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云醒的时候,转过头就看到奚烛还坐在地上。
淡淡的光线照在他侧颊上,印上了一层暖黄,睫毛边缘晕了一层光边,跟梦里站在床边的那个人简直不似同一人,此时的他看起来就跟那道阳光一样,温暖极了。
江云不自觉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下暗叹:这居然是只神兽。
看够了,他才悄然坐了起来。
链子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没一会儿,奚烛睫毛动了动,睁开一条眼缝,似被阳光刺到,又皱着眉缓缓阖上,适应了一会儿,方才重新睁眼,一转头,就看到坐在床上的江云:“醒了?”
江云抓了把头发,侃道:“你是在打坐还是在闭目养神呢,这动静都能吵到你,太不专业了吧?”
奚烛站起来,嘴角一弯:“不是你吵的,恰巧出来了。”
江云笑笑,爬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往浴室走,奚烛默契地跟着过去,然后靠在门口罚站。
“连体婴”很快洗漱完毕,出门之前,为了能更合理的解释手上的铁链,都换上了“汉服”。
这次奚烛不穿一身红了,太扎眼,干脆换了套白的。
江云本来穿的是简易白衣,见奚烛换了衣服,打量他一下,给自己换了一套浅蓝色的。
奚烛略带疑问的看了他一眼。
江云道:“指不定蹲到什么时候,要是晚上两个白衣飘飘的人在公园里晃,你想想,是不是很吓人?”
奚烛沉吟片刻,道:“到了晚上,你现在的衣服远远看,也差不多是白色……”
江云笑眯眯,但显然没有换衣服的动作。
他心道:用你说,难道我会告诉你白色和蓝色看起来比较融洽,像下雪的天,我喜欢吗。
“……也是有点区别的。走吧,早餐吃什么?既然要去人民公园,搜一搜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江云掏出手机,不再理他,自顾自开始网上冲浪。
奚烛:“……”
他只能去开门,在前面帮这位神仙开路。
十点多,他们来到了人民公园附近一家老牌馄饨店。
时下流行汉服,公园附近常有一些与他们“志同道合的古人”,他们的装扮在这里倒显得没那么惹人注意了。
两人正扮演囚徒与侠客,只能挨着坐在桌子的一边,正吃着,江云瞥到一个穿红色衣服的人,随口问身边的囚徒道:“我好像没看到你穿红色的衣服。”
他的意思是现代装扮,奚烛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到:“有原因……”
那口气一听就是有故事,江云一下兴致上来了,好奇地问道:“什么?”
店里到处都是吃早餐的人,他们的桌子对面也有人,奚烛看了一眼,道:“出去再说吧。”
待他们吃完,走去公园的路上,奚烛说道:“我刚从太阴山出来的时候,在一个村子附近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不像现在,鬼怪多。村子就在山腰下,我刚去的时候恰巧听到那里的人说,近段时间,附近有人失踪,已经丢了三四个了,都是上山砍柴的男人。”
“过了几天,一个男的从山上狼狈的跑回来,说看到一具干尸,那干尸特别像之前上山之后失踪的其中一个人。之后,这事情就变成故事传开了,最被村民采纳的版本是说山上有吸人精气的女鬼。之后很多人就不太敢上山去,但有些人靠着那座山生存,他们看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就商量着凑了些钱,请了个道士来。”
“怎知那道士带了几个人上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没想到还是个长篇故事,江云越听越有滋味,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闲着没事干,就上山去看。”奚烛说:“那山大,走了一圈花了快一天,但什么也没看见,干尸没见,人也没见,鬼倒是有,不过不怎么凶,大概是吸不死人的。”
“见什么都没找到,我就下了山,走到半途,忽然蹦出来一只松鼠,它通灵性,知道我在找什么,蹿到我脚下拉我的衣摆要给我带路,我就跟着它,弯弯绕绕过了几个窄小的洞,才发现山里面居然藏着个大山洞,不仅如此,我还在里面找到了失踪的人。”
江云道:“尸体?”
奚烛摇摇头:“全都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
江云打断他:“等等,我猜猜……”
想了好一会儿,道:“是山中有什么宝贝,挖出来需要时间,一个人挖不了,又不能让所有人知道,带头的招来一些人演了这场戏?”
奚烛满是笑意地道:“不是,还要猜吗?”
江云微微歪头,不死心地道:“猜。”
奚烛挑了挑眉。
江云想了半天,道:“不是为食……是山中有女妖?”
奚烛笑道:“聪明,是妖鬼,这妖圈养了那群男人,留着当储备粮。”
江云:“所以他们说山上有鬼是真的,干尸也是真的?”
奚烛:“真的。”
江云好奇道:“你救他们了没?”
奚烛不由轻笑了一下:“救了。”
江云看他笑出了骂人的表情,知道这个救了肯定有后话,于是问到:“然后呢?”
“他们回去之后,没几天,镇子上就传出了一个流言。说山上抓人的女鬼时常穿着一身红衣,她特别神通广大,可以在阳光下行走,跟人类长得一样,混迹在人群中根本没有人看得出来。”
江云转头看他,笑了笑,洗耳恭听。
“他们不知道被妖鬼抓去终会变成粮食,可能在山里的时候过得挺快活,觉得是我坏了他们的香艳奇遇。大概想把我赶走,有天晚上,其中几个人带来了附近百来号人,举着火把兴冲冲的找到我住的地方。”
“来的其中几个妇女说,晚上见过我好几次,每次看到都差点被我这一身红衣吓得失魂,竟没想到原来我就是山上那只看不出身份的鬼。”
“噗──哈哈哈哈哈哈!”江云笑道:“去你家围你,然后呢?”
奚烛无奈道:“然后,我只能跑了。”
江云深感同情,但仍然笑得停不下来。
“所以你之后就习惯了不穿红衣了?”
这时候他们已经进了公园,正沿着树荫下的石子路往里走。
奚烛点点头,道:“可以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江云算是知道他之前为什么老穿“白里透红”的衣服了,这似乎是一种喜欢但又克制的行为。
公园里人很少,到处都是林荫小道,刚开始他们在聊天,江云不自觉地往小道上拐,天聊完了,他才感觉不对,走这些无人又静僻的地方太像偷偷摸摸约会的情侣了,于是又闷不作声的回到主路上。
之前那人魔说过,他们在公园里接头的地方不一定,有时候是在某一处的凉亭,有时候是在娱乐区域附近。
江云择了一个凉亭,在那里放风,一直到吃饭时间,他们找了个小摊随意吃了点,又去到娱乐区域。
那里有滑滑梯,还有一些健身器材,到了下午三四点的时候人开始多了,有几个大人带着孩子在那里玩耍。
奚烛和江云坐在不远处的一个长椅上各自玩着手机。
不知道江云是不是故意的,奚烛听见江云手机外放的歌曲很熟悉,没忍住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发现上面正播放一部很老的电视剧,名叫《小龙人》。
奚烛:“……”
他掀起眼皮看江云,发现这人还看得挺入迷。
刚想说话,他忽然感觉到什么,怔了一下。与此同时,江云也抬起了头。
两人朝同一个方向看了过去。
滑梯上,几个小孩子嘻嘻笑着正玩得开心,家长站在滑梯尽头不远处聊天,有的低头看手机。
而距离滑梯后面三四米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看起来四十来岁,瘦得就像吸毒的,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那里,像个索命的饿死鬼。
除了这些,江云和奚烛还能看到他身上的红雾。
但他不是魔族的人,他是人,被魔气完全污染了的那类人。
奚烛轻声道:“他要杀人。”
江云点点头,但没动。
奚烛刚想开口问他救不救,江云就按住了他的肩膀,小声道:“嘘,他现在不出手,还会有下次。”
那人在原地站了一分钟,待三个小孩全都从滑滑梯上滑下,绕回去上楼梯的时候,他抬头了。
滑梯上楼的地方离他近,离小孩的父母远,那男人背在身后的手上握着刀,见小孩一步步靠近,举起刀朝他们冲过去,与此同时,江云忽然指着他大叫:“杀孩子啦杀孩子啦!那人手上有刀!!”
紧接着,尖叫声原地炸开。
孩子的家长反应过来,惊惧地边叫边跑了过去。
但男人离小孩更近,孩子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刀尖就已经快刺到他们身上了。
江云就是要等这一刻,他动了动手指,一道气流重重击在那柄刀刃上,铛的一声,尖刀落地。
手上的刀莫名被震脱手,男人愣住了,不过很快,他便回过神,动作凶狠地扑了过去。
这一连串事情不过几秒,此时几个孩子看清他的模样,才吓得大哭起来。
男人见事情黄了,千钧一发间,粗暴地抓过一个身高还没到他大腿的孩子,抱起来就跑。
“庆庆!!”
“……”江云扫了一眼现场,看见有围观的人一边心急如焚的看,一边也不忘记拿起手机拍视频,于是问奚烛:“歹徒挥刀过去杀人,刀忽然掉了,然后跑到一半又摔了个狗吃屎,这正常吗?”
奚烛看了看他,本想说其实最不正常的就是刀掉的那部分,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俩这一来一回的时间,杀人未遂的男人和身后缀着的孩子家长已经跑出了快百米远。
江云望向他们追逐的方向,琢磨着道:“他们应该能追上。”
“如果追不上呢?”奚烛盯着双方不算很近的距离,问道。
话音刚落,江云就握住了他的手腕,拽着就跑,道:“鬼知道!这什么狗屁巧合,我十年都没逛过公园了,一来就遇到这种事!”
奚烛由着他拽,紧随其后,道:“上帝给了你一把刀,就会再给你送去一群滚刀肉。”而滚刀肉此时却跑了。
俩人跑得飞快,轻盈的衣摆飘起,远远看去就像飞,他回头看了奚烛一眼,嗤道:“我不信上帝!”
因为跑动的原因,奚烛的声音微微起伏:“我知道,你信玉帝。”
“不、也不是。”江云喘着气,头也不回,气宇轩昂地道:“我信老子!”