面的凹槽。
“啪——”
一声极轻的炸裂。
龟甲正面上出现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展开来。
墨兆如主树干,带着无数拆兆,像是一棵枝叶繁茂的树。
随楼霜见的动作,裂纹分叉,延伸,交汇。
最终,延伸向上延伸的裂纹炸开,边缘如火焰般的锯齿状,下方裂纹带有横向支纹,如水波。
坎下离上,火水未济。
衣杳杳仔细看了看,问:“那么哪个才是对的呢?”
没有人回答她。
水火既济,已成定局,然在生死之间。
火水未济,尚未完成,还有变数。
一群人的结局,被分成了两条路。
傅无雪凑上前去,认真想了想,道:“若是两个都对呢?”
“也有可能。”萧沅沉思,“从照雪洲往东看是离海的日出,往曦都西看却是落日。但是它们始终是那个月亮。”
“是啊。”楼霜见轻轻托着那个龟甲,细长指尖抚摸着裂纹,带着些许笑意的眼睛掠过众人,带着些安抚的情绪。
“殊途同归,信哪条就去走哪条,卦象也只是商周时期遗留的明灯,提着走会走快些,但也不至于迷路。”
天已经黑了,衣杳杳受不住凉气,被萧沅扶上马车前往妖界,他们二人作为妖族眼里楼霜见的拥趸,要去镇守着上古秘境,免得生乱。
楼霜见起身准备告辞,傅筝送她到府邸门口。
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他提起刚才说过的话:“两个卦象到最后都会一个结果,对么?”楼霜见一手提着衣摆踩上马凳,一手掀开车帘。
听见傅筝的疑问,她侧脸看过来,轿子前面的油灯燃起昏黄的烛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多了几分柔和暖意。
她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月光,随后离开了。
傅筝抬头看去,正值满月。
和亲友聊天,跟她讲最后差点写到大剧情,紧急删除
结果现在好像也没拉回来[爆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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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哥弟十二时辰番外(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