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生一对

还有两分钟上课,班长已经推着讲台旁的开关,“咔哒”一声点亮了教室里的白炽灯。暖黄的光线漫过课桌椅,把趴在桌上的人影照得清清楚楚。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难得的耐心:“还有两分钟就上课了啊,赶紧醒一下,醒不了的自己去厕所洗把脸。”

教室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揉着眼睛坐起来,有人慢吞吞地从桌肚里摸出课本,还有几个干脆把头埋得更深,显然打算跟周公死磕到底。

早上的太阳还算温和,此刻却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面投下刺眼的光斑。窗帘自然是拉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了条窄缝透气,把热浪挡在外面,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淡淡汗味混合的气息。

这节是历史课,惯例是前二十分钟讲课,后二十分钟自己背书。温南忮这节课却异常清醒,不仅没趴在桌上,还真的翻开了历史课本,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辛亥革命”的标题。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落在他手背上,暖得像层薄纱。

历史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时,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看到温南忮坐得笔直,还在翻书,脚步顿了顿,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班。她记得清清楚楚,这学生上周来的七天里,她的八节历史课,他不是趴着睡觉,就是望着窗外发呆,点名罚站都没用,怎么今天突然转性了?

老师忍不住多瞥了两眼,见温南忮真的在看课本,甚至还在某页空白处划了道线,欣慰地在心里点头:果然,孩子都是需要时间醒悟的。看来硬的不行来软的,还是有效果的。

温南忮其实也睡不着。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全是陆梧栖那句“做我男朋友”,还有那张泛黄的承诺书。

他不知道陆梧栖是在逗他,还是真的疯了。只是每次见到陆梧栖,心里总会泛起一阵莫名的熟悉感,像在哪里见过,可具体的片段却怎么也抓不住,像指间的沙,刚要聚拢就散了。

这节课下课铃响时,温南忮合上书,指尖还停留在“武昌起义”四个字上。窗外的鸟鸣都让他觉得心烦意乱。

下一节是体育课。按照惯例,先绕操场慢跑两圈,然后自由活动。温南忮没什么兴趣跟人打球,打算跑完就回教室补觉。

下午的太阳比早上烈多了,像个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在变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塑胶被烤焦的味道。温南忮穿了件黑色T恤,布料很快就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后背上,勾勒出单薄却结实的轮廓。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有点痒。

两圈跑下来,他额头上覆了层细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没回操场,径直走向教学楼的卫生间,打算用凉水洗把脸。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大半燥热,脑子也清醒了不少。只是这觉肯定是睡不着了,他靠在卫生间的瓷砖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那部老旧的手机,点开消消乐,加载页面的圈圈转了半分钟才进去。

他玩得正入迷,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消除的音效在空旷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几分钟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温南忮下意识地把手机往兜里塞,抬头时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你来干嘛?”他皱眉,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陆梧栖走过来,也靠在墙上,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挑眉笑道:“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温南忮见是他,又把手机掏了出来,继续玩游戏,语气淡淡:“那倒不是。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好学生,会老老实实在下面打球。”

陆梧栖其实不常玩游戏。他上来,是想再翻翻温南忮的朋友圈,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毕竟问什么,温南忮都说“不记得”,与其浪费时间追问,不如自己找证据。

他记得很清楚,从上初中起,他们就有了自己的手机,也加了微信。只是那时候两人都忙着学习,一个在一班,一个在三班,虽然是好朋友,却也只有放学路上能说几句话。年级第一第二的位置,他们俩像拉锯似的,这周你上,下周我上。

毕业之后,他们约着出去玩了三四次,把附近的古镇、海滩、公园都逛遍了,照片拍了不少,各自的手机里都存着对方的黑历史。

后来查完成绩,两人分数差不多,却没在同一所高中。陆梧栖运气好,青梧旁边刚好有套房,他父母当天就把他接了过去。

他换了手机号,想发信息告诉温南忮,却发现自己被删了好友。他试过加回来,验证消息发了十几条,都石沉大海。

直到现在,陆梧栖都想不明白,温南忮为什么会突然删了他。是因为没在同一所学校?还是觉得既然不在一起之后也不必联系了?他总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隐情。

他靠在墙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点开温南忮的朋友圈。权限没关,能看到所有动态。最上面的几条,都是他们中考后出去玩的照片:古镇青石板路上,温南忮背着他的包,一脸不情愿地走在前面;海滩边,自己被浪花打湿了裤脚,温南忮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落日下的山顶,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配文大多是些吐槽:“某人路痴还不认路,差点把我带沟里”,“买个冰淇淋都要纠结半小时,服了”,“落日不错,就是旁边的人太吵”。

再往下翻,是更早之前的日常。有一条是温南忮生日那天发的,配文很简单:“今天我过生日,他说要送我一个我一定会喜欢的礼物。”

点开图片,第一张是温南忮的脸被奶油糊了一半,头发上还沾着颗草莓,眼睛瞪得圆圆的,又气又无奈地看着镜头。而照片角落里,自己正笑得直不起腰,手还保持着抹奶油的姿势。

往左划,第二张是温南忮的手腕,上面戴着一条蓝白交织的手链,玉线编得很精致,坠着个纯银的北斗星吊坠,星星中间镶嵌着一颗淡蓝色的玛瑙,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陆梧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的手链,喉结动了动。他记得这条手链,是他花了整整一天编的。

当时快中考了,学习紧张,他躲在房间里,对着教程编了拆,拆了编,手指被线勒出了红痕,才终于编出满意的样子。送给他的时候,他还逗他:“这北斗星能给你指路,考试不会的题,它会告诉你选什么。”

温南忮当时无奈地笑,“傻子,手链不能带进考场。”

看着这些照片,陆梧栖觉得眼睛有点发涩。好像才刚发生过,又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时的蝉鸣,那时的阳光,那时温南忮笑起来眼角的弧度,都清晰得像在眼前。

他轻轻叹了口气,关了朋友圈,视线落在卫生间斑驳的瓷砖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你怎么了?”旁边的温南忮终于从游戏里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他虽然在玩游戏,但也没完全忽略旁边的人。陆梧栖刚才翻手机时,嘴角的笑意和眼底的失落,他都看在眼里,只是懒得问。

陆梧栖转过头,看着他:“没什么。”

温南忮“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玩游戏,指尖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陆梧栖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开口:“我有个朋友,他好像……不记得我了。”

温南忮的指尖顿了顿,没抬头:“然后呢?”

“你说,我该怎么办?”陆梧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

温南忮消除了最后一组方块,游戏界面弹出“胜利”的字样。他退出游戏,抬眼看向陆梧栖:“什么朋友?很重要吗?”

“嗯。”陆梧栖点头,眼神很认真,“很重要。”

温南忮想了想,他没什么朋友,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能随口道:“那就问清楚啊,为什么不记得了。”

“问了,他说不认识我。”

“……”温南忮挑眉,“那你把他绑了?”这话纯属开玩笑,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陆梧栖却像是被点醒了,眼睛亮了亮:“这个办法好像可行。”

温南忮嗤笑一声,觉得这人脑子确实不太正常,重新点开游戏:“随你。”

陆梧栖没再说话,只是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根绳子。是那种很结实的尼龙绳,他中午特意从器材室找的。

温南忮正玩到关键关卡,没注意他的动作。等他反应过来时,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抓住,冰凉的绳子迅速缠了上来,打了个结。

“你干什么?!”温南忮猛地抬头,眼里带着惊怒,挣扎着想挣脱,“陆梧栖,你疯了?!”

陆梧栖后退一步,手里还攥着绳子的另一端,脸上带着点委屈:“刚刚是你说可以绑的。”

温南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玩游戏太投入,没听清他说的“朋友”就是自己,反倒被他钻了空子。他气得笑了,手腕用力挣了挣,发现这绳子绑得很紧,结打得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死结。

“行,”温南忮停下挣扎,靠回墙上,眼神冷冷地看着他,“那我们就在这耗着。反正还有几分钟就下课了,我不信你不解开。”

他就不信,陆梧栖能真的把他绑在这里,等会儿同学进来看到,看谁丢脸。而且这绳子虽然紧,但他以前跟人打架时,也被绑过类似的结,总能找到办法解开。

陆梧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语气很认真:“就算下课了,我也不会解开。”

“?你他妈变态啊!”温南忮是真的气到了,眼神里带着怒意,手腕再次用力挣扎,绳子勒得更紧了,磨得皮肤有点疼。

“你认真回答我几个问题,回答完了,我马上给你松绑。”陆梧栖的语气放软了些,眼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温南忮简直要被气笑了。这一周,他回答的问题比过去一年都多。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说。”

“你是不是对以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陆梧栖盯着他的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丝情绪。

温南忮被这个问题问得怔了一下。他确实……对很多以前的事情记不太清了。尤其是中考结束之后的那段时间,像被蒙上了一层雾,模糊不清。但这跟陆梧栖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关系吗?”他别开视线,语气冷硬。

“有。”陆梧栖的声音很肯定,“那你记不记得,你生日的时候,我送过你一条手链?蓝白相间的绳子,上面有个北斗星吊坠。”

他没直接把照片给他看,怕刺激到他,万一他一怒之下删了微信,再加回来就难了。而且,他觉得温南忮自己应该也记得。

温南忮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链?北斗星?这些词像钥匙,似乎要打开什么尘封的记忆。他皱着眉,努力回想,脑子里却只有一片空白。

“我们……以前认识?”他的声音有点发哑,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

陆梧栖的眼睛亮了亮,刚想点头,就听见温南忮接着说:“而且,我从来都不会戴手链。”

他的语气很肯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梧栖的眼神暗了下去,像被泼了盆冷水。他还想再问,比如古镇的海滩,比如那棵老梨树,比如他们一起逃课去看的那场落日。

可温南忮已经没了耐心。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绳子,指尖在结上摸索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动了动,像是在解一个熟悉的密码。几秒钟后,“咔哒”一声轻响,那个看似复杂的结,竟然被他解开了。

他把绳子扔还给陆梧栖,动作带着点不屑:“还你,自己玩去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没再看陆梧栖一眼。

陆梧栖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刚被解开的绳子。他看着温南忮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眼底却泛起了湿意。

他就知道,他没忘。

这种结,是他们小时候发明的“秘结”。十岁那年,他们在公园玩,温南忮不知从哪学来的,用绳子把他绑在长椅上,说要教他“防人贩子自救术”。后来,他们就经常玩这种绑来绑去的游戏,温南忮还总改结的花样,让他解。

那时候,他的手腕被绳子勒得发红,却乐此不疲。温南忮总笑话他笨,却还是会耐着性子,一步步教他怎么解。

肌肉记忆不会骗人。就像现在,即使他说不记得了,手指还是会下意识地做出反应。

陆梧栖把绳子折成小块,攥在手心,绳子的粗糙触感硌得手心有点疼,却让他觉得踏实。

中午在小树林里,他其实就想这么做了,把他绑起来,逼他回忆。可看着温南忮那双带着防备的眼睛,他又下不了手,理智最终战胜了冲动。

没想到,最后还是用了这个办法。

他走出卫生间时,下课铃刚响。走廊里挤满了回教室的学生,喧闹声像潮水般涌来。陆梧栖逆着人流往教室走,手心的绳子被攥得更紧了。

回到教室时,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回来了。有人在喝冰镇汽水,有人在吃冰棒,还有人在讨论刚才的篮球赛。窗户被打开了,傍晚的凉风吹进来,带着点草木的清香,吹散了教室里的燥热,也吹得人心里舒服了不少。

陆梧栖刚坐下,就把夙祈和夏槿拉到了教室后面的角落。这次不是要商量怎么追人,而是低声说:“你们现在可以跟他说话了。”

夏槿一听,立刻夸张地松了口气,抱怨道:“陆哥,你可总算开恩了!自从这新同学来了,你就天天围着他转,饭也不跟我们一起吃,还不让我们跟他多说一句话,你知道我忍得多难受吗?”

他早就想跟温南忮搭话了。毕竟能让陆梧栖这么在意的人,肯定有特别之处。可陆梧栖一直说“别打草惊蛇”,让他们少说话,他都快憋死了。

夙祈也点点头,“是啊,都一个星期了,有什么进展吗?”

陆梧栖靠在墙上,摇摇头,又点点头,语气有点复杂:“我加了他微信,他没屏蔽我。我看到了他朋友圈,有我们以前的照片,还有我送他的那条手链。我问他记不记得,他说不认识我,还说自己从来不戴手链。”

夙祈沉吟了几秒,轻声道:“或许他不是不记得,只是暂时想不起来,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建议你最近先别逼他了,不然可能会适得其反,让他更抗拒。”

陆梧栖点了点头,他也觉得应该缓一缓。

三人回到座位后,夏槿立刻迫不及待地凑到温南忮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温南忮正耷拉着脑袋发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缓缓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点茫然。

夏槿笑得一脸阳光,眉眼弯弯的,语气热络得像认识了很久:“同学你好呀,认识一下,我叫夏槿,夏天的夏,木槿的槿。”

温南忮愣了愣。这同学他有点印象,是陆梧栖的朋友,总是跟在陆梧栖身后。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之前一个星期都没跟他说过话,今天突然这么热情?

他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温南忮。”

“温南忮?”夏槿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挺好听,又看向旁边正在低头写题的女生,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肘,“哎呀,你先别写了,快跟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夙祈抬起头,放下笔,对着温南忮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唇角的弧度像春日里融化的细雪:“你好,我叫夙祈,夙愿的夙,祈祷的祈。我是这个班的政治课代表。”

两人都介绍完了,夏槿一拍手,兴奋地说:“好!那我们现在就算朋友啦!待会儿晚饭,我们几个一起去吧?”

温南忮刚想答应——有人一起吃饭总比一个人强。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他看着夏槿:“我们几个……是指?”

夏槿伸出手指,一个个数着:“就是你,我,覃越,还有陆哥。”他又转向夙祈,“诶,夙祈,你要不要也一起?”

夙祈笑了笑:“好啊,不过我要带上我朋友。”

“行!”夏槿爽快地答应,又转过来对着温南忮数了一遍,“你,我,陆哥,覃越,夙祈和她朋友,一共六个,刚好一桌!”

温南忮的嘴角抽了抽,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期待瞬间灭了。他还以为终于可以不用跟陆梧栖一起吃饭了,结果还是躲不过。看夏槿和夙祈的样子,显然跟陆梧栖关系很好。他总不能刚认识就说“能不能不带陆梧栖”,那样也太奇怪了。

他沉默了几秒,看着夏槿期待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好。”

夏槿立刻欢呼了一声,转身去通知其他人了。

温南忮看着他的背影,又瞥了眼旁边正在低头看书的陆梧栖,对方似乎没注意这边的动静,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轻轻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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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星
连载中椀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