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节课是数学课,温南忮因为作业没交,被祁濯请去走廊“冷静”。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卷着细雨的潮气往领口里钻,他却只是靠着墙根站着,眼神放空望着楼下的梧桐树,仿佛罚站是什么值得享受的事。
下课后,祁濯把他拎进了办公室。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第一天上课就不交作业,你想干吗?”
他顿了顿,才想起昨天自己去开会,没赶上新同学的欢迎会,又补充道:“哦不,应该是第二天。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你中考成绩好得能排全省前几,到了高中就直接摆烂?作业不交,上课睡觉,你以前在临鸢也这样?”
“是。”温南忮靠在办公桌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老师不管你?”祁濯的声音拔高了些,手里的红笔在教案上戳出个小坑。
“管了几次,后来就没管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沾着点泥,是昨天巷子里蹭的。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祁濯摸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头发,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家里没变故、脑子灵光的孩子,怎么就从云端跌进泥潭里了?不交作业、上课睡觉、逃操、逃课……班规上的红条,他占了快一半。
“不管怎样,作业必须交,知道吗?”祁濯的语气软了些,带着点无奈。
“嗯。”温南忮应了声,转身要走。
“等等——”祁濯叫住他,最终还是没问出那句“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只是挥挥手,“回去吧。”
温南忮走后没多久,宋黎抱着作业本进来了。老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把笔一扔:“宋老师,你们班温南忮到底什么情况?各科作业都不交,问他家里是不是有事,他说没有。中考成绩那么好,怎么到高中就成这样了?”
宋黎把作业本放在桌上,叹了口气:“我也不清楚,下节课是我的课,我再问问他。”
温南忮回到教室时,数学课代表正对着他比大拇指——能从老祁办公室全身而退,这在五班算得上“英雄事迹”。
“你居然活着回来了。”陆梧栖转着笔,嘴角勾着笑,语气里的调侃藏不住。
“让你失望了。”温南忮拉开椅子坐下,把胳膊往桌上一搭。
陆梧栖笑得更明显了,自从他来了之后,自己枯燥无味的学习生活乐趣都多了不少。
第三节课下课,宋黎把温南忮叫到办公室,她没提作业的事,只是递给他本英语书:“把我用红笔圈的单词背一下,一共十五个,给你十分钟,待会儿听写。”
她说着坐回办公桌前,翻开听写本批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其他老师要么在备课,要么在改作业,没人注意这个角落里的少年。
宋黎打心底里不想放弃。她教了**年书,见过太多差生,但没见过中考全省前列的孩子,毫无征兆地堕落成这样。她不信这孩子天生就想摆烂,总得试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十分钟过得飞快,宋黎放下红笔走过来:“准备好了?”
“嗯。”温南忮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宋黎抽了张A4纸给他:“第一个,constitution。”
“第二个,transport。”
……
十五个单词念完,宋黎给了他半分钟检查时间。批改时,红笔在纸上落下一个个勾,最后打了个鲜红的“100”。
她盯着那歪歪扭扭却全对的单词,沉默了。
这孩子明明有能力,为什么偏要上课睡觉、不交作业?
“全对。”宋黎把纸推给他,“以后大课间不用跑操了,来我办公室听写。”
温南忮皱了皱眉:“宋老师,您不用管我的,我不是学习的料……”
“中考全省第十八叫不是学习的料?”宋黎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决,“就这么定了,明天准时来。”
接下来的一周,大课间的办公室总有两个身影。宋黎拿着英语书听写,温南忮垂着眼背单词,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像幅安静的画。
温南忮上课还是照睡不误,只是不再需要用书挡着。宋黎默许了他的“特殊待遇”,只要他来听写,其他的似乎都可以商量。
这一周,陆梧栖成了他的“影子”。吃饭时跟着,回教室时跟着,连去小卖部买瓶水,身后都能传来“要不要帮你带草莓牛奶”的声音。
温南忮从最初的烦躁,渐渐变成了习惯。有人在旁边叽叽喳喳,好像也没那么难熬,就是问题总带着点莫名其妙:
“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一起爬过后山?”
“不记得。”
陆梧栖心中不解,两年前还勾肩搭背地说要考同一所高中,怎么分开两年就翻脸不认人了?难道真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那你记不记得……”
“别跟我说以前的事,不然你就给我滚。”温南忮打断他,语气里的警告带着点不耐烦。
陆梧栖换了个问题,眼里闪着促狭的光:“那我们现在算什么?朋友?”
“仇敌。”
“那你怎么不赶我走?”
“你也可以滚。”
“快了,”陆梧栖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前面的教室后门,“目测还有十步。”
教室里没多少人,零星几个在刷题,说话声压得很低。温南忮左脸的伤口好了大半,只剩下道浅粉色的印子。
陆梧栖这几天总拿着支祛疤膏,趁他睡觉时往他脸上抹,说是“免得破相找不到女朋友”。
温南忮其实观察过周围的同学,大多是埋头苦读的类型,他懒得社交,索性把自己圈在座位上,上课睡觉,下课发呆,偶尔被陆梧栖烦得想打人。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允许陆梧栖跟着。或许是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感,或许是对方身上那股淡香,像某种花的香味,总让他想起些模糊的片段,却怎么也抓不住。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跟着你吗?”陆梧栖的声音突然放低,少了几分调侃。
温南忮正困得点头,闻言含糊道:“因为你有病。”
“不是,”陆梧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得不像开玩笑,“因为你很像我以前的一个朋友。”
“哦,把我当替身啊。”温南忮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你真棒。”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陆梧栖追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温南忮的头重重磕在胳膊上,彻底睡了过去。
其实陆梧栖早跟夙祈和夏槿说过,也就是他后面的两个人。
夙祈建议他先找特征,再提关键事,避免认错人;夏槿的主意简单粗暴,直接把人绑到器材室逼问,被夙祈一巴掌拍了回去。
陆梧栖用了夙祈的办法,他观察到温南忮左眼下的那颗泪痣,还有他喜欢喝葡萄味的饮料或者果茶,甚至连皱眉的弧度都和记忆里的人重合。可温南忮说“不记得”时,神情自然得不像撒谎,这就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了,难不成是失忆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了回去,他觉得太狗血,应该不会这样。
晚自习是英语考试。宋黎抱着试卷走进来:“都把课本收一下,桌子拉开。”
试卷传到手时,温南忮盯着密密麻麻的字母发愣。好在这一周的听写没白做,几道词汇题他居然看懂了,认认真真填了答案,其他的就全靠蒙。
蒙完又趴下了。宋黎在讲台上看课件,没功夫管他,毕竟都高二下学期了,该为自己的前途负责了。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先是几滴零星的,很快就变成倾盆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
温南忮只穿了件薄卫衣,校服被他扔在家里,凉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哆嗦了一下,却没醒,睡得格外沉。
两个半小时一晃而过。宋黎看了眼腕表,“时间到,最后一排收答题卡。”
温南忮的答题卡被手肘压着,收卷的夏槿轻轻碰了碰他:“同学,收答题卡了。”
“嗯……”他迷迷糊糊地抬手,任由对方把答题卡抽走。梦里好像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香,像有人在他身边站了很久。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感觉肩上轻了些,低头一看,是件校服外套,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宋黎抱着一摞答题卡已经出了教室,教室里叽叽喳喳的。温南忮抬头,看见陆梧栖正托着腮看他,只穿件白色校服T恤,左胸前印着青梧中学的校徽——一只展翅的鹰。
温南忮把校服扔过去,语气比平时软了些,“不用给我披,我不冷。”
陆梧栖接住衣服,看着他烧红的耳尖,笑得像偷到糖的孩子:“嗯,我有点热。”
雨还在下,透亮的雨水顺着教学楼的红砖瓦淌下,连成一条细链,坠在檐角,又被风卷成碎珠,打在地面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温南忮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帘,心里像被野草占了满——昨天特意带了伞,天却晴得晃眼;今天忘了带,偏赶上这场瓢泼大雨。他啧了声,拎起书包甩了甩,打算用这帆布包挡着头冲出去。大不了就是淋成落汤鸡,感冒了正好请假,反正他对上课也没什么兴趣。
正要抬腿,后领突然被人拽住,一股力道把他往后拖了半步。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戏谑的笑:“温南忮同学,我送你吧,我带了伞。”
温南忮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陆梧栖。他转过身,撞进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外面雨势正大,风卷着雨丝扑在两人脸上,凉丝丝的,陆梧栖的额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眉骨上,却没减损半分神采,眼神反倒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不用,”温南忮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我自己能回去,不麻烦你。”他说得淡然,仿佛真有什么避雨的好办法,只有攥紧书包带的手指暴露了他的不情愿——他其实很讨厌衣服贴在皮肤上的黏腻感,像被无数只虫子爬过。
陆梧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把伞往他这边倾了倾,语气放得诚恳,眼底却藏着促狭:“那你就当陪陪我吧。这天太热了,我想出去走走。”
“你——”温南忮刚想拒绝,陆梧栖已经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咔哒”一声撑开伞,半拖半拽地把他拉进了雨里。
“真是太感谢我们乐于助人的温南忮同学了!”陆梧栖的声音混着雨声,显得格外响亮,胳膊勒得不算紧,却让他挣不脱——这么大的雨,总不能真的甩开伞冲出去,那也太狼狈了。
温南忮被他搂着往前走,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那股淡香,混着雨水的清冽,竟奇异地压下了他想抬杠的念头。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不由分说地拉着他,打起伞冲进雨幕。
“你松开我。”温南忮没什么好气地说,耳根却悄悄泛了红。被人这么搂着走在雨里,像被标记的猎物,让他浑身不自在。
“我觉得你可能有点冷。”陆梧栖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带着点温热的气息,把雨丝都挡在了外面。他好像吃定了温南忮不会真的淋雨,胳膊收得更紧了些,像在揣着个宝贝。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穿过校门口的林荫道。路面的积水倒映着路灯的光,像撒了一地碎金。校门口停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车身被雨水洗得锃亮,见陆梧栖走近,尾灯轻轻闪了两下,像只蛰伏的巨兽。
陆梧栖偏过头问他,下巴几乎要碰到他的发顶:“你家在哪?我想去那边走走。”
“过了马路的那条巷子。”温南忮的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是不是陆梧栖身上的味道起了作用,他竟没像往常那样呛回去,乖乖报了地址。那股淡香像有安抚人心的魔力,让他紧绷的神经都松了些。
他们走过没有路灯的巷子,两侧的墙皮斑驳,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旁边幽深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声细弱的呜咽,像只受惊的小兽。温南忮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警惕瞬间提了起来。
陆梧栖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灌木丛,声音放低了些:“怎么了?”
“有猫。”温南忮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他拨开挡在眼前的雨丝,往灌木丛那边走了两步。
陆梧栖总算肯把搭在他脖子上的手放下来,举着伞跟在他身后。雨还在下,伞面被打得噼啪响,却挡不住两人之间那点莫名的默契。
温南忮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前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开湿漉漉的叶子。里面蜷缩着一团白影。
是只白猫,浑身的毛被雨水打湿了,紧紧贴在身上,露出瘦骨嶙峋的轮廓,一条淡黄色的尾巴把自己圈住,像在自我保护。
“你怎么又被我遇到了……”温南忮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这小可怜。
他伸出手,白猫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却没真的挠他。温南忮耐心地等了两秒,趁它放松警惕的瞬间,两手一捞,把它抱进了怀里。
白猫在他怀里抖了抖,却没挣扎,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像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安全。
陆梧栖看着他怀里的猫,眉梢挑了挑:“你们之前见过?”
“嗯,”温南忮用校服外套裹住白猫,挡住雨丝,指尖轻轻顺了顺它湿透的毛,“但之前因为一件小事,它被吓跑了。”
“什么小事?”陆梧栖蹲下来,和他平视,伞往两人中间又倾了倾,大半都罩在温南忮和猫身上。
温南忮瞥了他一眼,嘴角勾出点难得的笑,像冰雪初融:“你猜。”
白猫身上的毛已经湿透了,冰凉的触感透过校服传到温南忮掌心。他把猫翻过来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伤口,就是冻得瑟瑟发抖。这么大的雨,把它留在这儿肯定不行。
“现在怎么办?”陆梧栖看着他小心翼翼护着猫的样子,觉得这人冷硬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像块被温水泡软的石头。
温南忮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怀里缩成一团的白猫,忽然站起身:“这边。”
他带着陆梧栖拐进对面的死胡同。墙角堆着的纸箱子被雨水泡得发胀,颜色深了好几度,显然不能用了。温南忮把上面**的大箱子挪开,底下竟藏着几个没湿透的小纸箱,大小刚好能装下这只猫。
他把白猫放进纸箱,又让陆梧栖看着,自己冲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几根火腿肠和一小袋牛奶。回来时头发被打湿了些,贴在额头上,却没在意,只是蹲下身,撕开火腿肠的包装,一点一点喂给猫吃。
白猫大概是饿坏了,也顾不上害怕,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陆梧栖撑着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喂猫的侧脸。路灯的光透过雨帘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左眼下方的泪痣被雨水打湿了,像颗沾了露水的星。
他忽然觉得,温南忮这副样子,比平时冷着脸的时候可爱多了。
“看不出来啊,我们温南忮同学还挺有爱心的。”陆梧栖调侃道,“你要收留它?”
温南忮喂猫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猫的耳朵,声音低了些:“不知道。”他其实没条件养猫,自己都过得潦草,哪有精力照顾另一个小生命。可看着白猫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又说不出“扔掉”两个字。
两人抱着装猫的纸箱往居民楼走,雨势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落在伞上沙沙作响。陆梧栖边走边说:“要是不方便,我可以养。我家有院子,能让它随便跑。”
温南忮没接话,只是抱着纸箱的手臂紧了紧。
走到单元门时,温南忮停下脚步,转过身对陆梧栖说:“谢谢。”这次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疏离,带着点真诚的暖意,像雨后初晴的阳光。
陆梧栖撑着伞,看着他怀里探出个毛茸茸的猫头,笑了:“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温南忮想了想,说:“周一请你吃饭。”
陆梧栖故意拖长了调子,像是在认真思考:“我能换一个吗?”
“什么?”温南忮挑眉,怀疑这人又要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明天我能来找你玩么?”陆梧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就看看猫也行。”
“滚。”温南忮没好气地骂了句,抱着纸箱转身进了单元楼,脚步却比平时轻快了些。
陆梧栖对着他的背影笑了笑,也没失望,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他抬头看向三楼,温南忮抱着纸箱走到一扇门前,“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楼道的灯应声亮起,又在几秒后熄灭。
“周一见。”陆梧栖对着空荡的楼道轻声说,声音被雨丝带走,消散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