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闹钟刚响第一声,温南忮就坐了起来。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居然没赖床。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课代表抱着作业本在过道里穿梭,嘴里念叨着“还有谁没交数学作业”,声音里带着点濒临崩溃的绝望。温南忮刚在倒数第二排坐下,旁边就传来陆梧栖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温南忮同学,早上好啊。”
温南忮含糊地应了声,像“嗯”又像“哼”。他瞥了眼陆梧栖,对方正支着下巴看他,眼底的笑意明晃晃的,像揣了把星星,看得他心里发毛。
陆梧栖其实琢磨了一整天——他敢肯定没认错人,温南忮左眼下的泪痣,喜欢喝葡萄味的果茶,皱眉的样子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但他却说不认识。陆梧栖打算今天中午来点硬的,比如……把他绑了。
前几节课,温南忮照旧在睡觉和罚站中切换。祁濯把他叫到讲台旁,指着错题骂了十分钟,他愣是没抬一下头,气得祁濯把粉笔头都扔了,最后只能挥挥手,“到后面给我站好!”
第三节课是英语,宋黎踩着铃声走进来,手里抱着试卷,脸上却带着点笑意:“今天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好消息!”
“是不是不用考试了?”
“食堂全年免费?”
“宋姐你中彩票了?”
宋黎被逗笑了,敲了敲讲台:“小脑瓜里别净想些有的没的。好消息是——还有十天,咱们要开运动会啦!”
教室里先是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哀嚎:“就这?”“我还以为放长假呢!”
“这可是你们高中最后一次运动会了,”宋黎收起笑,语气认真起来,“等上了高三,就没这机会了。我希望你们好好参与,别留遗憾。”
“三天!运动会开三天!”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哀嚎瞬间变成欢呼,拍桌子的、吹口哨的,教室里像炸了锅。
“日期定在4月16到18号,”宋黎等大家安静下来,继续说,“报名名单明天给体育委员,都积极点啊。”
“好!”
“那坏消息是……”宋黎举起手里的试卷,“我们来讲一下上周考的试卷。”
“啊——”哀嚎声比刚才还响,此起彼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宋黎没理会,拿起名单念分数:“陆梧栖,150,还是第一,继续保持。”
陆梧栖抬了抬眉,嘴角勾出点漫不经心的笑,顺手转了转笔。
“夙祈,144;夏槿,140;覃越,140……”
念到最后,宋黎顿了顿,目光落在温南忮身上:“这次要特别表扬一个同学——温南忮。”
温南忮正撑着头走神,闻言猛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点茫然,像只被惊醒的猫。
“别看人家上课总睡觉,这次考了46分,”宋黎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拔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虽然离及格还有距离,但比上次进步了不少。能看出他在努力,值得肯定。”
教室里静了两秒,随即有人小声议论:“46分还表扬啊?”
温南忮的耳根有点发烫。他其实是蒙对了几道阅读题,哪谈得上“努力”?可被宋黎这么认真地肯定,心里竟有点怪怪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软乎乎的。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桌角的橡皮,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橡皮屑,不敢去看宋黎的眼睛。太久没被人这么温和地对待,有点不习惯。
大课间要升旗,操场上的队伍排得像整齐的棋盘,各班的班主任在队伍间穿梭,调整着歪掉的队列。温南忮刚往最后一排站定,宋黎就走了过来,直接拽着他的胳膊往前排拉:“温南忮,往前站,按身高排的,你站陆梧栖前面。”
温南忮想往后挣:“我想站最后。”他不想跟陆梧栖离太近,那家伙身上的淡香总让他想起些模糊的片段,烦得很。
“不行,全年级都按规矩来,”宋黎的力气不小,直接把他往陆梧栖前面一推,“就这儿,别动了啊,体育课也按这个站位。”她说完,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前面巡视了。
温南忮:“……”
身后传来陆梧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刻意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廓,像羽毛搔过:“温南忮同学,看来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啊。”
温南忮的后背瞬间绷紧了。他能感觉到陆梧栖的呼吸落在颈侧,带着点薄荷的清爽,痒得他想骂人。阳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缠在一起,像解不开的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盯着前面的国旗杆,心里却把陆梧栖骂了千百遍。
这要是在他家那个小巷子里,后面这个人此刻怕是已经得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挪着走了。温南忮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得像要裂开,后颈的肌肉绷得像块被拉满的弓。
还是跟上回的情况一样,这里人太多,蓝白校服攒动得像片起伏的浪,他不想第一次升旗仪式就被抓去主席台当反面教材,只能咬着牙忍。
心里已经飞快地盘算好,中午放学就把陆梧栖拖去教学楼后的废弃器材室,那里常年锁着门,墙角堆着生锈的篮球架和断裂的跳马,正好适合“好好聊聊”。
升旗仪式结束后,距离上课还有不到十分钟空闲,大部分人涌去小卖部抢面包和冰镇汽水,走廊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喧闹声能掀翻屋顶。温南忮回到教室,罕见地没看见旁边座位上的人。不来正好,免得扰他清静。
他盯着桌上那张英语答题卡,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打下来,在红色的对勾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天他逐字逐句翻译的填空题全对了,选择题纯属运气爆棚,蒙对了一半,倒让宋黎在班上特意提了句“进步明显”。
今天的太阳像是蒙着层薄纱,光线温和得不像话,把答题卡上的字迹晒得暖融融的,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点粉笔灰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The school advisers help you talk through your problems But they don't give you any direct()”他在心里默念着题目,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顺手翻开旁边的课本瞟了眼单词表。倒不是突然想学习,纯粹是闲得发慌,指尖总得找点事做。
正眯着眼在密密麻麻的单词里找释意,一盒草莓牛奶突然挡住了视线。那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点凉意,牛奶盒上印着粉嫩嫩的卡通草莓,吸管已经插好了,斜斜地翘着。
温南忮转头去看,陆梧栖一条腿跪在椅子上,阳光给他的侧脸描上圈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眼弯弯地晃了晃手里的牛奶:“给你的。刚在小卖部看见,想着你可能会渴。”
温南忮的心跳漏了一拍。草莓牛奶是他最喜欢的,甜而不腻,带着点奶香,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他把脸转朝窗外,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却没那么硬了:“我不喝。”
陆梧栖毫不在意地坐下,椅子腿在地面划出轻响,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口味?我看你之前买过好几次。”
“没,就是单纯不想喝。”温南忮今天没什么精神,大概是早上起太早,连跟他抬杠的力气都省了,只是盯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指尖却不由自主地蜷了蜷,那盒草莓牛奶的包装,看着格外顺眼。
“嗯,那好吧。”陆梧栖也不勉强,把牛奶轻轻放在他桌角,“想喝了再喝。”他拧开自己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两大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像道流畅的弧线,看得温南忮莫名有些烦躁,移开了视线。
放下水瓶,陆梧栖又凑过来,肩膀几乎要贴上温南忮的胳膊,气息拂过耳畔:“你在干嘛呢?”
温南忮没说话,指尖在单词表上划过“solution”这个词,墨色的字母被阳光照得有点晃眼。
“这些啊,我教你呀。”陆梧栖也不等他同意,自顾自地拿起红笔,在卷子空白处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很轻。他先指着一道选择题:“这题,‘It is not the stars that guide us, but the pull we feel toward each other’,强调句,你看,去掉it is和that,句子依然成立。”
温南忮皱眉,这题他选对了,但没深究过结构。
陆梧栖的指尖在“stars”和“pull toward each other”下面画了道线,声音放得轻:“字面意思是‘指引我们的不是星星,而是彼此间的吸引力’。”他抬眼,正好对上温南忮的目光,眼底藏着点笑意,“挺有意思的吧?有时候感觉确实这样。”
温南忮的耳根有点发烫,他别过脸:“讲题就讲题。”
陆梧栖低笑一声,又指向一道填空题:“这个,‘We might drown in the deep, yet reach for the same light’,这里的drown和reach是对比,你填的介词‘in’是对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意思是‘即便溺于深海,仍会奔向同一束光’。”
温南忮捏着笔的手紧了紧,这题他是蒙的。
“再看这个翻译,‘比起追逐遥不可及的星光,我更偏爱身边触手可及的温度’,你翻得太直译了,‘chase the distant stars’不如‘reach for the unreachable stars’,‘偏爱’用‘prefer’比‘like more’更地道。”陆梧栖的笔尖在“触手可及的温度”下面点了点,“不过意思到了。”
短短几分钟,陆梧栖讲完了几道题,每道题都像带着点弦外之音。温南忮听得意外认真,甚至在他讲到“溺于深海”时,喉结动了动。卷子上多了一堆显眼的红色批注,箭头、圈点、补充说明,密密麻麻,那道“星光与温度”的翻译题旁,还被他用红笔轻轻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听懂了?”陆梧栖转着笔,笔杆在指尖灵活地打旋,眼底带着点揶揄的笑意。
温南忮指尖捏着笔,心情莫名复杂,含糊地应了声:“嗯,谢谢。”声音里的冷硬淡了几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些句子像一张网,轻轻罩了过来。
“嗯。”陆梧栖枕着手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面划出轻响,“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温南忮:“……”
他突然想起,中午还答应要请这人吃饭。糖醋里脊八块,番茄炒蛋五块,米饭两块——一想到自己本就捉襟见肘的生活费,他的眉峰就忍不住拧成了疙瘩。
“你说个正常点的报答方式。”
“哦?”陆梧栖来了兴趣,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支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比如?”
“快点,给你三秒钟。三,二——”
“加个微信?”
“滚。”温南忮想都没想就怼回去,耳尖却还残留着刚才那点热度。
“是你让我说的。”陆梧栖摊摊手,一脸无辜。
“我说的是正常的。”
“叮铃铃铃铃——同学们上课了,请回到教室——”
上课铃来得正是时候,温南忮长舒一口气,把答题卡塞进桌肚,却没发现,自己盯着那句“奔向同一束光”的时间,比看题目本身还久。
这节课是数学,祁濯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函数图像在黑板上扭得像条活蛇。温南忮听了三分钟就犯困,手肘支在桌上,侧脸贴着冰凉的课本,很快就坠入了梦乡。
他俩身高其实差不多,硬要论的话,温南忮稍矮半寸。他现在弓着背,陆梧栖就更显得挺拔,肩线利落得像被刀裁过。陆梧栖靠在椅背上转着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
阳光斜斜地打在温南忮脸上,把他的皮肤衬得愈发白皙,左眼角下的那颗小痣在光线下格外分明。脸颊上的那道疤淡了很多,浅得像道月牙,是他这几天连哄带骗逼着涂药的成果。
“陆梧栖,我刚刚讲到哪了?”祁濯的声音突然炸响,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全班目光“唰”地集中过来,陆梧栖这才惊觉自己盯着温南忮看了足有五分钟。
他慢悠悠地拿起课本,指尖在页面上扫过,身后的夙祈突然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提醒:“132页,例4。”
陆梧栖反应极快,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您刚刚讲到第132页的第4题,这题首先要对函数f(x)=x?-3x? 2求导,根据求导公式可得f’(x)=3x?-6x……”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连祁濯标在黑板角落的易错点都没落下,最后干脆利落地给出结论:“所以,函数f(x)的单调递减区间是(0,2),答案选B。”
“哇!”全班低低地发出一阵惊叹,夹杂着几声憋不住的笑。
祁濯都愣了愣,盯着陆梧栖看了两秒,才摸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头发摆摆手:“行了坐下吧,好好听课。”
陆梧栖坐下时,对夙祈低声说了句“谢了”。夙祈没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个意味深长的笑。
数学下课铃一响,温南忮的脑袋就往桌上砸,眼看就要磕到坚硬的桌角,陆梧栖伸手快如闪电,用手心垫在了他额前。温热的触感传来,温南忮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像只被打扰的猫。
陆梧栖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僵在半空,掌心还残留着他额前的温度,烫得像团小火苗。
这节课下课铃响时,温南忮还没醒。陆梧栖整理了下试卷,凑过去轻轻拍他的后背:“温南忮,起床啦。”
温南忮揉着眼睛坐起来,睫毛上沾着点水汽,看见陆梧栖绕到过道,伸手要拉他,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我自己走。”
他抓起饭卡就往前门走,路过桌角时,指尖不经意间碰倒了那袋草莓牛奶,袋子“啪”地掉在脚边。陆梧栖弯腰捡起,快步追上去:“牛奶忘带了。”
温南忮没接,却也没拒绝,任由陆梧栖把牛奶塞进他校服口袋,隔着布料传来微凉的触感。到了食堂窗口,他打了份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刷卡时顿了顿,又多打了一份一模一样的,转身塞给陆梧栖,动作别扭得像在扔炸弹。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陆梧栖把草莓牛奶推到他面前:“喝点吧,快化了。”
温南忮瞥了眼,咬开袋子抿了一口,甜腻的草莓味在舌尖散开,熨帖得让他紧绷的神经都松了些。陆梧栖看着他微颤的睫毛,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吃完饭,陆梧栖连哄带骗把他拉到小树林。梨花簌簌飘落,他掏出那张泛黄的承诺书,温南忮抢过来看——
承诺书
我要和陆梧栖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承诺人:温南忮
温南忮皱着眉,表情像是机器出了故障,过了一会儿,他又恢复了往常的冷然,把纸塞给陆梧栖,“我说过,不要骗我。”
“没骗你。”陆梧栖抓住他的手腕,“你忘了的,我帮你记着。”
温南忮甩开他要走,却被陆梧栖拿出的录音笔拦住。里面是他困极了说的“随便你”。
“那你想让我怎么报答?”温南忮的声音发哑。
“做我男朋友。”陆梧栖的目光很认真,“温南忮,我喜欢你。”
温南忮像被雷劈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直到上课铃快响,他才找回声音,“……疯了。”
午自习下课,陆梧栖又凑过来:“怎么报答?”
温南忮把他拽到走廊:“换一个。”
“加微信。”
“你还带手机了?”温南忮觉得像他这样的好学生肯定不会干这种自毁前程的事。
“你没带?”
温南忮:“……”
两人溜进卫生间最后一个隔间,陆梧栖调出二维码,温南忮扫了通过,转身就走。
陆梧栖看着手机屏幕上“温南忮”的头像——一片深黑,像夜空。
他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两年半前:照片里的古镇青石板路上,少年时期的自己正踮脚给摊位前的人挑项链,配文是“这个傻子非要买什么星星吊坠,说能保平安,二十块钱直接打水漂”,后面跟着个无语的emoji。
陆梧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微微颤抖。他关了手机,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没关系,至少现在找到他了,他有的是时间,陪他一点点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