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发言结束后,教室里重新恢复嘈杂,但没过一会,英语老师高跟鞋哒哒的声音从后门传来,班里一阵乱嚎。
“啊我真是受不了了,三中你早自习和第一节课连着不下课,多这十分钟能让我上清华吗!”周予安靠在椅背上叫唤的最大声。
他的同桌看都没看他一眼。
陈默同学还真是如此沉默啊……
周予安偷瞄着这个浑身写满生人勿近的同桌,突然怀念起高一那个能和他一起吐槽老师的混不吝同桌。
英语老师姓刘,大家叫她刘姐,是七班的班主任,一个看起来孩子都能和他们差不多大的中年女性。
刘姐昨天废话连篇的说了很多大道理,课本内容只讲了新单词,她一边翻开教材一边说着:“都再熟悉熟悉昨天的单词,一会叫人读。”
周予安顿时慌了神,昨晚只顾着在讨论组里激情澎湃的扯皮,哪顾得上听课。
他和许栖迟两个纯正中国人可谓是对高中英语一窍不通,心里正暗暗自喜许栖迟可是连课都没听,肯定连讲到哪都不知道。
想着想着,周予安不禁感慨,他用饱含同情的双眸去看他的好兄弟,发现段昭延许栖迟两人仍在对峙着,许栖迟又龇牙咧嘴的骂了他几句。
周予安再次发动起自己惊人的脑回路:一定是他的校霸好兄弟又在威胁三好学生。比如什么,你要是敢告诉金大海我天天揍你这类的话。
要不然金大海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翻墙的事?我许哥真是有仇必报,爱憎分明!
许栖迟很幼稚的叫骂了几句后也没计较了,因为他打心眼里看出来这人脑子有病。明明自己态度这么差,段昭延却像捡了钱似的开心。
后脑勺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中。
周予安借着扔垃圾的幌子来到他这边逛了一圈,这傻逼就喜欢用这种方式传纸条。
他展开纸团,上面潦草地写着:【许哥真狠啊,段昭延居然被你打服了。】
许栖迟翻了个白眼,他没看明白这句话的意义是什么,是想让他回几句装逼的话?但揍段昭延这个事就是他编的啊。
怀着心虚的心情,许栖迟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裤兜。
段昭延正盯着自己的动作,许栖迟立刻瞪回去。
从翻墙假记人到食堂借钱再到放学时替他轻轻拂去肩头碎发的手,许栖迟更加坚定那个结论。
“你真的很闲啊,会长大人。”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段昭延被会长大人这个词给征住了。
“也是,要是不闲,也不会绞尽脑汁的算计我。”许栖迟说这句话时,恰好把桌洞里的全新英语书很重的拍到桌上,像极了他此刻不爽的心情。
段昭延不仅没生气,反而微微勾起嘴角。他从容地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英语笔记,要看看吗?”
许栖迟却是上下蔑视了段昭延的笔记本,很显然没有丝毫感激的意思,毫不留情的将东西扔回去:“用不着。”
他把书往正中间一摆,枕着胳膊往下趴。
合着拿出英语书只是因为它的厚度适合枕着睡觉。
段昭延默默把笔记本收回去,又将没来得及收回书包的物理试卷拿出来,页面朝上的是昨晚作业的最后一道大题。
“那这个呢?”
许栖迟一愣,他确实被那道题难住了,但段昭延怎么会知道?
碍于面子,他也没说什么漂亮话:“别问了行不行,我说了我不需要。”
许栖迟的数学物理卷子都还在桌上没收,段昭延只是看了几眼,便说出了一针见血的评价:“你画了三次受力分析图都没算出来,那题的公式是昨天新讲的。”
卷子上的图确实有着擦擦抹抹的铅笔痕迹。
许栖迟把头埋在肩膀,段昭延对上他只露出一只带着戾气的眼睛,又说了和昨天在食堂一模一样的话:“哦对了,那会你在睡觉。”
许栖迟突然有种被扒光了的羞耻感。他猛地合上卷子,声音压得极低:“你他妈能不能别老盯着我看?”
段昭延眨了眨眼,很无辜的样子:“抱歉,只是...你解题的思路很特别。”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许栖迟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从小到大,除了老师骂他“思路清奇”,还没人用“特别”来形容他的解题方式。
“闭嘴吧你。”许栖迟此时有点忙又不知道在忙什么,转而拿出英语书装模作样地翻看。
段昭延终于安静下来,他身上有一种很清新的薄荷香味,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扰得许栖迟心烦意乱。
刘姐眼尖的盯着许栖迟,本以为又要看一节课他的后脑勺,没成想居然起来了,还正儿八经的拿起了书。
刘姐漏出邪恶的笑容,声音如同一道惊雷:“许栖迟,一会叫你读,再给你两分钟时间准备。”
此时许栖迟的表情像吃了屎,早知道就趴着呆着不搭理那个臭傻逼了。
阳光重新穿透云层,照亮他拧紧的眉头和抿成直线的嘴唇。他无奈的翻开单词表,尝试读了几个单词后发现还是生词居多,慢慢的变得磕巴起来。
许栖迟很努力的在扣每个字音:“prevent,loss,con…看戳闭深。?”
他的声音生硬的像在嚼石子。
“contribution。”段昭延默不作声的看了半天书,就到这个单词时声音突然大了几倍,又正好是许栖迟能听到的音量。
许栖迟沉默了两秒,他装作没听见,把这个单词接过去,继续磕磕绊绊去读下一个。
然后发现下一个也不会读。
“低怕…”
“department。”
“……”
刘姐看口型就知道许栖迟狗屁不会,也没再多给他时间。
她挑挑眉,声音从讲台上传来:“行了,站起来读吧。”
许栖迟沉重的起身,手指死死捏着书页边缘,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般打在他身上。
有些单词在他舌尖打了三个转才勉强挤出来,尾音可疑地上扬。许栖迟感到段昭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更加烦躁的抓了把头发。
“in…ves…ti…gate。”他几乎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往外蹦,英语课本在他手里微微发抖,像拿着一份看不懂的外星文件。
许栖迟低着头,但也已经想象到周予安偷笑的样子,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他盯着那个长得离谱的单词,眼前仿佛有蚂蚁在爬:“comm...comun...”
“communication”段昭延声音很轻的读出来。
许栖迟没忍住瞪他一眼,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刘姐意味深长的再次发话:“继续读。”
又是几个词过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att…att…”
“attempt”
段昭延声音除了许栖迟没人能听见,但刘姐却看着口型把他抓了起来。
“停。”刘姐叉着腰,语调高昂:“段昭延,不用你这么热心。”
教室里几个不懂事的发出幸灾乐祸的笑,许栖迟实在烦躁,也觉得没必要,坦诚开口:“不读了,我不会。”
这句话没什么特别,却惊天动地。
毕竟很简单的一句都能在课堂上引起老师的愤怒,他们会认为这是挑衅。
但幸好刘姐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她深知许栖迟本来就没听课,说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许栖迟,放学后留下补读。段昭延你不是爱提醒吗?你负责教。”
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上,许栖迟无声的动着嘴唇。
段昭延发现自己竟然能读懂唇语。
wo cao ni ma
就这四个字,没得跑。
刘姐很快便加紧脚步讲起新课,段昭延毕竟还是个好学生,许栖迟上课就没搭理他。
下课铃一响,许栖迟就抓着段昭延质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薄荷香气顺着段昭延的校服蔓至许栖迟的手,段昭延耳尖通红,喉结正不安地滑动。
这份属于暗恋的独特的生理反应。
“怎么就…又故意了。”
段昭延说这句话时没了以前的从容镇定。
许栖迟到嘴边的话突然停滞下来,缓缓放下揪着段昭延校服的手。
“我…用得着你提醒吗?就你屁话多。”
许栖迟其实想说更恶毒的话来着,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的,他抓着段昭延校服的手好似感受到有股热气在涌来,发知后觉是段昭延的体温在升高。
毕竟跟周予安这个大嘴巴说了慌他都不知道怎么圆,而且人家也是心怀好意,最终也没把太臭的话说出口。
许栖迟没再理他,把椅子一挪就走出了教室门。周予安见状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许哥你真是说干就干啊,你是这个。”周予安向他竖起大拇指。
想来想去,他还是担心这个事情:“话说,你不怕段昭延告诉金大海吗?”
“告就告呗,不用你操心。”许栖迟摸了摸脖子,避开他的眼神。
当然不怕他告啊,因为他根本就没揍。
许栖迟绕了个大圈去这层的另一个厕所抽烟,周予安刚想问他怎么最近烟瘾这么大,大早起就抽,被许栖迟一句话顶了回去。
“我揍他这事,别往外说。”
“哎呀,那肯定的,我就在讨论组里说过。”
“……”许栖迟一想到讨论组里那群逼就懒得骂。事实上,已经和人尽皆知差不多了。
还剩三分钟上课两人才回到教室,远远就看见后门口站着两人很突出的人。
一个个子很高,黑长直,御姐风,长得很漂亮的女生在和段昭延说话。那女生没什么表情,一本正经的和他在讲些关于学校的事情。
两个人远远看去,郎才女貌,莫名的搭配。
女生声音很好听,有着青涩甜美的音色,讲话播音腔。
她慢条斯理的说着:“下周一开学典礼的演讲金主任说要你来,麻烦你回去准备一份稿子,主题大概是这些……”
女孩递给他几张纸,段昭延点头道谢后接过。此时许栖迟周予安也走到了后门前,许栖迟略过他们走进了教室,倒是周予安毫不掩饰的看了他们好几眼。
他们没听清两人在交谈的内容,周予安却表现的异常激动,跟着许栖迟坐到了段昭延的座位上。周予安把身子贴的很近,好像很怕有人听到他们的谈话一样。
许栖迟嫌弃的骂他:“你干啥啊,滚回自己位去。”
“等等许哥,大八卦!”
许栖迟已经见怪不怪了,尤其是一些感情专事,全校没有比周予安知道的更多的。就像昨天在食堂,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周予安都能精准的说出:他俩去年刚开学交往过两个星期。
许栖迟对这些东西没兴趣,敷衍的回答:“又什么事。”
“咳咳!”周予安相当浮夸的咳了两声。
“门口那个女生,你知道吧!”周予安贼眉鼠眼的又把声音降低一个度:“我感觉她就是段昭延喜欢的人。”
“……”许栖迟又说:“关我什么事?”
“你不好奇吗?我昨天跟你们猜的第一个人就是她,贺净,林骁他们班的书呆子。”
听到名字许栖迟才有点印象,周予安又讲:“没错,就是天天早上广播的那个女生。”
每天晨会,教室的喇叭里都会响起贺净的广播声,她的声音如同一缕带着清香的桃花,无数学生都曾赞叹:“听得耳朵都要怀孕了。”
许栖迟想起昨天在食堂段昭延没头没脑的一句喜欢的人,倒是给周予安好奇的一边翻通讯录一遍筛。
看来他第一个目标就是这个叫贺净的女生。周予安相当肯定的说道:“一定是她!”
“你没看我昨天发在讨论组里的分析吗?算了你一定没看,那你听我当场给你捋一遍。”
“我不想听。”
“那我也说!”
周予安神经兮兮的突然站起来,讲得绘声绘色:“我初中和她一个学校的,贺净初中成绩特别牛逼,数一数二,但高一下半年之后成绩开始幅度下降,现在她的年级排名是400左右,正好符合段昭延说的,以前学习蛮好的这个点。”
“而且,她那么高冷,脸比你还臭,声音却甜,你看她刚刚和段昭延讲话的样子,脸和声音都对不上号。和又凶又温柔完全相符。”
许栖迟听他胡编乱造听得有点想笑。
“最主要的是,学霸不都喜欢书呆子这种类型吗,她天天走哪都抱着书,林骁说她平时上课也很积极,活生生一副女神模板啊!”
周予安被自己的智慧打动了,越说越肯定,还不忘问许栖迟一句:“你看我说的有道理吧。”
许栖迟呵呵一笑,回答:“嗯,有道理,所以能滚蛋了吗。”
下一秒铃就响了,周予安故作生气:“无情!”
段昭延也是卡这点进来的,许栖迟不自觉看了眼门外女生下楼的背影,心理暗暗想:怪依依不舍的。
段昭延和许栖迟视线来了个短暂的相撞,段昭延鬼使神差地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
那里还残留着许栖迟身上薰衣草沐浴露的香味,像个挥之不去的印记。
算了,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件复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