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春分。
“哥哥!猜猜今日是什么日子!”
随着轻快的声音,傅无雪推开寝室的门,看见傅筝正巧晨练后换衣的景象呆住了,砰的一下退出去关好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兄长好像就变成了大人模样,龙章凤姿,凛若秋霜。
傅无雪低头摸了摸自己柔软的小腹,又想起兄长刚才露出来的腰腹肌肉分明,不免觉得羡慕。
屋内傅筝挑眉,刚才见傅无雪发红的耳垂,快速穿好衣服。
开门后见傅无雪老老实实靠在墙边假装无事看地上。
“怎么起那么早?”他揉了揉对方毛茸茸的头发。
“生日早一些起来和大家要生辰礼。”傅无雪板着脸,拍开傅筝的手,往屋里走。
“今天给我梳好看一点!谢谢阿兄。”
傅筝低笑一声,看礼貌的小猫乖乖坐在梳妆台前。
傅无雪大部分首饰都在兄长这里,他尝试自己挽发总是松松散散,也懒得学了。
不过少见的是傅筝今日也没来得及束发,松松散散披在宽阔背后,多了几分慵懒随意。
因为二人身高差太多了,傅筝便如往常般让傅无雪坐他腿上,然后熟练地给他编辫子。
傅无雪看哥哥身前几缕墨发,伸手去摸,光滑柔韧,带着哥哥身上淡淡的香味。
傅筝任他摩挲,拿着象牙梳给他梳理着乱糟糟鸟巢一样的头发,让它柔顺披下来,带着茉莉香。
二人就算是安静下来也有一种旁人无法融入的亲密感,傅无雪起太早了闭着眼昏昏欲睡,傅筝冷不丁开口:“明年阿雪就要及冠了,想好什么字了吗?还是哥哥或者是霜见给你取?”
傅无雪想了想,抬头看着傅筝的眼睛,浅蓝色的眸子里带着笑意,容貌随着年纪越发霞姿月韵,引人侧目,傅筝却渴望他多看他一会,多停留一会。
他思考许久,慢慢开口:“嗯,想把哥放在里面…却不知道用什么好了。哥的字‘含霁’,剑‘六出’里都有我,我却想不出一样的。”
傅筝放下梳子,从背后抚摸着弟弟的脸颊,和他在镜中对视。
他低声道:“那就把哥哥放在心里吧,一直放在那里。然后你带着哥哥的心走遍天涯海角。”
“那是自然,”傅无雪笑了起来。“走的时候也要带着哥哥,永不分开。”
梳好的发髻在后面用鸾鸟长银钗低挽,钗头一只飞鸟带着长流苏随着日光闪着粼粼波光,灵动素雅,鸟喙处衔着一枚白玉珠。
里面是都广之野一只鸾鸟的神识,傅筝去照雪洲诛杀大妖之前特意去了一次。
茉莉可以常开了,他想。
“萧沅给你的礼物。”
傅无雪好奇打开看,是带着长命锁的项圈,用青玉做了莲花纹花蕊,长命锁下面又添了一圈福字纹银流苏,坠了一颗颗绿翡翠,傅筝拿出来给他带上。还有一封信,打开来上面字迹潇洒写着一行:“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傅无雪摸了摸项圈,“如果真好几万岁那我和哥哥都要变成小老头了。”
“那哥哥也爱你。”傅无雪抬起脸冲他一笑,道:“我也是。”
等开完几个好友的礼物后,傅无雪有些不知所措。
已经不知道提衣摆还是扶钗子或者是碰发髻了。
傅筝看着好笑,“坐着别动。”
依言他乖乖坐好,抬眼亮晶晶地看着傅筝的盒子。
“伸手。”
一枚玉镯透彻水蓝,傅筝单膝跪地,托着傅无雪伸出的手,轻轻褪去一截衣袖,将镯子慢慢戴上,冰凉的温度让傅无雪微微发抖的指尖碰着傅筝的腕处。
戴好后傅筝起身,同傅无雪看向镜子里,带着几分骄傲和笑意。
“又长大了一岁啊。”
他像是想起什么,伸手,一朵茉莉被风吹进窗里,被仔细簪在傅无雪发边。
傅无雪借着傅筝的胳膊慢慢站起来一步步往外走,衣摆划过地面,羽袖摇曳在风里,腰间玉佩华美温润。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随着长长的步子,傅无雪回想起自己从记事以来一直到现在的记忆,惊讶的发现每一步记忆都有傅筝。
仿佛一回头,对方就会抱着剑看过来。
他慢慢回头,果然,对上一双灰蓝色的眼眸。
那里面有他的倒影。
巳时
春末温度正好,大家难得都有空,去了京郊游玩。
傅筝一身常服,抱着剑靠在树边阖眼休息,结果被人洒了一脸水。
睁开眼,傅无雪坏笑着去摸傅筝脸上的水珠,被傅筝抓住手腕,看见他危险的眼神,傅无雪退了退,结果被傅筝一把拉进怀里。
“给哥哥捣乱的小坏蛋。”
他得到了一个脑瓜嘣儿,不满地反驳:“我不是小坏蛋!我快长大了!”
傅筝哼笑一声,旁边传来衣杳杳的声音:“小雪快来!捉到鱼了!”他抬了抬下巴,玩去吧。
趴在树上的楼霜见看着他们俩一举一动,衣摆垂下来被风吹起,等傅无雪走后才开口。
“变没变?”
“没有。”傅筝回答的毫不犹豫。
闻言她从树上跳了下来,和傅筝坐在一边眯眼看几个“孩子”在湖边打闹。
“人皇如今要收你兵权,你怎么想?”
傅筝垂眼,面对年后突然被留在京内的变故他显然已经预料到了。
“无雪及冠之后的话可以换了,若是误了这个日子,提前了也罢。”
他的话里已经带了凌厉杀意。
“不过最好还是别出事,前些年才止战到现在也未缓和过来。最近妖族也出了事,不知为何死了不少,我欲查结果被拦了。”楼霜见揉了揉眉心。
傅筝思索良久,“再过两日回去看看?”
“正好杳杳前两天有些不舒服,一直恹恹的,像是灵力不足的样子。带着她回去吧,别告诉小雪省得他又担心。”
楼霜见轻叹一声:“还记得么?小雪捡到杳杳的时候她也是因为灵力不足,但是她那时分明已经修炼几百年,对灵力感知力最强的也是她,如今越来越虚弱,难免叫人多想。”
傅筝听着她的话,沉思许久。
“末法时代的前兆,绝地天通几千年,剩下那么多灵气,也该消散了。”
“我原想的是,随着时间推移,天道逐渐崩塌,自我完善,灵气会悄无声息消散,之后会逐渐迎来一个新纪元。”楼霜见皱了皱眉,“现在越看越像是天道要整个妖族…”
陪葬。
剩下的两个字她没有出声,天边乌云隐隐出现。只有傅筝和她知晓。
“不止有你我,我那几个好哥哥好弟弟也这样想,已经派人一趟又一趟去秘境查看了。”
傅筝一手接过傅无雪抛过来的两把花束,把一把递给楼霜见。
“都广之野与从极渊还算安分,至于丹穴山和章尾山…”傅筝嗤笑一声,把花束中几支开得鲜艳的粉芍药和白山茶慢慢拣出来,准备收进储物袋,头也不抬。
“哪怕是陨落了,现如今烛九阴残留下来的神识也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指使的玩意儿。更何况几个皇子脑子也未见得好使,小心变成几个球儿。”
“是啊,上次去丹穴山,遇见凤凰这个老前辈咱俩差点被烧成灰。”楼霜见听见傅筝对妖皇子嗣的评价没什么反应,只是想起幼时,不由得笑了笑。
“有没有想过你和小雪成了之后?”楼霜见看了看自己的花束里只有通泉草,铃兰和鸢尾,还有带着果和叶子的蛇莓,难免一笑。
两个笨蛋互相靠近,笨手笨脚的,好在会是个好结果。
傅筝听见楼霜见的话猛地抬头,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了又看着手里的花。
“小雪于我如心尖血,雪中梅。”
“只要他洒下清辉时有我一缕影子,就足够了。”
不求更多。
楼霜见分给他一些蛇莓,傅筝道谢后慢慢放在嘴里。
有些酸,但恰好回甘,涌上甜意。
“过来吃饭。”萧沅招呼了一声,把在溪边玩疯了的二人喊了过来。
衣杳杳赤脚跑过来给楼霜见一束藤萝,还带着笑。
“太高了我蹦了半天才找到了,萧沅就坐在旁边看账本,一点不帮我。”
萧沅把提盒端出来分开,听她告状也不生气。“所以多吃点,你和小雪在长身体呢。你筝哥前两天从妖族拿回来的燕鳐鱼,今天拿它炖了汤。”
傅筝起身,把煮茶和温酒的两个提壶放好,煮茶的给傅无雪和衣杳杳煮荔枝汤,温酒的给剩余三个“大人。”
酒是刚挖出来的雪泡梅花酒,清香扑鼻。
不过有了前车之鉴,傅无雪也乖乖的不敢讨酒喝。
毕竟,第二天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衣衫不整缠在哥哥身上他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午时
解决完午饭大家都有些昏昏欲睡,傅无雪被傅筝揽在怀里头一低一低,傅筝轻哼着幼时的歌哄他睡觉,慢慢拍着他的背。
他被傅家收养时已经记事了,之前在斗兽场咬牙活着时,只剩下了幼时母亲抱着他的襁褓轻哼的记忆。
阳光正好,衣杳杳学着楼霜见挂在树上乘凉,她伸了伸懒腰,毫无顾忌的化为原型把自己触须缠绕在树枝上,像荡秋千一样慢慢迎着风。
萧沅更简单,直接拿了一片草叶盖在脸上,嘴里还叼了根狗尾巴草。
傅筝听见傅无雪呼吸渐缓,他叹了口气,手指眷恋的抚过他的脸颊,停留在唇角,无法离开半分。
楼霜见的话他已经放在了心里,可他不愿意深究。
若顺应天时,妖族覆灭,那他们几人究竟有几分活路可留?
衣杳杳身为老幺已经显露颓势,下一个是否会是他的阿雪?
到了那时他难道要看阿雪在自己面前离开,而他自己却无能为力吗?
他身为灵兽若能帮弟弟承担一份因果,那他心甘情愿。
只不过是心有不甘罢了。
那份情义在心口被他死死压住,恨不得一辈子都不得说。
说出口了,让他消化那份苦涩,而自己早已死去。
那算什么,感动自己的大英雄吗。
新的天道连楼霜见也无法肯定的说多少年之后会到来,与其让小雪一个人苦苦守着他那么久,不若一个人干干净净去了,别给他任何希望。
他原本不信命,最渴望与天争锋,可当他的赌注是傅无雪时,他更加愿意当一个凡人。
没有人知道,九天之上的司命此刻把既定的命运之线重新梳理,编织成一条金色的河流。
大家都放松地睡在这个春日午后里,一切都刚刚好。
现在的他们可以再肆意些,潇洒些度过这些日子。
以至于面对之后绵长苦痛的几千年时,翻出来这些轻松的过去,再难熬些,同伴接连离开或沉睡,也能让自己再咬牙支撑些年。
哪怕最后已经寻回同伴,哪怕之后还会再次相逢,哪怕之后依旧功成名就,这种少年意气的日子也不会再有了。
日轮滚滚向前,最终会被离海的海水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