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的夜色是浸了蜜与墨的锦缎,一半揉碎了霓虹的璀璨,织就街头车水马龙的喧嚣;一半垂落巷陌的静谧,裹住梧桐树下藏着的温柔。当暮色沉到最浓时,「逆巷」酒吧的玻璃门,被晚风拂开了一道缝。
蓝调钢琴曲的旋律像浸了温水的丝绸,漫过磨得发亮的木质吧台,绕开酒保指尖旋转的玻璃杯,将威士忌的醇厚、青柠的酸涩,揉成了夜色里最温柔的填充物。临窗的卡座被半透的亚麻纱帘隔开,纱帘上绣着细碎的银线,在暖黄的灯光里,像撒了一把星星。
崔上佳推门而入时,先撞上的便是这样的温柔。
纱帘后,高彦天正支着下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峰挑着藏不住的得意,连耳尖都沾了点少年气的雀跃。他今日穿了件黑色暗纹卫衣,外搭银灰色机车夹克,脖颈间的古巴链坠着颗小小的黑曜石,与他张扬的气场相得益彰。
对面的郑砚知,却像一杯静置的温茶。他身着藏青色平纹西裤,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间是政府部门统一配发的黑色石英表,秒针走动的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旋律里。他的藏青色公务包静静倚在卡座角落,拉链扣上的银色国徽在暖光下漾着细碎的光,那是他供职的市政务服务中心独有的标识,与他身上的克制气场浑然一体。
“可算来了。”高彦天先抬眼,将手机揣回兜,指尖敲了敲桌面,“再晚片刻,你那杯专属的威士忌,就要被我兑成甜汤了。”
郑砚知也放下手中的文件,那是他随身带来的政务核查简报,边角被压得平整。他朝崔上佳颔首,语气温和如春水:“路上顺遂?仓库那边,后续的收尾都安排妥当了?”
崔上佳将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柔软的白T恤,紧绷了一日的肩背,终于在熟悉的气息里松垮下来。她接过郑砚知递来的温水,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才缓缓舒出一口气:“顺遂。苏文言签了无异议的核查报告,至少这阵风雨,暂时绕开了。”
话音未落,高彦天便迫不及待地将手机推到两人面前,屏幕上是一张逆光拍摄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倚着落地窗,香槟色吊带裙衬得身姿窈窕,眉眼似浸了春水的墨,眼尾微挑,带着几分勾人的媚,笑起来时,梨涡里仿佛盛着星光。
“顾莛盼,我的女朋友。”高彦天的语气里,得意藏都藏不住,“上周刚确定关系,高级Omega。”
崔上佳望着照片,眼底漾起真诚的赞叹。郑砚知却微微蹙眉,指尖在桌沿叩了三下——那是他在政务会议上斟酌措辞时的习惯,沉稳里藏着不容错漏的审慎。“你与她相识不过一周,背景核查过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公职人员的严谨,“我在部门经手过不少婚恋诈骗案,尤以针对你们这类家境优渥的Alpha为甚。她曾是主播,社交圈层复杂,我可以托同事走内部系统,查一查她的过往,防患于未然。”
高彦天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明显的抗拒:“老郑,你总这样。我喜欢她,她也愿与我相守,这就够了。何必事事刨根问底,再说了如果我要查她,我自己不会查啊,还要惊动您人家。”
“纯粹从不是盲目的借口。”郑砚知的目光依旧清明,“我不是质疑你的眼光,也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只是身为朋友,不能看着你置身于未知的风险里。”
“我说了,不用!”高彦天的声音重了些,又很快压下去,“等过阵子,我带她来见你们,是非曲直,你们自会看清。”
郑砚知看着他眼底的执拗,终究是收了话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崔上佳连忙端起酒杯,打破这片刻的僵持:“今日该是庆功的,别为这点事扫了兴。老高,你既说顾小姐好看,改天定要带出来,让我们也沾沾你的喜气。”
高彦天的脸色这才缓和,拿起酒瓶,给崔上佳的酒杯添了半杯威士忌,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才对。”他咧嘴笑,“说起来,佳佳,你也别总一个人扛着。这么多年,你身边连个伴都没有,总不是办法。”
崔上佳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酒液在杯盏里晃出细碎的涟漪,像她心底骤然泛起的波澜。她低头望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语气淡得像晚风:“我这样的人,谈什么相伴。”
“你这样的人,才最该有人相伴。”高彦天放下酒瓶,语气难得郑重,“不过是少了点信息素,便要把自己困在’废Alpha’的标签里吗?圣英里那些不如你的Alpha,哪个不是成双成对?我认识几个不错的Omega,不慕荣利,性子温厚,而且xiong也大,改天我约出来,你们见一见,总好过独自自己吃自己。”
郑砚知也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彦天的话虽然有点糙,但说得没错。我在单位见过太多人,爱情从不是信息素的匹配,而是心的契合。你坚韧、通透,又有这般风骨,只是还没遇见那个懂你的人。别让自卑,挡住了往后的路。”
崔上佳抬起头,眼底映着暖光,却藏着一抹化不开的落寞。她轻轻摇了摇头,将杯中的威士忌饮了半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眼眶微微泛红。
“你们不懂。”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飘在水面的落叶,“信息素于Alpha,是骨,是血,是与生俱来的底气。我没有这底气,便连站在阳光下的勇气,都缺了三分。如今我只想攒够钱,带母亲离开这是非地,至于恋爱、相守,于我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碰不得,也求不得。”
她的话,像一块石子,投进三人之间的温柔里,漾开一圈圈微凉的涟漪。高彦天还想再说,却被郑砚知用眼神拦下——他知道,崔上佳心里的那道坎,是十几年的嘲讽与孤寂筑成的,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轻易迈过。
恰在此时,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震,屏幕亮起时,微信群的消息提示,像一束光,刺破了这片刻的沉郁。
群名是“披头散发”,是高彦天想的群名,只因每次聊天都非常愉快,笑的披头散发。
发消息的,是张若溪。
这位他们从小一同长大的发小,是圣英国际贵族学校里最耀眼的一抹白月光——顶级Omega,信息素是清甜的白桃香,天生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像春日里拂过枝头的风,温柔,却有千钧之力。后来家族原因身在A国,却在A国投身Omega权益保护事业,这几年,便只靠这方寸屏幕,维系着四人的情谊。
【溪:故人隔山海,今夕寄相思。申城的晚风,可还像当年那样,吹得动天台的风铃?我正在赶往Omega权益论坛会议,近来都在忙些什么?想念你们~】
消息后,跟着一个抱着桃子打滚的表情包,依旧是少年时的活泼模样。
崔上佳的嘴角,瞬间漾开一抹极温柔的笑,指尖敲着屏幕,回复得极快:【若溪,许久未见。今日刚熬过崔氏的库存核查,暂得片刻安稳。】
高彦天立刻打开手机,指尖翻飞:【小溪溪!你可算想起我们了!我新交了女友,高级Omega,貌若天仙,等你回国,定要让你见见!】
郑砚知也拿起手机,回复得依旧沉稳:【若溪,一切安好。我在单位忙企业合规核查,今日得空,陪他们小聚。你在A国,论坛进展可顺利?】
不过两分钟,张若溪的回复便跳了出来,带着满屏的欢喜:【上佳辛苦,万事皆要珍重!彦天你可算收心了,快发照片来,让我瞧瞧是哪位佳人,能降住你这匹野马!砚知依旧是这般,总替旁人操心。论坛很顺利,只是愈发想念申城,想念圣英的香樟树,想念天台的星星。】
高彦天立刻将顾莛盼的照片发了过去,配着一句张扬的话:【诺,我的顾莛盼。】
【哇!好美的人!】张若溪的回复瞬间弹出,【眉眼间有灵气,彦天你这次,眼光是真的好!不过也别太宠着,高级Omega心思细,你要多用心才是。】
微信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像春日里的溪流,汩汩地淌过心底,将那些沉郁的情绪,都冲散了。崔上佳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仿佛看见张若溪坐在车厢内,指尖敲着屏幕,眉眼间盛着与当年无二的温柔。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回忆,便在这一字一句里,轰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