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九霄云外

江丽霞那点酒意早飞到九霄云外,她手忙脚乱坐回来闭上眼睛装睡,不一会儿,两边关门声相继响起,等车移动,她小心睁开一只眼睛,偷瞄他又挪向她,视线来回转动。

这俩人摆了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没有半分亲密的来往,难道是她脑子坏掉了?看错了?还是跟当地媒婆一样,见到两个年纪相当的单身异性,忍不住瞎配对?

这可不行啊。

江丽霞一个激灵,当即打消这种危险的念头,江恩意对这类事情万分介意,她要敢试探半分,这朋友算到头了。

一路畅通无阻,江恩意好人做到底扶她下车走在前面送她回家,杨序默默在不远处跟着。

江丽霞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挪到家门口,她心虚掏出钥匙开了锁,侧身挤进门缝,支支吾吾半天,含糊地道歉又道谢,最后丢一句:“再见。”

随即“砰”地一声,关门。

江恩意洞若观火地面向那扇骤然紧闭大门,笃定她酒醒了,也许,还看到了什么。

她转过身,毫无意外地看到巷子深处的身影。

杨序懒散地斜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把玩着车钥匙,没有躲避,没有靠近,就那样隔着几米,目光坦荡地落在她身上。

他那种眼神太直接,太坦然。

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忍不住长叹:是你不够磊落啊,江恩意。

江恩意压下纷乱如麻,竭力维持平静,到他面前停下,没有波澜:“我们也走吧。”

杨序注视了她片刻,极淡地:“嗯”了声。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脚步声巷子里回响。

路灯照得两道影子拉长,缩短,重叠,交缠又分开。

这天意,信或不信,皆摆在眼前。

杨序:“你……回来玩的?”

“嗯,回来看看。”江恩意鉴于第一次对他的直觉,单方面主动隔开距离,以至于根本他们没有这么平常的交流。

“怎么不在家里发展?”杨序心不在焉地想,异性朋友平时会聊什么,又该有什么样的界限。

江恩意当年被母亲一张车票送走,那会她有过害怕,不甘,委屈,到底化成一句风轻云淡:“这里的小孩从小有一个梦,长到就去大城市,这里太小,装不下雄心壮志吧,我也一样。”

杨序不经意看她一眼,又撒谎,他配合:“现在这里发展前景不错,很多年轻人毕业回来工作创业,你呢,还在吗?”

“嗯,不走了。”江恩意选择回来那天,就不打算再离开,落地总该在生长的地方。

杨序舒缓一口气:“高岭山开发,改成小镇的第一个夜市,过几天开业会举办活动,你们可以去玩玩。”

“好啊。”江恩意盯着电梯门缓缓打开,今晚的事,于情于理,她该说一声:“谢谢你。”

杨序开门的手一顿,轻笑:“不客气。”

那一晚,微信早沉底的黑色的头像换成高山流水,久违地跳到第一行,冒出红点:晚安。

江恩意神使鬼差回了句:晚安。

清晨,杨序挎着包,拿着手机贴耳:“嗯,我一会到……”

他看了眼电梯边上的人,慢慢走过去,轻点下头打招呼。

“早。”江恩意按下电梯键,声音不大,却足以听得见。

杨序脚步一转,跟进电梯:“早啊。”

电话那头的人“什么早?喂喂喂?听得到吗?不会没信号吧?”

“嗯,电梯没信号,你们先吃,别等我。”杨序耳边那道叽里呱啦鬼叫的声音截然停止在“你进电梯了??你不是走楼梯吗?你怎么……”

杨序挂断电话:“吃早餐了吗?”

那只红布袋的平安符,又被她移到小本子的夹层里。

“现在去吃,先走了。”江恩意自如地扣紧笔帽,连同将小本子一起塞回小包里,拿出钥匙,走向自己不常开的电动车,戴上安全帽,摇摇晃晃开出门。

“好。”杨序心里这株半熄的小火苗,春风吹又生啊。

三排街的门店迎客,空置的铺面则挂着鲜红的招商横幅,夜市街开业设了舞台常承接各类活动,是吸引人流的焦点。

傍晚时分,江丽霞的手机被夜市宣发刷屏,她看到十元三串的铁板鱿鱼,当即撂下碗筷,跟老妈打声招呼,趿着拖鞋“噔噔噔”就往外冲。

江丽霞边跑边拨通电话,雀跃:“快下楼,后山夜市今晚有演出诶,我快到了,你快下来。”

厨房里的江恩意:“……”,她一手拿刀,看了眼厨台上切完的配菜,稍稍叹气,撕一段保鲜膜包紧,塞进冰箱,脱下围裙,换了双米色矮跟鞋,转身下去。

江丽霞跑得急,在巷口喘气,鬓角汗湿:“这呢。”

“这么急?”江恩意抬手替她扇扇风。

江丽霞满眼亮晶晶,蹦出一句:“我们去吃铁板鱿鱼吧。”

“啊?好。”江恩意扫过江丽霞兴奋的脸,不问去哪,跟着她走,慢慢反应过来,这个方向似乎是杨序提过的高岭山?

她整个人如孩童般沿路蹦蹦跳跳,话匣子也忍不住打开:“以前啊,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凑钱搭台请戏班子呢,七点唱剧,九点唱流行歌跳舞,这条路很黑,各个都打着手电筒去看,小孩子早早去占位,你看,现在不光有路灯,连我们不敢去的那片山,也变成小镇最热闹的地方啦。”

江恩意嗯了声,小时候羡慕邻居带着孩子兴冲冲去看戏,她偷偷趁家人睡着,溜出去看过一次,只是,没看完一出就被逮回去挨了一顿打。

“好像,发展起来,十年不到诶。”江丽霞看着同行的路人,忽地感慨:“要是一直不长大就好了。”

江恩意:“长大不好吗?”

长大靠自己工作就能吃饱饭,有自己的房间,哪怕是租的,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被子,吃饱穿暖。

“当然不好。”江丽霞晃着手臂活动,幅度渐渐放小:“我还记得,广场有小孩坐的四轮小车,每次出去,都要闹着开,我妈呢,在后面跟着,我爸给我买糖葫芦等着,就算没有灯,天很黑,有他们牵着我回家,一点都不害怕,我不想长大,也不想他们变老嘛。”

江恩意礼貌笑了下,她越接触,越了解江丽霞是个胆大心细的人,就像一根从没被现实掰成形状的直线,敢拿敢放,哭就痛痛快快哭,笑就大大声声笑。

或许,这样的人,才会让她破例同行。

夜市里光影喧嚣,三三两两结伴穿梭于亮着红黄白绿蓝的大招牌小摊街,人声鼎沸,小广场空地上准时喷涌起五光十色的花样喷泉,三层楼高的电影院仍在修整,上方巨屏循环播放着逼真的3D鱼群戏水动画,儿童太空舱游乐园正逐步开放,四条街道的各色小吃摊占满。

江丽霞指着鱿鱼:“我要二十块的。”

“好勒,等会啊,前面还有几个人。”一位年纪相仿的摊主,浇上一圈油,使劲压了压铁板的大鱿鱼,滋啦滋啦发出香味。

江恩意在隔壁烧烤摊只点了两串鸡翅,扫码付款,东张西望瞧着其他摊子,跟正烧烤的中年男人道了声:“老板,我待会过来拿。”

男人两手抓一把肉串翻面,抽空应:“好”。

“一会看完,妈妈再给你买。”

“哎呀,这是你女儿啊?长这么大了?有没有男朋友啊现在?”

“还小,读大学呢,急什么啊?”

“你也来凑热闹啊?”

“对啊,吃完饭过来逛逛呗。”

江恩意听着他们亲切的方言,挤过吵嚷的人群经过一家养生热饮店,那二楼有家全落地玻璃的陶泥——非遗文化体验馆,标注发光的小字:DIY手工,陶艺。

靠墙的玻璃展柜陈列着陶瓷瓶、陶瓷杯、瓷玩偶,侧面铁梯的墙面镶嵌满花式烧制的彩瓷碟,绿草与碎花点缀其间。

门前一行手写体:「一起玩泥巴」。

她推开玻璃门,店内十余张工作台,仅余两桌空位,四五位身着素色旗袍的女生俯身指导客人,指尖引陶泥在转盘塑形。

「您好,是一位吗?」米色旗袍的女生闻声抬头。

江恩意的手机震动,蓦然回神:“下次吧。”

“这是我们的名片,可以预约体验哦。”女生递过印有青花纹案的卡片。

江恩意道谢,转身下楼,话筒里传来江丽霞的声音:“在哪啊?你那份我也拿了。”

“好,我来找你。”江恩意应着下楼,她掠过左侧尽头,立于一行人里的他微偏头,正经倾听身侧人说话,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楼上的店,视线缓缓下移,兴味盎然地落在她身上。

江恩意礼貌地颔首,正想离开,他走过来了。

招商经理看他脸色松动,心下一喜,立马跟上去,硬着头皮解释:“刚开业就碰上那档子事,要留下拴一条绳上的本地商户不容易啊,你看要不给他们免一月租。”

尤其遇到杨序只看结果的行事风格,两头僵持为难,没法完善,只能折中,再做打算,否则空出的商铺,影响太大。

“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找……”招商经理没注意忽然停下的杨序,差点一头撞他身上,还好急忙刹住,赶忙一瞧,他面前站着一位清冷气质上佳的女人,跟江舒不是一种类型的女人。

“一个人来的?”杨序若无旁人问她。

“丽霞在那边。”江恩意不动声色扫过他身后默不吱声的一行人,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好,你们先去逛逛,我结束去找你。”杨序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他让开,话却是对身后那些人说的:“这笔亏损,你们想到用什么盈利填补?”

江恩意压下‘找她干嘛’的疑惑,微微点头,转念一想,他明明姿态悠然,语气温和,却给人一种压迫感,这绝不是一个闲人该有的特质。

杨序没有质问他们的意思,纯粹想知道怎么回利,从哪里回,预计多久回。

许是身份有差异,话落入他们耳中,自动翻译成:“你们要用我的钱做人情,想过怎么回本了没有?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我出高薪请你们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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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巷暗涌
连载中泽子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