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风起

苏文言回到十楼财务部总监办公室,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周明与吴芳将核查报告放在桌上,恭敬退下。

她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神色平静,心底却已理清所有脉络。

仓库的假,她看得明明白白;崔上佳的隐情,她也猜得**不离十。

她本打算,先上交核查报告,再暗中慢慢调查,查清崔上佳偷售的缘由、钱款流向、是否有同伙。

她不想做一把不问缘由的刀,更不想逼死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可有些人,比她更急。

下午两点十五分,办公室内线电话突然响起。

来电显示——仓库内部分机号,陌生,隐秘。

苏文言微微蹙眉,拿起听筒,声音清冷:「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怯懦又极度紧张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老鼠在暗处吱叫:「苏、苏总监……我是仓库的老任,我有要事向您汇报,是关于……关于崔上佳小崔总的!」

告密者。

苏文言眼底瞬间冷了几分。

她早有预料,崔氏内部派系林立,崔振邦的眼线遍布各处,崔上佳一个庶出、无势的「废Alpha」,守着金库一般的仓库,不知多少人盯着,等着抓她的把柄邀功。

「说。」

「苏总监,今天的核查都是假的!」老任的声音抖得厉害,「崔上佳偷仓库里的高端抑制剂卖,整整两年了!这次是她找人连夜装的,监控也是她弄坏的,我全都看在眼里!我有照片,有她半夜出货的照片,还有转账记录!」

苏文言沉默片刻,没有惊讶,没有质问,只淡淡道:「地下车库角落,十分钟后见。」

「哎!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苏文言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抵着玻璃,冰凉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

她可以隐瞒吗?

不能。

先不说崔振邦的眼线无处不在,她的任何迟疑都会被视为不忠;就算她想压下此事,老任也会直接绕过她,向崔振邦告密。到时候,崔上佳的下场只会更惨,她自己也会失去崔振邦的信任,彻底失去在崔氏立足的根基。

她来这里,是为了站稳脚跟,不是为了做救世主。

她是苏文言,是伪装成Beta的顶级Omega,不是拯救困兽的善人。

十分钟后,地下车库阴冷昏暗,角落只有一盏昏黄的灯。

老任缩着脖子,秃着头,满脸谄媚与紧张,手里攥着一部旧安卓手机,看见苏文言走来,立刻迎上前:「苏总监,您可来了!」

苏文言停下脚步,身姿挺拔,气场清冷,淡淡伸出手。

老任连忙把手机递过去,手指哆嗦着点开相册与转账记录:「您看,这是我半夜偷偷拍的,崔上佳亲自带人搬货,都是高端款!还有这个,她用匿名账户收钱,一笔一笔,两年了!」

照片模糊,却能清晰认出崔上佳的身影,深夜仓库门口,指挥着搬箱上车,神色警惕。

转账记录零碎、频繁,数额不大,应该刚好够维持生活与少量积蓄,时间跨度整整两年,与崔上佳守仓库的时间完全吻合。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苏文言语气平静无波:「此事我已知晓,公司会秉公处理。今日之事,不得对第三人提及。手机先放我这里。还有,你想得到什么?」

「是是是!我绝对不说!」老任点头哈腰,眼神露出贪婪「苏总监,您公正严明,绝不能让这种蛀虫留在公司!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替任崔上佳。」

苏文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电梯。

车库出口的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被她强行压下。

职责所在,身不由己。

她没有回财务部,直接按下了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的电梯按钮。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空气中弥漫着崔振邦专属的雪松香信息素,温和醇厚,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崔振邦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依旧是一身lp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儒雅稳重,眼底却藏着商人的精明与掌权者的狠厉。

听见敲门声,他头也不抬:「进。」

苏文言推门而入,微微躬身:「崔董。」

崔振邦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语气亲切:「苏总监,仓库核查结果出来了?情况如何?」

他看似随意询问,实则早已等候多时。

他请苏文言来,从来不是为了整顿什么财务乱象。

真正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崔上佳。

崔上佳是崔家小辈里唯一的女Alpha,哪怕无法释放信息素,也是庶出一脉唯一的Alpha后人。崔振邦掌权多年,最忌惮的就是庶出分支威胁自己的地位。崔上佳父亲早逝,可崔上佳还在,只要她活着,就始终是一个隐患。

他早就听闻道崔上佳偷售抑制剂,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等她越陷越深,等一个能名正言顺将她踢出崔家、永绝后患的机会。

苏文言,就是他递向崔上佳的那把刀。

苏文言看着崔振邦伪善的面容,看透了他眼底的阴鸷,没有丝毫铺垫,直接将核查报告与老任的手机放在桌上,声音清冷平稳:「崔董,仓库表面账实相符,无明显缺口,但我核查时发现多处刻意伪装痕迹,库存并非真实合规。」

崔振邦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周身雪松香信息素骤然加重,带着Alpha的强势威压:「哦?你的意思是,崔上佳在弄虚作假?」

「是。」苏文言点头,「仓库管理员任某已实名告密,并提供确凿证据,证明崔上佳近两年来多次监守自盗,偷售公司高端抑制剂牟利,证据链完整。」

她将手机里的照片与转账记录展示在崔振邦面前。

崔振邦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变冷,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巨响震得桌上茶杯微微晃动,怒声呵斥:「放肆!简直胆大包天!」

他猛地起身,威压席卷整个办公室:「我念她是崔家后人,父亲早逝,母亲无依,给她一份仓库差事,让她有口饭吃!她竟然如此不知感恩,监守自盗,偷卖公司资产,丢尽崔家的脸面!」

愤怒、痛心、失望,表演得淋漓尽致。

可苏文言看得清楚,这位董事长的眼底,没有半分真正的恼怒,只有计谋得逞的冷狠。

「崔董,证据确凿,按公司规定,应立即停职调查,追究法律责任。」苏文言淡淡道。

崔振邦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得意,缓缓坐回椅上,声音冷得像冰:「法律追究不必,家丑不可外扬,免得外人看崔家笑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决绝狠厉,没有半分亲情:

「我决定,即刻剥夺崔上佳崔家族人身份,将她逐出崔家,撤销公司一切职务,永不录用。她与母亲在崔家老宅的住所,立即收回,限她二十四小时之内,带着她母亲,彻底离开申城,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崔家视线之内。」

轰——

饶是苏文言早有预料,心底也微微一震。

真是好手段。

不止是开除、剥夺身份,还要收回唯一的住处,将一对无依无靠的母女,彻底赶出申城,赶尽杀绝。

这不是处置违规员工,这是要把崔上佳逼上绝路。

崔上佳错了吗?错了,她偷售公司资产,违反规定,触犯法律。

可把她逼到这一步的,正是眼前这位冷血无情的大伯,是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崔家。

苏文言看着崔振邦冰冷的侧脸,心底那丝被压下的恻隐,再次翻涌上来。

她是顶级Omega,天生对弱者、对困兽有着细微的共情,可她只是一个外人,一个拿人薪酬、履行职责的财务总监。

她没有资格,更没有立场,干涉崔家的家事。

「谨遵崔董安排。」苏文言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无波。

崔振邦神色缓和几分,看向她的眼神带着赏识:「苏总监,这次多亏了你,办事稳妥,不负我所托。后续财务整顿,继续辛苦。」

「分内之事。」

「你下去吧,处置命令我会让人事部立即下发。」

「是。」

苏文言转身退出办公室,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将崔振邦的得意与阴狠,彻底隔绝在门内。

她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望着窗外明亮的阳光,神色复杂难辨。

她完成了任务,得到了董事长的信任,站稳了脚跟。

可她的心,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想起仓库里,崔上佳那双倔强又脆弱的眼睛,想起她强装镇定的背影,想起她劫后余生时微微泛红的眼眶。

那个被家族抛弃、被世人轻视的女Alpha,那个为了母亲、为了活下去铤而走险的女人,马上就要失去一切,带着体弱的母亲,流落街头。

而她,亲手成为了刺向她的那把刀。

苏文言缓缓闭上眼,压在心底深处的墨香信息素,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轻轻波动了一瞬,又迅速被死死压制。

顶级Omega的敏锐直觉告诉她,这场围绕着信息素、权力、生存与背叛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崔上佳不会就这么倒下。

她也不会,永远做一把任人摆布的刀。

地下三层仓库,依旧阴冷寂静。

崔上佳已经完全放下心防,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笑意。

她整理着货架,擦拭着办公桌,甚至轻声哼起了小时候母亲教她的小调。

她想着晚上和高彦天、郑砚知的聚会,想着再过一年,就能攒够钱,还了高彦天的钱、车贷,带着母亲离开申城,去南方的小城,买一间小房子,不用再看崔家的脸色,不用再被人骂「废Alpha」,不用再提心吊胆。

母亲的药够吃,身体慢慢好转,她们的日子,终于要熬出头了。

她站在货架之间,望着满仓库的抑制剂,不再觉得压抑,只觉得这是她通往自由的跳板。

阳光仿佛真的穿透了厚厚的水泥墙壁,落在她的肩头,温暖而真实。

她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人事部的打印室里,一张冰冷的处置通知正在吐出白纸黑字:

「兹有员工崔上佳,任职仓库管理员期间,无视公司规定,监守自盗,偷售公司核心资产,情节恶劣。经董事长办公室决议,撤销其一切职务,永不录用,逐出崔氏家族,收回老宅居住权,二十四小时内离开申城。」

纸张冰冷,文字绝情。

这是崔家给她的最后宣判。

仓库的应急灯,依旧散发着冷白的光。

空气中的抑制剂味道,依旧浓郁刺鼻。

崔上佳站在货架中央,笑容明媚,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她不知道,她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挣扎,都将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被彻底碾碎。

从她无法释放信息素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布满荆棘。

而苏文言的出现,崔振邦的赶尽杀绝,只是这场逆命之路的,第一重风浪。

风,已经起了。

雨,就要来了。

困兽崔上佳,还未察觉,自己即将被推入绝境。

而冷眼旁观的苏文言,心底那根名为「恻隐」的弦,已经轻轻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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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香
连载中崔上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