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好疼好疼

江恩意:“会。”

杨序揣着三分醉意装七分,他搭着扶手借力站起来,一只手撑着另一堵墙,一副尽力稳住摇晃身形,却倾向她那边倒。

江恩意黑着脸躲到一边,瞧着那几个空罐噼里啪啦滚下楼梯:“你不要碰瓷啊。”

“抱歉,空腹喝酒,没什么力气。”杨序声音沙哑,他狼狈抓住扶手,故意单脚踩空几次,踏上一级阶梯:“我到角落里睡会就好,你回去吧。”

现在初秋夜里凉,他真醉酒躺这儿一晚……

江恩意见他还真去楼梯间的角落里坐下,整个人迷迷糊糊靠在墙边,又解开扣子,她一把合上他的衣领:“你家人呢?朋友呢?电话多少?”

杨序定定看着她的唇一张一合,很近,近到他迟迟找不回自己的声音,良久,他忽然伸手堵住她的唇,嘘了一声:“嗯,不能让他看到我这样,会笑我好几年。”

江恩意没好气拿下他的手:“朋友呢?”

杨序指了指安全门:“喏,在我家里,估计出不来。”

江恩意尽了人道主义,她起身,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直接离开。

三分钟。

那扇门又响起之际,杨序又躺回原位,掐断手机通话,片刻,听到她冷声问:“一万块一晚,租不租?”

杨序一愣,点头:“租。”

一万块而已。

她拿着一顶帽子,粗鲁盖到他头上,拽着他的手臂拉起来,他转向着她后颈,勾起一丝笑意。

那些人听到动静,纷纷伸长脑袋出来瞧,只看两个男女亲密靠在一起,却看不到那男人的脸。

连连啧啧啧好几声。

“现在的年轻人哟,一点都等不了。”

江恩意:“……”

她面无表情推开房门,刚将他带进去,沉重的肩膀莫名松了些,避开椅子,扶他到沙发上,彻底放下。

江恩意找了条毯子扔给他:“睡吧。”

杨序抬手拉住她的手,低头闻了闻衣领,嫌弃地松开:“一万,能借个浴室吗?”

江恩意挣脱:“酒后洗澡不好。”

万一猝死在她这儿算谁的?

杨序:“我就擦一下,不然睡不着。”

江恩意气急:“没你穿的衣服。”

杨序哦了声,看了一眼地毯,他把抱枕丢到下面,修长的身躯蜷缩在沙发与茶几缝隙间,憋屈地不像话。

江恩意:“……”

她闷着一口气,转身进房,翻箱倒柜找了件不穿的大版T恤,下半身……只有半身裙合适。

“去洗吧。”

杨序拎起她扔过来的布料,发现是条半身裙,一言难尽看着她。

江恩意尴尬咳了声:“我这里没男装。”

她这句话落在杨序耳里,等同于我没男朋友,他乖顺点头:“浴室在哪?”

“我房间。”江恩意指了指方向,坐到沙发上等他。

老房子隔音一般,浴室里的水声哗啦啦流着,她长大以后一直自己住,今晚突然多了个人,还是冲动之下带回的男人,搅得心乱如麻,匆忙起身钻进厨房,煮了碗面,端到茶几上。

她不由自主轻叹,妈妈总说她不善良,她这还不算善良吗?

二十分钟,杨序套着她的大T恤,刚好合身,下半身穿回自己的裤子,他在浴室挣扎良久,实在没办法抛掉教养,在一个独居女人家里,穿上裙子晃悠……

杨序浑身轻松地走到沙发坐下,见她盯着自己手上的裙子,他轻笑:“什么眼神?失望?”

“没有,吃了就睡吧。”江恩意不自在挪开视线,把面推到他面前,转身回房关门,落锁。

杨序饶有兴致端起他送的碗,里面装着她煮的纯素面,连滴酱油都不添,却有股肉香。

他吃到碗底,微微一顿,一只煎蛋底下铺满牛肉打底,几根青菜,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女人。

江恩意蒙着被子躺在床上,听着外边隐隐约约传来洗碗声,两分钟,一片寂静。

他睡了?

床头手机震动,江恩意伸手摸着手机,拿进被子里,是他发的信息。

——转账10000。

——晚安。

江恩意熄了屏,没回也没收,她回想很久以前的自己,从基层摸爬滚打,对很多新人存在一丝不忍心,发现不合适也只是协商调换岗位处理,没有辞退,这种两全保住的方式,落在老板的眼里是她缺乏果断。

职场残忍,能者居上,不合则辞,势必不能浪费资源,优柔寡断是大忌。

老板请她进办公室喝茶促膝长谈:“恩意,你想坐那个位置,注定承受你该承受的东西,哪有什么都占的道理?等你跟他们不在一个层面时,不管你做什么,他们都觉得你是我的人,不会跟你说几句真话,你想和他们一起,就不该想这个位置。”

“你很聪明,也有能力,但这条路远不远,不在公司,在于你自己,回去给我好好想清楚自己要什么,站在谁的立场做事,就是谁的人。”

她穷怕了,过够挨饿的日子。

于是,她为了爬上副总的位置,咬紧牙关,收起那点摇摆不定的私人情感,自报复性消费的耳机开始打破消费观,月月清买大牌,穿高品质的衣物包装自己,万事以公司层面出发行事,终于,成为老板手中向外的一把利刃,风光无量。

因此给他们留下典型的处事不惊,风格狠厉,冷血且不论私情的职场女性印象,时间一长,这一切装着装着就成真的。

而妈妈也不会知道,她早就不缺钱了,但也失去原本的自己作为代价。

要问她现在缺什么?

也许是缺失一颗能爱人的心。

这一晚,江恩意睡得很踏实,一觉到下午,她打开房门,客厅里的人已经离开了。

沙发上叠好的毯子与抱枕放在一起,没用过几次的饭桌多个桌盖,底下放着早餐,阳台上的花草湿润,显然淋过,厨房临时就手放的餐具,整齐放进多出新的消毒柜里,散乱的酱料摆放到新的架子上,连同轰轰作响的油烟机也换新的。

茶几上多了个玉壶春瓶,几株娇艳的鲜花舒展着,电视柜以及客厅墙角多了好几盆绿植,添了许多生机。

江恩意轻揉眼睛,猛然睁开,不是错觉。

这里是她临时落脚处,没准备长住,可现在被他填满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无一不在提醒,她的地盘被陌生的气息笼罩,不安,焦虑形成无故的气越烧越旺,几近涌出。

他凭什么不经过她的同意动她的地方!!

他有什么资格留下这些痕迹!!

霎时间,江恩意就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把摆好的东西全都拆出来,随手扔到地上,动作里带着当年父母宣泄不满时的影子,如出一辙,她一屁股坐下茶几,压到遥控器——那台只会闪雪花的电视机,亮了。

阳台的玻璃门映着她失控发疯的模样,发丝凌乱贴在脸颊,她怔怔看着播放的电视机,整个人缓缓下滑,跌坐在地毯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从外面打开。

杨序提着新买的水管迈进来,他错愕瞧着她安静坐在被砸得一地狼藉的客厅里,鲜明的画面,扯着他那颗心揪起来,小心地避开物件,一步一步走向她,缓缓蹲下,伸出手:“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做,先起来好吗?”

江恩意看了眼那只靠近的手,呼吸困难,她突然起身,赤着脚跌跌撞撞跑出去,一心只想逃离那个喘不过气的地方。

杨序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啪一声关门,他连跳带跑冲下楼梯,迫切追着她,紧紧看着她瘦小的身影,熟练避开人群,七拐八拐钻入小巷,不知疲惫,不知脚疼,快速穿过条条小路,绕过后山,那是……海的方向。

这条小路隐秘,他住了好几年,从没发现。

“江恩意!”杨序急吼,他一直情绪稳定,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却在她那双脚碰到海水那一刻,不安直飙到临界点,疯一样跑过去,扯着她的手回来,他害怕了。

江恩意蹙眉甩开他的手:“你做什么?”

杨序反问:“是你在做什么?”

江恩意低头掩饰心虚,指了指自己的脚,反唇相讥:“洗脚啊,不然呢,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他太敏锐了。

“……”杨序噎住,海风一吹,理智回笼,很荒唐吧,有一秒,居然以为她……想不开,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杨序的视线落在白皙沾着沙子的脚趾,划痕渗出血珠,底部又红又肿,喉间发紧:“别动,坐在这里等我。”

江恩意见他大步流星踩着软沙走上去,暗暗松开手,忍着痛走到椰子树下坐着,望向扑到沙滩面的海水,又缓缓卷着沙砾流下去,如此反复。

其实,她为了摆脱父母的影子,刻意反向克制自己的脾性,证明自己不会长成他们那样,在路上慢慢冷静下来,回想今天的举动,恍然意识到那一幕像极了他们,才明白努力就是一场欺骗自己的谎言。

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多年筑起的围墙猝然崩塌,不管不顾走向海底结束可笑的人生。

如果不是他拉了一把……

江恩意远远看着那人拎着一桶水,提着红色的塑料袋,几个大步走近,他半蹲在她面前,一言不发拿着瓢勺捞水淋她的双脚,洗去细沙,轻轻架在他的腿上,解开塑料袋,拎条毛巾擦干水迹,拧开消毒水盖:“会有点疼,你忍忍。”

江恩意低垂眼帘,凝视他扇了扇干消毒水的动作,他贴上创可贴,拆一双袜子替她穿上,随即套上一双软底平底鞋。

在她眼里,这已经是很过分的亲密举动。

异性之间,邻居之间,这些关系,哪个能做到这么细致的份上?

在几分钟里,江恩意尝试不抗拒,始终有根刺扎着她,实际上,她很小就对所有人设防,故意控制自己的情感,初中时,她的同桌转学,一如既往的回家,分开,却因为她同桌临走前的一个拥抱流了眼泪,自那后,她长期抵触肢体接触,害怕产生不知名的情绪而舍不得。

父亲从小到大没跟她说过几句话,没正眼看过她,如同陌路人,在他去世那天,她没有哭,没有情绪,不难过,甚至怀疑自己是冷血动物,当她看到原封不动的房间,桌面没做完的手工,没用完的草药,没写完的方子,以及他忘记关掉的台灯……

她无措扶着门框,心脏瞬间被掏空,宛如一个无底大洞,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好疼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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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巷暗涌
连载中泽子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