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叶沁坐在堆满教案的办公桌前,青瓷茶杯里的乌龙茶腾起袅袅热气。
班级成绩单的表格泛着冷光,她握着红笔的手悬在半空,笔尖最终重重落在“许栖迟”三个字上,一圈又一圈,墨迹渐渐晕开,洇湿了纸面。
叶沁沉重的放下茶杯,叹声不断。一年了,这孩子一直是她操心的对象。
高一初见时,许栖迟的中考成绩单让所有老师眼前一亮。数学与物理双满分的成绩,昭示着这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个眼神清亮、解题思路如行云流水的少年,渐渐被旷课、打架、课堂昏睡的阴影笼罩。
每次看见许栖迟漂亮的脸蛋上青紫一片,血红的伤痕与苍白的皮肤形成刺目对比,趴在座位上疼的微微发抖样子,作为班主任的叶沁总是又生气又心疼。
起初,她怎样的管教也没有办法,半个学期过去,她借着期中考试的幌子去了许栖迟家家访。
当时她在班里通知这个事情时,许栖迟在睡觉,叶沁用粉笔头把他叫起来。
秋天的微风刮起他耳侧的头发,许栖迟的眼角总是微微下垂着,被伤疤衬托出更忧郁的神情。他散漫的回答道:“随便。”
于是,周末那天叶沁毫不犹豫的就去了许栖迟家。
他家离学校不远,**分钟就能倒,那一带的房子基本都有着几十年的历史。
许栖迟家的白瓷砖墙面爬满青苔,唯有那扇崭新的大门透着生机。走进去,是一座两层楼的自建房。
庭院的棚子里有辆扎眼的摩托车,角落堆起杂七杂八的落了灰的玩具箱。
晾衣绳上飘扬的衣物,既有少女的粉嫩裙摆,也有少年简约的黑白T恤,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透过厨房半开的窗户,叶沁看见许栖迟正系着围裙在忙碌着,一只手颠锅,一只手炒菜。
许栖迟用着可爱图案的发夹把刘海别了上去,发尾扎起一个很短的小辫子,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晃动上下起伏。少年的胳膊上还些许有着点伤,身材单薄,腰腹和手臂却有着漂亮的肌肉线条。
油烟机的轰鸣声中,客厅传来欢快的动漫主题曲,与厨房里炒菜的滋滋声交织成独特的生活乐章。
房子很老,很旧,但却异常的整洁,连窗户缝都没有一丝灰尘。
这个如同“家庭主妇”般的男孩是许栖迟。
学校里桀骜不驯玩世不恭的坏学生,也是许栖迟。
她小心翼翼的走进去,倚靠在门框上语气很轻的唤了一声:“栖迟。”
许栖迟抬眼,看见是叶沁后他瞳孔都放大了一倍,眼疾手快的把头上的发夹取下来装进围裙兜子里,尴尬的说着:“老师......”
“先关火。”叶沁扶着门框走进来。
许栖迟把火关掉,用小臂擦了下额头薄薄的汗,难以启齿的开口:“您怎么来了。”
“我前天说过啊,要来你家家访,你不是说的随便吗。”
显然许栖迟压根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叶沁重重的呼了一口气:“你小子,又拿我话当耳旁风。”
“叶老师......”许栖迟语气沉重:“您回去吧,我家没人。”
“你父母呢?”
“去工作了,只有我和我妹妹在家,我奶奶这个季节不常来这里,地里有庄稼要看。”
叶沁听闻明显一愣:“就你们两个住吗?”
“嗯。”许栖迟平淡的像与他无关一般。
叶沁的目光扫过灶台上索然无味的白粥和小锅里的红糖姜茶,表情越发苦涩,鼻头忍不住的发酸。
她语重心长的说:“父母多久回来一次?”
许栖迟的眼神瞟向客厅,许知夏正怯生生的张望着,那双与许栖迟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既有对陌生人的警惕,又藏着对生活的坚韧。
他冷硬的回答:“已经六年没回来了。”
叶沁听到后眉眼明显降了一个度,一脸不可思议,大概僵了有十秒钟,叶沁心疼的拍拍许栖迟的肩膀,却始终说不出什么。
她很难想象,当年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能拉扯一个岁数相差不大的儿童长到这么大,经济来源不明,生长教育没有,到底是怎么做到把日子过下去的。
“你这孩子……”叶沁的言语变得断断续续。
许栖迟转身将锅里的菜盛入盘中,伴随铁铲吱吱的声音,许栖迟说着:“所以,您没事就回去吧。我家没什么可访的。”
叶沁承认,他每次看许栖迟时,他下垂的眼角都带着难以形容的忧伤,像是天生具有的来自悲观演绎者的天赋。
这时候,穿着米白色短袖短裤,带着密密麻麻小熊图案睡衣的女孩把客厅的门拉的更大,缓缓走出来。
两个人长得太像,叶沁心里突然说不上来的难受。
她双手环抱,强忍着情绪,用着和在学校一样的语气说着:“饭熟了,赶我走了?没点眼力见。”
“……”
许栖迟把饭菜端上桌,惜字如命:“吃饭。”
简单的介绍后,饭桌上,叶沁看着眼前兄妹俩相似的脸,心中感慨万分。
他们脸上都有一颗恰到好处的痣,许栖迟的在右脸上,许知夏的则在右眼角。
许知夏跟叶沁正教的高中女生个子都差不多,长得不算矮,留着乖巧的侧分齐刘海。
“妹妹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十四岁,上初二。”许知夏的声音干净温柔。
“嗯,好好学习,不会的都问你哥就行了,你哥虽然现在不怎么样,初中成绩可厉害着呢。”叶沁终于在这苦闷的氛围挤出一点笑容。
许知夏低着头,声音不大:“我哥只是忙,他说过他想学一下子就能追上来的。”
“哟?”叶沁看向许栖迟:“都忙啥啊一天天的。”
“很多,有……”
“吃饭。”许栖迟慌乱地打断妹妹的话,耳尖红得滴血,却在叶沁眼中,拼凑出一个倔强又柔软的少年形象
许知夏撅起嘴瞪他,但也没说什么。
叶沁被逗笑,这孩子总把自己打扮的很凶,不尽人意,可能早当家的孩子,都习惯放出尖刺来警示外人他们并不弱吧。
许栖迟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把他的家养的很好,他不需要无用的怜悯,更不需要假惺惺的同情。他把妹妹养的很好,他把日子过的很正常。
只不过是缺少父母的角色罢了,靠他照样能撑起一个家。
后来,叶沁要到了许栖迟奶奶的电话号码,但她不常打,只是偶尔向老人家报报信。尽管许栖迟依旧没什么活人气息,尽管他依旧堕落着,伤痕累累着,她也在尽力的把他的校园生活描绘的不那么难堪。
不知不觉间,回忆停在了这里,直到画了无数个圈的红笔痕迹已经渗透到下一张纸,叶沁拨打了许栖迟奶奶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接。
“喂?叶老师。”
“哎,栖迟奶奶,下午好。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栖迟又分到我们班了,这孩子在家肯定不怎么爱谈学校的事吧,我寻思跟您说一下,方便以后的交流不是?我特别看好咱们家栖迟。”
许奶奶慈祥的笑声传来:“那真是有缘啊,小迟这孩子又麻烦你了,叶老师。”
“哪有哈哈。”寒暄了几句后,叶沁又说:“高二了,学习也要紧了,我好好带带栖迟,对他的习惯上啊心态上啊,也肯定有帮助,说不定以后还能上个一本呢。”
“您说,把他和怎样的人安排成同桌合适呢?”
许奶奶思索了一下,回答道:“阿迟这孩子,心口不一,但最听得进娓娓动听的话。”
叶沁的结在此刻有了解开的线头。
电话挂断后,叶沁第一个想到了高一时,她教的另一个班的她的课代表,是一个讲话亲和,柔情似水,很上进的女孩子。
正当她下笔准备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一起时,门口传来了一句响亮的报告声。
门并没有关,叶沁看见是段昭延抱着一大摞卷子,才想起要去主任室领取新印的试卷这件事。
“哎呀,还得是昭延,老师都把这事忘了,随口提一嘴没想到你都记着。”叶沁对着段昭延招招手,示意他进来。
段昭延将物理试卷搬到叶沁的办公桌上,叶沁看了眼手表,对着段昭延说:“还有三分钟上课了,快回去吧。”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段昭延的站姿挺拔而克制,目光平静地落在叶沁的桌面上。
他并没有转身离去,反而一针见血的开口:“老师,我想和许栖迟做同桌。”
叶沁刚把许栖迟三个字写全,最后一个笔画笔印格外的重。
还没等她说话,段昭延又道:“我性格也挺好的。”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叶沁看了眼敞开的门,反问道:“你刚刚在偷听我谈话?”
“碰巧听到的。”
段昭延又说:“我听说他数学解题思维特别强,我想学习。”
叶沁想起高一期末时,许栖迟的答题卡背面大片空白,只有最后一道大题潦草的写了几个字,却得了满分,比参考答案还要简洁。
叶沁心想,这孩子就是叛逆,没个正经态度,一定是暑假前数学老师没来得及骂他,在课上点他这个行为了。
她带着看透的眼神说着:“这点我不否认,但你这成绩也没什么好跟他学习的吧?”
“我这次退步挺多的。”
叶沁很快的反驳他:“你理科几乎都没减分。”
叶沁把用不同颜色笔细致分析的成绩单给他看,用手指了指他和许栖迟的英语成绩。
“你退的是英语,但是也考了100多分,你看看许栖迟13这两个大字,你俩谁教谁?
“那我教他。”
“这……”叶沁一时有些语塞。
“行了,我考虑考虑,你快回去上课吧。”
段昭延眼神带着依依不舍:“嗯,麻烦老师了。”
叶沁心想,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好像默认把他俩安排成同桌了一样。
但转念一想,或许段昭延温柔而坚定的力量,正是许栖迟最需要的。而且,确实男孩子更适合一点。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声中,“段昭延”与“许栖迟”两个名字终于并列在一起。
晚上七点,走读的学生纷纷走出校园。
林骁再一次早早的站在楼梯下等着,作为一名体育生,就算老师拖堂他也不放在眼里,铃一响就出来,书包都不背。
许栖迟周予安倒还算有点学生味,老师让走了才走。
许栖迟走路时习惯性微低着头,脖颈线条凌厉,锁骨若隐若现,整个人透着一种“别惹我”的冷冽感,却又因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单肩背着书包,直直向门口走去。
“等等,许哥,你俩等会我,我先去趟厕所。”
周予安从身后拉住许栖迟的衣角。
许栖迟看着周予安手忙脚乱收拾书本,频繁抖动双腿,嗤笑道:“咋不憋死你。”
周予安把书包甩给许栖迟,骂他都没空骂就跑了。
许栖迟拎着他的书包靠在教室外走廊的墙壁上,对着一楼等待着的林骁说:“你先去取车,我等他一下,马上就来。”
林骁是骑自己的机车来的,这种需要证件的大型机动车是不允许进校园的,他一般停在校外。
等的无聊,许栖迟蹲下身子,打算在周予安书包两侧的兜里翻找出糖果塞进嘴里。
包装纸还没打开,突然眼前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源。
是段昭延正在看他。
周予安这个屎拉的太久,班里的人都差不多走完了,但没想到段昭延却还在班里墨迹。
许栖迟没注意的是,段昭延其实一直在等许栖迟跟他开口说话,心想,在食堂的时候明明是他叫自己放学别走的。
于是段昭延故意在教室里后门许栖迟看得见的地方站了很久。
眼前的人眼型圆润,校服扣子扣到顶端,皮肤白皙细腻,瞳孔比一般人黑一些,对比鲜明。
他明明没有表情,但五官却给人一种很温柔的感觉。
许栖迟竟看的有点出神,但很快站起身,把兜里的四块五零钱翻出来,顺便带着那颗还未品尝的糖伸出手。
他语气生硬的开口:“拿着。”
段昭延没动。
“许同学。”
停顿了良久,又道:“我不吃甜食。”
许栖迟这才意识到自己拿钱和拿糖的是同一只手。
伸都伸出去了,哪还有要回去的道理。他只好嘴硬的回答:“谁管你吃不吃,不要扔了。”
段昭延目光落在他脸上漂亮的痣上,忽然伸手,却不是接糖,而是轻轻拂过他肩头的几根落发。
“发尾有点太长了,趴在桌上会压到吧。”
修长的手指从锁骨与脖颈之间的位置划过肩膀,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许栖迟浑身一僵,条件反射的向后退半步,后背撞到墙上。
段昭延没有半点慌乱,反而去抓许栖迟未退回的手掌里的零钱和糖果。
许栖迟为自己情不自禁的表现感到难堪,后槽牙紧绷:“关你屁事!”
段昭延此时的表情,像是宠溺。
许栖迟看他更烦了。
段昭延发现许栖迟炸毛时那颗最尖的牙会漏出来,偶尔会扎到下嘴唇上。
好可爱。
段昭延慢条斯理拨开糖纸的把糖果含入口中。
窗外蝉鸣突然喧嚣,周予安甩着湿漉漉的手冲进来:“许哥!厕所没纸我差点——卧槽?”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诡异的场景:段昭延唇角沾着一点糖粉,许栖迟耳根通红地攥着拳头,空气中弥漫着比数学题更复杂的氛围。
“你们......”
“走了。”许栖迟一把拽过周予安往外拖。
两人走后,段昭延噗嗤的笑出声来。
他把糖吃进去的时候,许栖迟的拳头仿佛下一秒就要落在他脸上。
霎时,觉得糖味很腻的段昭延,也对这物质上的甜感到索然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