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
“哥,你为什么要取‘含霁’这个字啊?”
傅无雪披着傅筝外袍,同他一起坐在廊下。
“大概是,想一直拥抱阿雪吧。”傅筝揉了揉他的头,又补充道:“直到死去。”
“阿兄不会嫌我烦吗?”
傅筝失笑,“怎么会。”
他捏了捏傅无雪的手指。
就是这双手,抓住了他的衣角,跟爹娘说就要他。
那个时候才两三岁的小孩,说话断断续续,只是固执地重复,就要这个哥哥,其他的谁也不要。
夏日的夜晚温度适宜,傅无雪将脚浸入水池里,踢着水里的月亮。
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我的字已经想好了。”
很快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可是我的字里没有兄长。”
“那又如何。”傅筝失笑,“阿兄整个人都是阿雪的这就足够了。”
他的剑,他的名,他的字,他整个人都是傅无雪的。
傅筝单膝跪地,握住傅无雪带着凉意的手,垂眸在手背上落下一个滚烫的痕迹。
“如果可以,如果你愿意,我愿意被小雪融入骨血中。”
从此再也不分开。
傅无雪红着脸抽出手,指责他:“你就是个登徒子!对弟弟耍流氓!”
这算哪门子的耍流氓。
二人闹了一会逐渐平息下来,傅无雪突然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只东西递给傅筝。
是一个折纸狐狸。
“南枝跟我说,如果我想你,就折一个这个,然后攒很多很多再送给你。”
他慢慢说着:“可是我那个时候想你就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想你的时候就回头只看着你。”
“直到昨日,你一大早被派去行宫到了今天子时末才回来,头发上还带着露珠。”
“回来之后又忙到寅时初才歇下,今天辰时加冠你又起来了,我才发现原来一天内我每时每刻都在想阿兄。”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傅筝的整颗心脏像是泡在了酸水里。
他手指颤了颤,带着一份力捏着狐狸耳朵。
傅无雪说着,他提起脚来,等月亮重新变完整时他又落脚,捡起一片水花。
他歪了歪脑袋,像是不解,又带着洒脱。
“就像是这片水中月,能化为完整一轮,也能变成碎裂成几十片,几百片,那只看着你怎么够?现在只看阿兄一眼好像解不了我的相思之情了。”
于是他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只狐狸,两只狐狸,三只狐狸…
加上傅筝手里的一只,总共十二只被尽数捧在掌心中,傅无雪重新递了过去,同时念叨着。
“这是第一天的阿兄,从此以后,阿兄若是与我相隔万里,天涯海角,只要想我了,你把这只小狐狸捧在手心里,若是格外沉重…”
傅筝将那一捧折纸接过,明明轻飘飘的几张纸,他却觉得让他颤栗到无法呼吸,像是捧着弟弟那颗滚烫的真心。
“那么你就知道与此同时,我就在人世间那一头思念着你。”
亥时
一道鬼鬼祟祟的小身影扒开窗户,熟门熟路就往床上跑。
一只手捏着他的后颈皮提了起来,傅无雪假装无辜对上傅筝的眼睛。
大尾巴在空中晃啊晃。傅筝另外一只手摸了摸,确认毛发依旧蓬松光滑满意的顺毛捋了捋。
小狐狸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看起来颇为享受。
“这么晚不睡觉做什么?”傅筝少见的早睡,起来时仅仅披了件外袍,露出大片胸腹,声音还带着些沙哑。
傅无雪没有理他,径自跳到了床上,傅筝躺过的地方还带着温热,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枕着尾巴再次睡去。
他在这个夜里做了一个过去的梦。
火,目光所及之处火焰熊熊燃烧。
房梁砸在地上东倒西歪,桌椅被砸烂,往日花团锦簇的傅家此刻奄奄一息。
一双手将他塞到另一个人怀里,泪水滴落在他的眉心处。
是母亲。
原本清丽的脸布满灰尘与血痕,嘴角流出一丝血。
“走…!去地窖,之后从侧门出去再去南霜城。”
“小筝,不要回来了。”
楼雾用最后一丝妖力封死地窖,紧接着提起剑头也不回离开。
那时他只有两三岁,在那场大火中也只记得母亲的身影。
只是醒来时,脸上冰凉一片,一摸泪已经干了。
他突然很想见到傅筝。
那个在这百年间紧紧攥住他的人。
见狐狸已经闭了眼,傅筝好笑的掀起被子给他盖了一层又掖了掖被角,确保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和一点尾巴尖。
傅无雪耳朵动了动,也就随他去了。
傅筝没有上去,见他睡熟了,吹了灯关好门之后一跃而上,落在瓦片时没有任何声音。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梨花白的木塞弹开的一瞬间香气四溢,
一个身影踏风而来,“喏,府里新炸的蛋卷。”
衣杳杳靠在树上,脸上还带着灰尘。她作为萧沅在妖界收集情报的耳目,常年两边跑。
不过这次带来了个大消息。
“雷泽要开了,南枝说最多一个半月就要打。”
楼霜见有很多兄弟,现任妖皇年老昏聩,那个位子早些年就开始争,如今看来再过不久就尘埃落定了。
傅筝笑了笑:“打完小雪也要及冠,我打算让他去军中历练一番。”
二人没有提卦象的事。
等衣杳杳走了之后,傅筝靠在屋顶上枕着双手看着残月。
心中漫无目的地想。
等战后,冬日京城太冷,傅无雪及冠后先可以带着他二人去江南走一走,然后将心中话说尽了。
那个时候他也长大了,有自己选择的权利,若是不愿意,傅筝也甘愿常年守在边疆,护他一世平安。
至于那个卦象,结局是殊途同归,想必他也会有等到花开的那一天。
想着想着,窗户忽然被人打开,傅无雪伸出头同他对视,眼睛红红的。
紧接着“啪”一声打开门,小小的一个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他。
“为什么不上来睡觉?你去哪了?”
傅筝把酒一饮而尽,没有说什么。
他轻盈跳下来抱着傅无雪往屋内走,亲了亲他的头发。
“这就来。”
“刚才我还听见杳杳说要打,是不是是不是?”
他戳了戳傅筝胸膛。
“什么时候醒的?耳朵这么尖。”傅筝把他的手拿下来。
傅无雪哼了一声,“等你凯旋之后,咱们回妖界小住几日怎么样?感觉还是那里灵力多,舒服些。”
“楼南枝成了妖皇,咱们还能去看看当年我在御花园树上刻的字。”
傅筝好笑的问:“什么时候刻的?”
那个时候楼霜见救下傅筝兄弟二人之后让傅筝跟着她一直去太学院上课,傅无雪被留在宫里和衣杳杳捏泥巴玩。
傅无雪认真想了想,应该是哪一年冬至。
“哥好像在哪里都是将军。”他捏着傅筝宽大的手掌玩,“在人间你是人皇麾下的将军,在妖界你是南枝的手下,等南枝即位,你也变成了妖界的将军。但是我不知道我该干什么。”
让他靠在自己胸膛上,傅筝道:“去秘境历练吧,等强大起来,万一兄长不在了…”
傅无雪打断他的话。
“兄长怎么会不在呢?”那双湛蓝眼睛看着他。
“快呸呸呸,这种话不能随便说知不知道?”
“阿兄知道了。”傅筝乖乖照”做,给他重新盖上被子,自己也上床守在外侧。
灯重新灭了。
很久之后,傅无雪独自外出斩妖时想起这个夜晚。
那个时候他已经学会了避谶。
当年的呸呸呸并没有用,说出去的那一刻就被上天听到了。
二人已经开始走上殊途,同归则在姗姗来迟的很远之后。
楼霜见,字南枝
于她而言,自己才是自己的归处
越鸟巢南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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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哥弟十二时辰番外(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