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去问顾一借了刑障,出来之后,奚烛给江云递了一把刀。
江云接过来,拿在手上细细看了一下。
刀柄上有金色的龙纹环绕,刀面细长,是银白色的,刀尖看起来很锋利,浮动着薄薄的冷气,与之匹配的是,握在手上像握着冰。
江云抬起手指,轻轻划过刀背,问道:“这把刀叫什么?”
奚烛道:“……没起名字。”
江云似觉意外,抬头问道:“真是特制的?”
奚烛点点头。
江云问道:“什么时候做的?
奚烛一时语塞,他总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似乎不太单纯。
果然,江云见他不说话,追问道:“这刀是用天水龙城特有的寒铁做的?它克你吧,你为什么要做一把针对自己的刀?”
奚烛被他问得有些局促。
江云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一个坑,那里是范青山之前摔过的地方,也是奚烛摆阵的地方,他道:“刀和你那阵法一套的吧。”
“……你以后做事能不能不要这么吓人,你姐姐被你吓得半条命都要没了,有事一起商量着解决不好吗,你死了他们就好过了?”
奚烛:“……”
奚烛感觉这种大长辈才会说的话连顾一都不一定会讲,此时竟从江云那里听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江云见状笑了笑,眸子里似有温水淌过,他忽然道:“还好你回来了。”
奚烛一怔。
没待说出什么,江云就按照顾一教的方法给两人的手铐松开,把链子和刀都收了起来。
他揉了揉手腕,说道:“现在我们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如果感觉有异,就和我说一声。”
“好。”奚烛盯着他说。
江云抬起头,看见他的表情有些奇怪,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奚烛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要不,你给这刀取个名字?”
江云思忖着说道:“……唔,也行……这可是你说的啊。既然你让我起名字了,由我自己做主是可以的吧,那你介意我在上面刻字么?”
奚烛想也不想地道:“不介意。”
“好。”江云没什么动作,似不打算现在动手刻字,他收起了刀说道:“先请吧,我还没搭过烛龙的便车,你一会儿可别嫌弃我重啊。”
奚烛笑了笑:“我也没搭过神仙,于份量来说是有些重了,这次我尽量不翻车。”
江云边笑边道:“走吧。”
奚烛:“嗯。”
下一刻,艳红似火的烛龙便出现在江云眼前,蜿蜒坚韧的身形挡住了半边山色,红色的龙鳞似甲,与周围的雪相映,反出了白里透红的光亮,他回头看江云的时候,眨了一下眼睛,那眸子里像住着太阳光,江云对上他的视线,似被灼到了似的,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虽然知道他是龙,但奚烛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是人形的模样,因此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现在终于看见他的真实模样,才真正觉得震撼。
他不是没见过龙,但烛龙是第一次见,也是第一次和一只龙走得这么近。
他好奇地打量了几个来回,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抚上他的鳞片。
手指轻轻划过一片片龙鳞,刚触碰的时候,能感觉出鳞片非常坚硬,但似乎它能依主人的意志改变,往后的感觉就不一样了,手指划过的地方都变软了。
江云摸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感觉自己这举动像在非礼别人似的,无奈笑了笑,收回手跳上他的背,道:“不好意思啊,没见过什么世面,现在可以走了……”
奚烛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一跃就往天上去了。
江云此人这一辈子是第二次骑龙上天。
上一次阿梦带他们的时候,他其实挺害怕的。雪神不恐高,但他现在是肉身,还是会受一些影响。上次奚烛在他前面,阿梦又在,他不好表现得太怂,憋着一股劲,至多也是箍住奚烛的手臂,没睁眼而已。
但这次就不一样了,他自己一个人坐在上面,只能抓着鳞片,出了满手心的汗,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死死绷着。但这次要去很远的地方,怕被人看到,他们得飞过飞机航线,江云到一半就受不了了,伏下身抱住了奚烛,头埋在他背上,抬都不敢抬起来。
奚烛感觉到他害怕,把速度放慢下来。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江云适应了一些,缓慢地试着坐起来,试了好几次,才终于能抬起头。只见他战战兢兢地伸手摸进口袋里,拿出了那把刀,然后化了一把比针尖大一些的刻刀,一边紧紧伏在奚烛背上,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始在刀柄上刻字。刻得没几下,就见他又趴了回去,缓了一会儿才爬起来继续……
奚烛这次飞得慢,挺久才到了鸡脚山,落地的时候,江云率先走到一边,整理好形象后,借着月光,端起没刻完的刀继续加工,头也不抬地道:“快刻好了,你先别过来。”
奚烛化了人身,远远瞥了他一眼,笑容可掬地道:“嗯,我在周围转转。”
江云正专注着,含糊地“嗯”了一声。
山里很安静,听不到虫鸟的声音,只能感觉到夜晚的山风很清凉,而空气有些干燥。
他们脚下是鸡脚山一个比较平滑的山脊,在天上看的时候,能看到山的两面都有村庄,站在这里,能俯望其中一个有宽大河流经过的村子。
奚烛走到边缘,朝山下扫了一眼。
这里属于深山,村民大概比较淳朴,没什么夜生活,此时还不到十点,就只能看到零星房屋的光源而已了。
他在周围找了一会儿,发现不远处有一条下山的小路,正转身要走回去,就看见江云远远盯着自己看,要迈出的脚步顿了一下,才继续走过去,到了他跟前问道:“怎么了?”
江云说快刻好了是真的只差一点点,奚烛刚走到山脊边缘的时候他就放下刀了,本来想过去和他一起看看山下的,但不知为何,看见他的背影,看着看着就有些出神。
他眼睛微微一睁,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能说道:“没什么,我不得看着点你嘛……刀刻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奚烛点点头,伸手讨要道:“我看刻什么了?”
江云笑着把刀递给他。
他接过刀,低头看了看,嘴角逐渐弯起来,似有些哭笑不得、迟疑地问道:“盼……生?”
江云一脸真挚:“嗯,盼生。本来还挺纠结,但刚才在天上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就觉得这个名字真的特别特别合适……”
“怎么说呢……不管是什么类型的人,都得活着才有希望。可盼天下人生,盼天下亲人生,盼天下友人生。哪怕是举起刀上阵杀敌,最初也是为了给自己,给亲人朋友杀出一条生路不是么。你觉得怎么样?”
奚烛听他讲完,嘴角的浅笑淡了下来,目光逐渐变得浓烈,就像陈年的酒。他站在江云面前,久久没有回答。
见他不说话,江云微微歪头,问道:“你不喜欢啊?”
奚烛摇摇头,这时,他忽然向前一步,没有任何预兆的抱住了江云。
他抱得有些用力,又似乎带着一点点克制,让人分不清这个拥抱意味着什么。
江云被风吹凉的身子忽然一热,他彻底愣住,手上的盼生没拿稳,咣铛一声落在了地上。
时间像静止了一样,山间无风,他们贴近对方,谁也没说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云不太清明的意识似乎有捕捉到不是来自自己的心跳声。
他沁在奚烛的味道里,心绪混乱不已。
虽然待在一起的时间挺多,但除了上次在龙洞里被成魔的奚烛强行亲了短暂的一次,其他时候很少触碰对方,这次他们却离得这么近,抱得这么久。
在这之前,江云竟一点也不知道,自己中毒已经中得这么深。
这个拥抱,让他感觉整颗心脏似有绵绵温水从四面八方狠狠灌入,撑得他从胸口到脑袋发胀发热,不止如此,还有些晕眩。
他没推开奚烛,一直僵在他怀里,任由着他把自己裹热。他试图捋清楚眼前的状况,但一直到奚烛放开他,都没能想好要如何收场。因为他不太确定,朋友之间会不会这样。
奚烛的声音从近在咫尺的上方传来,这是他第一次说话那么不利索:“我……我不知道怎么了,我就想……就是忽然想……”
江云缓缓抬起头看他的眼睛,从那个目光里,大概知道了他现在有些茫然,有些惊慌,又有些像做错事的孩子害怕被责罚。
黑暗又寂静的地方似乎很容易让人丧失理智,不然那些情侣们为什么总在这些时候忘情相拥呢。
分开之后,他们两人没有谁往后退,因此离得很近,江云盯着他在黑夜里依然如星的眼眸,鬼使神差地脱口问道:“那除了这个,你还想做些别的什么吗?”
山间广阔,就像他的问题一样露骨。
但仿佛两个相融的灵魂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似的,他们都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两人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吻上了对方的唇。
原来没有血味的亲吻是这样的。是甜的,柔软的,温热的。
两颗心脏跳得厉害,在无声的山夜里显得闹腾。没多久,他们的呼吸声便不甘示弱的冒出来宣示主权,江云感觉有一只手抚上他的脸,他这时才回过神,握住那只手,往后退开,在热得有些过火的温度里微喘着气轻声说道:“奚烛,朋友之间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奚烛低垂着眼睫:“那我们可以……不做朋友吗?”
他的脸上竟有几不可察的楚楚可怜。
江云的心脏被这个表情连同问题撞得发软,他轻轻地眨了眨眼,轻捏着对方肩膀的手搂上了他的脖子,微微笑了下。
他们的心中大概有着同样的声音。
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我喜欢靠近你,我喜欢看着你,我好像是真的……很喜欢你。
他们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用亲吻倾诉心中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