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序一手按住不安分的杨安则，闻声抬头，见她拨开挡路的人，捏着撕下的复印纸走向民警，条理分明地陈述经过。
杨序的心被她这一举措不轻不重地撞了下，泛起一股陌生的涟漪，恐怕他吃斋念佛焚香还死不了心啊。
杨序严肃叮嘱爷爷：“我去处理一下，你别冲动。”
杨安则不是无端找事的人，他铁青着脸，摆摆手，找个地坐下等他。
“是，我亲耳听到。”江恩意暗暗告诉自己，她只出于良好市民的责任报警，也算摘清自己又还了他的人情。
杨序将监控视频交给警方，述了事件始末，点明对江舒的怀疑，他抽空瞥了眼走到不远处的江恩意，不到一会，她提着包子豆浆，默默将塑料袋放到杨安则面前，老头气鼓鼓地撒着闷气却也礼貌的说了句谢谢。
“江舒？”民警听到这名字，与身边的交换了眼神。
杨序嗯了声，这名他们估计挺熟，他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给他们，笑了下：“请你们把这个给你们黄局长，我相信，他会处理好的。”
民警目光落在名片上，多了份谨慎，仍然公事公办：“行，在这儿签个字，保持电话畅通，后续需要补充我们会联系您。”
那几个闹事的人缩着脖子一声不吭，直到听见可能要拘留，脸色一变，忙不迭地走向杨序，“对不起啊，我不该瞎说。”“都是误会，没想到有人乱搞。”“对不起。”陆陆续续上赶道歉。
总归民警来得及时，没有造成重伤和瘫痪，经一番协商调解，只能以赔偿了事，那几人忍痛，磨磨蹭蹭掏出碎钱，不情不愿地塞给他。
民警前脚一走，后脚水泄不通的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各回各家，各顾各的门前雪，巷口骤然冷清下来，留下满地狼藉的碎纸屑。
杨安则一上车就把剩下包子豆浆给他，脸上乐开了花：“那孩子是个实心眼的，解决完事，还买了我最喜欢的大肉包，热着呢，你快吃。”
杨序往豆浆杯插上吸管，吸溜了两口，随手放在扶手箱上，拿起肉包咬了口，咀嚼着：“你觉得她好？”
“这还不叫好，那什么叫好？”杨安则瞪圆了眼，嗓门都高了三分：“不管那摊子鸡飞狗跳，还惦记我饿肚子这事，买得也合意。”
杨安则细想，挠挠头：“我看她有点眼熟，在哪见过”
杨序眼皮都没抬，丢两字：“手机。”
“啊？对对，是她。”杨安则猛然拍起大腿，恍然：“这么说，她跟我们是邻居啊？”
杨序冷淡嗯了声，咔哒，扣下安全带，导航出发去庙里洗洗脑子，现在她该庆幸还了这份情吧？
“我们家那儿，最多传点闲话，也不至于动手动脚，你在这住的开心吗？”杨安则没问过这种问题，连在哪定居都不干预，孩子是独立个体，他不会拴住，只是口袋里的碎片沉甸甸，杨序是不是混蛋，他门清。
杨序短促低笑：“我以为你会说让我回家。”
“你还知道那是家啊，也不知道谁说在哪都是被丢的份。”杨安则嘴硬心软，不然不会带他回去不明不白养着，这养久了，还真撂不开手，他能骂这小子，别人可不行。
杨序混不吝斜睨他一眼：“这下，知道我没骗你了吧？我盼你活久一点，我就能靠久一点。”
杨安则喉咙喉头一哽，别脸看向窗外，知道杨序故意卖惨，到底还是让心疼冒了尖，他吧，算村里头一份不乐意结婚，而不是没人要结不了婚。
杨序要是有喜欢的人想结婚，他高兴，不想结愿意，他也开心，毕竟没几个人能随心活着。
杨安则清了清嗓子，生硬岔开话题：“咳，我觉得吧，那孩子不错，是个能扛事的。”
杨序遗憾溜了句：“人看不上我。”
杨安则的双眼那叫一个精明，咬住重点：“是她啊？”
杨序握方向盘的手一紧，无奈，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杨安则浑浊的老眼望着杨序，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故意刺他：“不敢追啊？”
爷爷，不是不敢，是她不要，您孙子不是香饽饽啊。
杨序笑意淡下去，眼底一片清明，干脆利落点明：“不追，她对我没那感觉，我要真做点什么，对她来说，不叫追求，叫骚扰。”
他没谈过恋爱，身边虽然不缺异性，但没一个能让他有感觉，直到她突然出现，见她淡漠听着事关自己的谣言，对他的出言制止的行为无动于衷开始，他第一次有不同的感觉，好奇心越来越重如藤蔓无声疯长，记住她醉酒时无意说的话，默默插手她做的事，就这样出乎意料地跃进他的眼里，还没来得及生根发芽就被拒绝，徒留那点挥之不去的怅然。
他只能尊重她的意愿。
“行。”杨安则眯眼望着窗外流过的绿化树，他听懂杨序的决心，别人或许希望孩子尽快结婚着急忙慌想尽办法撮合，可他不会，孩子的心乐意往哪儿钻，得让它自个扑腾才算。
杨序还真像模像样在庙里住下几日，木鱼咚咚咚，一下下敲着往耳朵里灌，经文入脑无欲无求，内心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这里的斋饭吃得嘴里寡淡，喝白水都透了一股香灰味儿。
偏他边上的杨老头，盘腿生根，倒是比面前的菩萨还坐得住。
下午，堂前香客满盈，虔诚拜佛求愿，门前的长香炉，烟雾缭绕，左右两侧黄纸烧旺。
江盛听说江舒做的那破事儿，使三寸不烂之舌安抚二老，又担心杨序，风风火火直奔庙里，看到观音殿的杨序浑身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悠闲劲儿，差点没被怄死。
江盛盯着近两层楼高的观音像，心生敬畏，绕两张供台走到最前面，双膝一弯，直接跪到他身旁的皮垫上，双手合十，连磕三个头。
“眼看要开业，好多商户陆续退租，再这么下去，要唱空城了，你还不回去管管？”江盛行完大礼，这外面闹翻天，他倒是还清净。
“让他们退。”杨序慢悠悠擦亮一根火柴，火苗“噗”地窜起，映亮他沉静的侧脸，护着跳动的光凑近灯烛点亮，连同手里一张写好的签纸，轻轻放入灯盏里。
江盛好奇像杨序这样的人居然有所求，他伸头看过去：“你求什么啊？”
杨序起身，抬手挡住他的视线：“心愿。”
“你还有心愿啊？我看看？”江盛不死心偷瞧了一眼，只来得及看个尾，是安字，就被杨序推着走向一边的木柱后。
“这些人给他们签半年租，免一个月。”杨序拿出手机给他发一行摊主的姓名电话。
江盛连头都不点，不敢置信揉揉眼睛，他往大殿门口一指：“那两个人眼熟不？”
杨序刚安定的心漏了一拍：“……”
江恩意手里端着一盏灯，学着江丽霞的动作，放上供台，退后跪下，嘴里念念有词报上名，依礼双手合十，分开朝上，磕头。
江恩意虔诚请母亲的平安愿，看着手持净瓶，普度众生的千手观音，随即再三叩头，身旁的江丽霞拜完起身，走向地藏殿。
江盛忍俊不禁搭着杨序的肩，看向求神的她，打趣：“喂，我看啊，这就是上天送来的缘分，谁能跟你俩似的，山长水远还能遇上啊？”
杨序懒散抬眸盯着观音神像，自嘲：“嗯，你家的缘分绕开你拐弯啊？”
江盛：“哪拐了？这人不送到面前了吗？”
杨序的手机嗡嗡震动，他扫了眼屏幕上熟悉的名字，光明正大从柱后迈出走向殿门，经过她身边没有丝毫停顿，淡淡斜睨她一眼。
江恩意盯着供台底下落下的香灰，直到他的脚步声远离殿外，看向仁慈的神像。
江恩意身侧皮垫跪求的香客换了几茬，祈愿声来了又散，江丽霞带一身檀香气转一圈回来找她。
“姐姐？”江丽霞蹲身凑近，瞧见她脸色不太好：“你哪不舒服吗？”
“腿麻...”江恩意回神，勉强笑笑。
他们面前伸来一只托着竹签筒的手。
小师父受人所托进殿：“施主，要求签定定心神吗？”
“求！”江丽霞眉眼倏亮，抓过签筒塞进江恩意掌心：“佛脚都抱了，签当然也要求啊。”
江恩意配合晃了两下，“啪”一声，竹签掉落，她随手把签筒江丽霞，弯腰拾起竹签。
江丽霞郑重跪好，合眸，用力将签筒摇得哗啦作响，一支签跃出，她捡起看了眼，欣喜：“上上签！小师父，在哪解啊？”
“这边请。”小师父把她们领到桌前，拿出一本翻旧的释文，取过江恩意的中上签解签：“人生在世，跨过门见天地，莫要困在门内，万不可急，顺应天意，自有你的路可走。”
江恩意：“谢谢。”
“有心人送您的平安符，愿你喜乐。”小师父珍重地将怀里手工缝制红色布袋的平安符交于她。
有心人？
江恩意接过小小的红布袋，针脚细密，封口处似乎有一点深暗红色，摸着微硬，像一滴血珠，她荒诞地联想到那双比常人更修长几分的手，激起后背密密麻麻的汗。
小师父笑笑，去解江丽霞的签，赠予她一个平安符。
江丽霞看了眼两只不同的平安符，一个红封纸装，一个红布袋装，小声：“小师父，我就没有什么有心人给我弄一个啊？”
小师父双手合十，摇了摇头：“各有各求。”
江丽霞眨一下眼，打趣她：“哦~就你有。”
江恩意故意试探：“我跟你换啊？”
小师父缓声阻止：“符里请的是你的名，自然保的是你平安，施主，各有各的命。”
江丽霞连声：“不换不换，我开玩笑的。”
江恩意：“嗯。”
小师父看着她们离开，才抬头朝站在二楼的杨序点了点头。
杨序随意靠着走廊栏杆处，看着那两人消失于石梯，摩挲着被针扎，微微刺痛的指腹，他听香客说将开光的平安符放进亲手缝的红布袋里送人，保平安吉祥，驱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