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小屋里,许栖迟坐在桌前,手肘撑在桌面上,指节抵着太阳穴,半天才写了两行字。
窗外的晚风时大时小的吹起,像极了他此刻躁动不安的心情。
许栖迟心里默念着:“傻逼学校傻逼金大海傻逼学生会……”
他写的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划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再用力一点恐怕就要爆水。
“哥。”门口传来许知夏的声音。
“干嘛。”
许知夏拎着他的春秋季校服走进来。
御南三中的校服外套丑的很牛逼,墨绿色袖子,比纯黑色还浅一点的衣摆,无不一处透露着土鳖的气息。
“今年降温早,下个月早晚就开始冷了,你校服我熨好了给你挂上去。”许知夏打开木制高衣柜挂好衣服。
许栖迟点开桌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
“嗯,你早点睡。”
“这句话应该对你自己说。”许知夏顺手把他其他衣服也整理好。
“几号开学都不记,还熬大夜,早上出门带伞了没?肩膀疼了吗?”
“你管的不少。”
许知夏叠衣服的手停顿下来,衣柜门被用力合上发出闷响,:“行,那你慢慢忙吧。”
许栖迟喉结滚动一下,又陆续吐出几个字:“没疼。”
许知夏看着他摸脖子的手,冷哼一声。
许栖迟又在撒谎。
翌日早上,许栖迟六点半准时到了教室。他嘴上挺拽,但还是听话的早睡早起了。
连在门口站岗的金大海都吓了一跳,许栖迟路过他时,他曾笑着开口:“表现不错啊,继续坚持!”
这一声亲切的问候给了许栖迟不小的惊吓。
明明黑板上写着数学早自习,讲台上站着的却是教物理的班主任叶沁。
她状态总是那么精神抖擞,站的笔直。
御南三中是全市四所中学里分数线最高的学校,学生大部分都很有心,刚开门不久人就差不多都到班了。
校园里朗读声,交谈声,人流走动声交融在一起,叶沁这时候拿戒尺敲敲桌子发出点响动。
“都安静一下,我跟数学老师换了一下自习课,趁着早上咱们把座位调好。”
已经摆好书的同学很火速的开始收拾起书包。
叶沁拿出教案本指挥道:“韩桃,跟宋婷婷一桌,周予安和陈默坐她俩后面……”
“许栖迟,你和段昭延坐一起。”
许栖迟的指节在书包带上收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情不自禁地寻找段昭延的身影,那人竟很不巧的也在看他。
“……操。”
这个单音节词像被砂纸磨过,砸在地上能冒火星。
完事后,许栖迟把书包一甩,故意将自己的桌子和段昭延的桌子挪开点缝隙。
段昭延看着他幼稚的行为,笑笑没说话。
许栖迟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闭上眼睛,不是在想什么,而是在翻白眼。
一天天的咋这么开心呢?
再睁眼,余光中发现段昭延仍在看他。
这道目光太过炽热,甚至生出一股灼烧感。
许栖迟没忍住,骂了他:“你他妈看什么看。”
段昭延眨眼的频率慢了些:“没什么。”然后看似很平常的低头翻起书。
他侧脸的下颚线线条紧实又漂亮,左手上戴着的黑色手表把皮肤衬的更白,翻书的手指灵活又轻柔。
许栖迟觉得他很装,从昨天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想。
窗台外还残留着昨天小雨留下的痕迹,潮湿的清新的气息顺着藤蔓爬上教学楼,教室里窸窸窣窣有着小声交谈的声音。
半晌,段昭延也学着他们开口:“许同学……”
许栖迟马上意识到他想说什么,胡乱的在书包里翻出那张检讨书,啪的一声拍到段昭延桌子上。
“没事了吧?没事别叫我了。”
许栖迟真心觉得“许同学”这个称呼和他不搭,太正经,很傻,又有点像小情侣间暧昧的别称。
可能是嫌自己说的太礼貌,许栖迟又补了一句:“烦。”
段昭延很认真的把检讨书收好,又擅自将桌子往左挪,消除缝隙。
周予安五分钟往这边看了八百眼,依据他许哥昨晚的狡辩,他是看段昭延不爽放学的时候揍了他一顿,脸被气红的。而段昭延嘴角粉红色的糖粉也被许栖迟说成是被打的。
周予安编辑了一大段字发到讨论组。
【霸气周少:“我许哥真牛逼啊,昨天放学给段昭延揍了一顿,你猜怎么着,今天叶子就给他俩安一块了!”】
【林:“卧槽,他让我去取车那一小会就给人给揍了?】
【男生a:“那段昭延这小白脸不得告诉金大海啊。】
【霸气周少:“有道理,段昭延今天没在外面站岗来的也挺晚,指定去主任室找金大海了。】
【林:“你信不信晨会的时候,许哥就得被全校通报。”】
【霸气周少:“我看见许哥在骂段昭延,段昭延低着头没搭理他,肯定是被打怕了。】
【男生b:“哎呦我,那周少有戏看了。”】
许栖迟对于作业挺随意的,他一向只做有意思的题目,至于语文英语这俩文科他连书都不带回去,更别提写了。
昨晚写检讨书编词编半天,起初他还写的挺像那么回事儿,越到后面越猖狂。心想,反正段昭延都说了,只交给他就没事,金大海也不一定看。
正当他打算补昨晚数学作业前面的小题时,段昭延竟明目张胆的打开他的检讨书阅读起来。
许栖迟在卷子上写草稿的手都顿了一下。
段昭延轻轻抚平纸张边缘的褶皱,纸上的字并没有想象中的杂乱无章,反倒写的很工整,只不过字体有点像小学生。
【我是高二八班许栖迟,本人于2019年8月25日迟到翻墙被抓,我怀着愧疚的心情写下这份检讨书,以下是我的检查内容。】
每个字写的都横平竖直,如果题目不是检讨书,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很乖巧的女孩子写的字。
许栖迟声音很冷的说:“谁准你看了?”
“检查格式。”
“这你都管?”
段昭延目光落在他卷子上涂成一团的数式上,轻轻点下头:“管呀。”
许栖迟觉得段昭延是故意的,他的声音明明很低沉,但又带着宠溺的语气,好像在和小朋友说话似的。
不管是他本来说话就这样,还是故意的,许栖迟都没惯着他。
他突然伸手去抢:“拿来。”
段昭延手腕一抬,避开他的动作。
往下看,有一行被涂抹掉的认错,下面便写着许栖迟的真心想法。
【面对段昭延同学的询问和关心,本人回应“关你屁事”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但考虑到该人随后掏出《违纪登记表》的动作更欠揍,建议互相谅解。】
“……”
许栖迟的确是写给段昭延看的,但没让他当着自己的面看。
段昭延指尖指着这行字没动,要是窗外飞来几只乱叫的乌鸦气氛就更应景了。
段昭延看看许栖迟的眼色,扯着嘴角说道。
“许同学的调解方案很有建设性。”
“你他妈──”许栖迟突然卡壳。右排周予安正拼命往前仰脖子,讲台上叶沁的镜片反着寒光。
这时,教室里广播的扩音器突然发出几声话筒尖锐的杂音。
“呃──都坐好了啊,利用晨会时间,我讲几个事。”
音响里传来金大海的声音。他这个人说话前向来喜欢先来一段语气词,一年了,高二这届的学生早已习惯,甚至还会在他讲话前预判。
“新学期了,都守着点心,我还是那句话,不管你在家啥样,在三中,你就得给我夹着尾巴做人!还有些迟到的,想啥时候来啥时候来的,你当学校是你家呢!?”
一如既往的先痛骂一顿。
“某些个脑子里都是屎的,别以为上了重高就牛逼了,在这我得表扬一下许栖迟同学,虽然高一没少让我操心,但开学两天了,这状态在这摆着呢。”
“昨天我路边八班,看见人家上课没睡觉,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而且今天早上,许栖迟来的早着呢,昨天迟到名单里也没有他。这说明什么?态度证明一切,只要你有想学的心,那人人都……”
教室内很安静,周予安张大嘴巴去看许栖迟,他昨天一上午都该睡死过去了,就正好赶上他起来看群消息那会金大海来了。
真会赶时候……周予安无声的对许栖迟做口型。
许栖迟的记忆在打架,他明明被抓了怎么没被上报?段昭延不是金大海派来的小人吗?
音响声音很大,再加上金大海的大嗓门,一个人愣是搞出了人山人海的动静。许栖迟本来想跟段昭延说什么,但想了想转手撕了片白纸过来。
许栖迟写了几个字递过去。
【怎么回事,金大海不知道我迟到?】
段昭延盯了很久才写下一个嗯字。
【你没上报吗。】
【我没记你名。】
合着段昭延就是仗着学生会身份故意耍他。
许栖迟抓起钢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画了个中指图案,墨水因为用力过猛洇开成狰狞的蜘蛛形态。
但他却没再把这张纸递出去,而是胡乱地扔回笔袋里。
段昭延看见他画的东西了,带着好奇,他小声询问:“什么东西?”
许栖迟咔嚓一声把笔帽盖回去,反手竖了个中指给他看。
“实物。”
“……”
金大海的人生鸡汤讲完,广播才响起一如既往的播音腔女声。
“纵览天下大事,开启全新一天,昨日新闻今晨播报,我是播报员,贺净……”
女生把话说得字正腔圆,有的学生闭上眼,即是聆听又是补觉。有的学生在为了第一节课而狂补作业。
许栖迟默默的把他的桌子又挪开一点缝隙。
坐他俩后面的男生看着这明显凹进去的一排桌子陷入了沉思。
那个高一就听闻过许栖迟潇洒事迹的人小声说:“万一哪天他俩打起来,咱们先劝架还是先告老师。”
另一个人说:“先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