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梧栖撑着伞往巷外走,伞面上印着只白色的狐狸,在路灯下若隐若现。走到校门口的幻影旁,他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管家张叔的脸,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陆少刚刚是送朋友回家?”
“嗯。”陆梧栖收起伞,坐进后座,真皮座椅带着点凉意。
张叔发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语气公式化地汇报:“夫人下午来过电话,问您近期的考试成绩。”
陆梧栖“嗯”了一声,没什么情绪起伏,“待会儿回家给她打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张叔应了声“好”,没再多问。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雨刷器规律的摆动声,和引擎的低鸣。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独栋小洋楼前。陆梧栖回到卧室,汇报完成绩就随手把手机扔在床头,没再管母亲是否会再打来。
他走进浴室,热水顺着头顶浇下来,淌过喉结,流过胸口,冲刷着一天的疲惫,也冲刷着那些无关紧要的情绪。镜子里的少年眉眼清晰,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存在过。
另一边,温南忮抱着纸箱回到家,客厅里空荡荡的,徐艳秋带着江庾出去玩了,估计要晚点才回。他从自己那只老旧的木衣柜里翻出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铺在纸箱里当垫子,又把白猫从纸箱里抱出来,放进卧室的椅子上。
白猫大概是累坏了,蜷缩在椅子上,眯着眼睛打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温南忮烧了点温水,倒进干净的瓷碗里,又把便利店买的牛奶倒进另一个碗,放在猫面前。
他看着白猫小口小口地喝牛奶,忽然想起什么,抱着猫走进卫生间,打算给它洗个澡。毕竟淋了雨,不洗干净容易生病。
可他显然低估了猫对洗澡的抗拒。刚把白猫放进盛着温水的洗手池,小家伙就炸了毛,四肢乱蹬,水花溅得温南忮满脸都是。他的手被猫爪划了几道红痕,火辣辣的疼,却舍不得真的用力按住它,只能一边笨拙地哄着,一边胡乱地往它身上抹沐浴露。
“乖,别怕,洗完就不冷了……”温南忮的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对什么珍宝说话。
一人一猫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总算洗完澡。温南忮的T恤湿了大半,头发也乱糟糟的,活像刚跟人打了一架;白猫则被裹在毛巾里,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浑身的毛都炸着,像只蓬松的雪球。
温南忮把它抱回卧室,打开床头那盏老式台灯——灯泡闪了几下,才亮起暖黄色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用毛巾轻轻擦着猫的毛,动作放得极轻,怕弄疼了它。
“明明是很乖的猫,怎么洗澡这么凶。”他小声嘀咕,指尖划过猫柔软的肚皮,引来对方舒服的呼噜声。
毛擦得半干后,他想起徐艳秋有台吹风机,便跟她借了,暖风对着猫吹了几分钟,白猫的毛渐渐蓬松起来,恢复了雪白的模样,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甚至主动往他怀里蹭了蹭。
温南忮把吹风机放回原位,回来时见白猫已经跳到他床上,蜷在枕头边睡着了,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像个小婴儿。
他无奈地笑了笑,从衣柜里拿出件干净的T恤换上,又拿了块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没办法,只得走到书桌前,拉开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子坐下,刷起手机来。
手机是几年前的旧款,内存早就不够用了,玩不了大型游戏,只能刷刷消消乐。
温南忮玩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时不时抬头看看床上睡得正香的猫,心思有些飘忽。窗外的雨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想起陆梧栖临走时的样子,嘴角似乎还带着笑,像枚浅浅的印记,落在记忆里,不深,却也没立刻消失。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像不小心吞了颗薄荷糖,有点凉,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直到深夜十二点,白猫还是没醒的意思。温南忮打了个哈欠,实在熬不住了,只好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躺到床的另一边,还贴心地给猫盖了半条薄被。
“晚安。”他对着黑暗中那团白色的影子低声说。
耳边传来小猫细微的呼噜声,像首轻柔的催眠曲。
今天的梦格外安稳——他梦到自己带着白猫住进了一栋带院子的别墅,有保姆每天打扫房间,冰箱里永远塞满了猫粮和零食,他再也不用为钱发愁,最后一人一猫在阳光下打滚,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被拉得很长的糖。
虽然知道这梦很荒诞,却让人不想醒。
翌日,雨过天晴。晨风吹开窗帘的一角,带着点凉意掠过温南忮的脸。他动了动眼皮,翻了个身继续睡。今天是周末,他没定闹钟。他的睡眠一向奇怪,晚上辗转难眠,一旦睡着又像被钉在了床上,以前迟到多半是因为这个。
白猫大概是饿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他身边,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他裸露的后脖颈。舌头上的倒钩刺得温南忮有点痒,他向来不喜欢别人碰脖子这种**部位,不过对方是只猫,他也就忍了。
他抬手挡了挡,白猫又转而去舔他的手。温南忮被闹得没了睡意,终于睁开眼,坐起身拉开窗帘。
阳光瞬间涌了进来,金灿灿的,照得人眼睛发花,天空蓝得像块刚洗过的画布,连一丝云都没有。
白猫蹲在枕头边,一双琉璃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剔透的宝石。
“我现在要把你送回去咯。”温南忮的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伸手揉了揉猫的头。
“喵呜!”白猫像是听懂了,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
可反抗无效,最后还是被温南忮抱着下了楼。他把猫放在上次那个死胡同的纸箱里,又留了半包火腿肠,才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白猫正蹲在纸箱上,眼巴巴地望着他,像个被抛弃的孩子。温南忮心一横,转身快步回了家。他知道自己养不起,长痛不如短痛。
处理完猫,他去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当早餐,回家后就窝在房间里刷手机。周末的日子总是格外漫长,以前他还能跟临鸢的几个“朋友”出去晃荡,买点路边摊,坐在网吧打一下午游戏,现在换了新环境,周围的同学都是埋头苦读的类型,他懒得主动去搭话,便只能自己跟自己较劲。
玩到中午十二点半,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伴随着江庾咋咋呼呼的抱怨:“累死我了,妈,下次说什么也不跟你去逛集市了!”
温南忮正觉得饿,听见动静便起身打算下楼买桶泡面。开门的瞬间,和门口的两个人撞了个正着。
徐艳秋拎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江庾跟在后面,一脸疲惫。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徐艳秋愣了两秒,脸上挤出个僵硬的笑,语气带着点客套的热情:“南忮啊,你也还没吃饭吧?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楼下的饭店吃?”
她其实就是随口客气一下,没想到温南忮会接话。
“好啊。”温南忮点头答应得干脆,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打得清楚,他的生活费早就见底了,有免费的饭不吃白不吃。
徐艳秋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肉痛,却不好反悔,只能硬着头皮笑道:“那……那走吧。”她心里暗骂自己多嘴,平白多了张嘴吃饭,又得多花几十块。
江庾倒是挺惊讶,上下打量着温南忮,像在看什么稀奇物:“哥,你今天居然肯跟我们一起吃饭?”在他印象里,温南忮向来独来独往,从不跟他们一起出门,更别说吃饭。
温南忮没理他,只是跟着徐艳秋往外走。楼下的饭店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徐艳秋拿着菜单,点的都是江庾爱吃的菜——宫保鸡丁,红烧肉,糖醋莲花白,没问温南忮一句。温南忮也不在意,反正有得吃就行。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落在对面的梧桐树上,叶影婆娑。不知怎的,脑子里偶尔会闪过陆梧栖举着伞的样子,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浅淡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热水,试图将那点莫名的涟漪也一并咽下去。
饭店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把红烧肉的油香吹得满屋子都是。徐艳秋夹了几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江庾碗里,筷子碰到瓷碗发出轻响:“庾庾,长身体呢,多吃点。”
“谢谢妈!”江庾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地应着,转头就用自己的筷子夹了同样几块肉,稳稳地落在温南忮碗里,“哥,你也吃,这家的红烧肉炖得特烂。”
温南忮正扒着米饭,抬眼瞥了下碗里的肉,油汁浸进白米饭里,泛着诱人的光。他顿了顿,低声说了句“谢谢。”
“……”徐艳秋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她伺候温南忮快两年,嘘寒问暖没落下过,别说“谢谢”,连个好脸色都没捞着!
这臭小子,江庾夹块肉就换来句谢,合着她的好全喂了狗?心里的火气“噌”地窜上来,又被她强行压下去,只敢在心里翻着白眼。
吃完饭往外走,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柏油路蒸腾着热气,鞋底踩上去都发黏。江庾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街角的便利店,“哥,我渴了,去买瓶水。”
便利店的玻璃门“叮铃”一声弹开,冷气裹着冰镇饮料的甜香涌出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燥热。江庾直奔冷藏柜,拉开门时白雾“腾”地冒出来,他回头问:“哥,你喝什么?”
“不渴,你买吧。”
“哦……”江庾在冷藏柜前犹豫了几秒,伸手拿出袋草莓牛奶,包装上印着粉嫩嫩的卡通草莓,“那给你拿这个吧,看你买过好几次。”
温南忮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他确实买过几次,纯粹是因为那天只剩这个搞促销,两块五就能拿下,没想到被江庾记在了心上。
他想说“不用”,可看着江庾已经跑去结账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欠着就欠着吧,以后有机会再还。
江庾付完钱,把牛奶往他手里一塞,自己拧开维他命水灌了两大口,喉结滚动着,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锁骨上:“这天也太热了,感觉要被烤成肉干了。”
温南忮捏着冰凉的牛奶袋,指尖传来的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他不太会应对这种密集的热情,像被人硬塞了满手糖,甜得发腻,还欠着人情。
他其实私下琢磨过无数次江庾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好像刚见面时他还只会怯生生地躲在徐艳秋身后喊“哥”,可没过几天,他就像转了性子般,想方设法的接近自己。
温南忮唯一能想到的解释是:或许江庾以前有个亲哥,因为父母离婚断了联系,他接受不了,就把自己当成了替身。
不然怎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掏心掏肺?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心里,不疼,却硌得慌。
回到家,三人各回各房。江庾昨天玩了一天,作业一笔没动,此刻正对着摊开的练习册发愁。他眼珠一转,摸出手机对着题目拍了张照,打开搜题软件,唰唰唰抄起答案,连解题步骤都懒得改,半小时就搞定了所有作业,堪称“完美操作”。
“搞定!”江庾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点开游戏群——
木材批发AAA江哥:[兄弟们,开黑不?缺个打野]
群里沉寂了几秒,陆续弹出几个“ 1”。江庾拉满五人队,戴上耳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嘴里时不时蹦出句“Nice”“快来救我”,房间里很快充斥着游戏音效和他的嚷嚷声,像只精力旺盛的小兽。
他虽然看着没心没肺的样子,但长相倒是不错,至少不是温南忮讨厌的样子。他眼睛又大又圆,像含着两汪清水,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笑起来嘴角有对浅浅的梨涡。
高一上学期刚开学几天,就有女生给他塞情书,他看都没看就拒了,理由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玩了两局,江庾觉得没意思,摘了耳机往温南忮房间跑。他“砰”地推开房门,见温南忮正靠在床头刷着卡得要死的视频,他直接扑到床边,“哥,昨天那个集市可好玩了,有套圈、打气球,还有卖糖画的,画的龙跟真的一样!下周咱们一起去呗?”
温南忮没抬头,手指划着屏幕:“不去。还有,从我床上起来。”
江庾的屁股刚沾到床单,闻言悻悻地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凑过去拉他的胳膊,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去吧去吧,陪陪我嘛,里面还有炸串、冰粉,超好吃的!”
“松手。”温南忮抽回胳膊,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的不耐烦藏不住。
“哦……”江庾委屈地垂下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胳膊的温度,很瘦,却结实。他眼珠转了转,换了个话题,语气装作随意:“那……哥,学校里老是跟在你旁边的那个男生,是谁啊?”
温南忮划屏幕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瞥他:“不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他天天跟在你旁边?还凑得那么近?!
江庾又说,“可是我上周在食堂,看见你们一起吃饭了!”
“你看错了。”温南忮重新低下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要问什么,自己去问他。”
江庾被噎了一下,心里有点发虚。他其实上周就注意到陆梧栖了,那男生总跟在温南忮旁边,眼神黏糊糊的,一看就没安好心。
他其实想问“你们是不是关系很好”,话到嘴边,却被温南忮冷淡的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太凉了,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麻烦。
“呃……哥,我突然想起作业还没写完,先回去了。”江庾边说边往后退,手忙脚乱地带上房门,后背抵着门板喘气——温南忮看人的眼神也太吓人了,像在看一个死人。
温南忮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突然没了刷视频的兴致。江庾那点小心思藏得并不深,他不是看不出来,只是懒得深究。反正这小子没惹过他,随他折腾去吧。
熬到傍晚,温南忮觉得手机都快被自己刷出火星子了。短视频里的笑声、音乐声,像隔着层玻璃,模糊又遥远。他起身拉开房门,打算下楼买泡面,却撞见徐艳秋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点酱油渍,手里的盘子里是江庾最爱的可乐鸡翅。
徐艳秋看见他,眼睛亮了亮,突然计上心头——中午被这小子冷待,正好趁现在找补回来。她堆起笑,声音却没什么温度:“南忮啊,饭做好了,过来一起吃吧?”
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只要温南忮说“好”,她就立刻喊“哎呀,筷子只剩五只了”“碗只有两个了”,看他还好不好意思留下!
“不用。”温南忮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关门声“砰”地撞在徐艳秋心上,干脆利落,没带一丝犹豫。
徐艳秋举着盘子僵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像张被揉皱的假面具。她盯着紧闭的门,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心里已经骂了一万句脏话——小兔崽子,耍我玩呢啊!给你脸了是不是?!
温南忮下了楼,黄昏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絮像被撕碎的金箔,飘在天边。枝头的麻雀被惊起,扑棱棱掠过屋顶,翅膀带起的风,吹得路边的野草轻轻摇晃,倒像幅被风吹动的画。
他在便利店借了热水,坐在靠窗的窄桌边泡泡面。热气腾腾的白雾糊在玻璃上,把外面的黄昏晕成一片模糊的橘。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悬在雾蒙蒙的玻璃前,突然愣住,他这是想画什么吗?可是,画什么?
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像被橡皮擦过的纸。他摇摇头,低头扒拉着泡面,把那点莫名的怅然混着汤咽了下去。面条有点坨了,没什么味道,可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打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